第四十六章 叙述巡逻队员遭遇的奇事和我们这位好骑士的暴怒。

“我以全能的上帝的名义起誓,”堂吉诃德说,“公主的话说到节骨眼上了。桑丘这孽种一定是中了魔法,所以才看到了那些常人见不到的东西。我知道这倒霉鬼心肠不坏,也挺忠厚,原本不会随意污蔑他人的。”

“毫无疑问,是这么回事,”堂费尔南多说,“因此,堂吉诃德先生,您应该原谅他,和他握手言欢。‘一切跟原来时一样’sup/sup,免得让他这样继续糊涂下去,失去了理智。”

堂吉诃德说,他原谅桑丘了。神父便将桑丘找回来。桑丘低垂着脑袋,跪下要求吻主人的手。堂吉诃德将手伸给他,并给他祝了福,说道:

“桑丘,我的孩子,我多次对你说过,这城堡内的东西全都中了魔法。现在你终于相信了吧?”

“相信了,”桑丘说,“不过,那毯子的事情是个例外。那是正常手段干的事。”

“你别那么去想,”堂吉诃德说,“要真有那么一回事,我当时就替你复仇了。就是现在也会给你报仇的。可是,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我都没法替你报仇,我找谁去出这口气呢?”

众人都想知道毯子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店主就将桑丘怎样在空中翻滚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家听了一阵大笑。亏得他主人再三地说,这是魔法,否则,桑丘一定会羞得无地自容的。不过,桑丘头脑虽然不太灵,但他始终不相信自己着了魔。他觉得自己当时是让那些有血有肉的人兜在毯子里往空中抛的,不是像自己主人一再说的那样,是那些如梦似幻的幽灵干的。

这群颇有名望的客人在客店内待了整整两天后,觉得该动身了。他们打算让神父和理发师照原来的设想,将堂吉诃德带回家乡治病,而多罗脱奥和堂费尔南多就不必依照原来的打算,即借解救米科米科娜女王的谎言,跟他们一起走了。他们对这件事作了这样的安排。当时正巧有辆牛车从客店门口路过,他们就和赶车的商定,将堂吉诃德用牛车运走。他们用木条钉成一个像笼子一样的东西,大小足够让堂吉诃德舒舒坦坦地待在里面。随后,根据神父的主意和安排,堂费尔南多和他的几个伙伴、堂路易斯的几个仆人、巡逻队员以及店主都蒙上脸,化装成各式各样的人物,叫堂吉诃德认不出来。

这些事情做好后,他们便悄无声息地来到堂吉诃德的床前。堂吉诃德这两天打了几次架,这时正在休息,睡得很沉,压根儿也没有觉察他们的到来。他们一把按住他,将他的手脚捆绑得结结实实。待他惊醒时,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只是瞪着眼瞧着周围这些奇形怪状的人物,惊讶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往常持续不断地在他疯疯癫癫的头脑中浮现的那个想法又出现了。他认为,眼前的这些都是让魔法控制着的这座城堡内的鬼怪。毫无疑问,他自己已经中魔法了,因此,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进行反抗。这整个过程都是神父事先定计时预料到的。在场的人只有桑丘没有化装,他的头脑是正常的,虽说他有时和主人疯得差不多,但他还是认识那些化了装的人。不过,他不想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瞧他主人被绑架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堂吉诃德也没有开口,他也在等待着这场大祸究竟怎么了结。人们抬来了那只笼子,将堂吉诃德关了进去。然后,又用木条将入口处钉得结结实实,即使用劲拉几下也不会破裂。

接着,他们将笼子扛在肩上。这时,突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说话声。众人都知道,说话的人是理发师(不是那个驮鞍的主人,是和神父一起来的那一位)。他说:

“狼狈相骑士啊,你关在木笼子里,千万不要太伤心,因为这样做可使你大力承担的事业早日完成。拉曼却的怒狮和托波索的白鸽将低垂他们高昂的头颅,接受婚礼的约束,两相结合,成为一体,这就是你事业成功的时候。这一对前无古人的夫妇将生育出一群勇猛的小狮子,它们将和勇武的父亲一样,张牙舞爪,施展自己的才华。追赶仙女的太阳神还没有在黄道上跑完两圈sup/sup,这件事就能变成现实。至于你这个侍从呢,你是腰里佩剑、留着胡子、鼻子的嗅觉特别灵敏的那些侍从中最高尚、最听话的一个!你眼见游侠骑士的精华这样被带走,千万别气馁、悲伤。只要世界的造物主愿意,你就会变得高贵,到时连你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你那个好心的主人对你作的许诺全部会兑现。我以谎言大仙的名义向你保证,你的工钱一定照付,到时你自会明白。你跟着这位英勇的着了魔的骑士往前走,因为你们俩的结局是相同的。天机不可泄漏,我不能再说什么了。愿上帝保佑你,我要回到自己知道的地方去了。”

预言快结束时,他将嗓门提得很高;随后又降低下来,变成轻声细语。那些明知是在开玩笑的人,听了也觉得像是真的。

堂吉诃德听了预言,情绪立即稳定下来,因为他很快就领会了这预言的全部含义。他知道自己已注定要与意中人杜尔西内娅·德尔·托波索缔结良缘,往后她的腹内要出一窝窝小狮子——也就是他的儿女,使拉曼却的光辉永照千秋。他确信这是事实,于是,提高了嗓音,长叹一声,说道:

“预告我未来幸福的这位先生请听着,请您替我求求那位主持我的事情的大魔法师,在刚才说的这些鼓舞人心、妙不可言的预言成为现实之前,千万不能让我死在关禁我的这个笼子里。只要这些预言能够兑现,即使关在笼子里,我也觉得以苦为荣;即使我身上带着这些锁链,也觉得舒服;就是让我睡在这硬邦邦的木条上,我也不会觉得像在战场上那样受罪,反觉得像是躺在软床上那样舒坦。关于怎样安慰我侍从桑丘·潘沙的问题,我相信他心地善良,行为端正,无论我的命运是好,是坏,他都不会弃我而去。如果我俩都遭到了厄运,我答应给他的海岛之类的许诺不能兑现,那么,他的工钱至少是不会落空的。因为在我的遗嘱中已经写明,虽然不能按他付出的辛劳计酬,至少能根据我的财力付给他一份工薪。”

桑丘·潘沙毕恭毕敬地向他主人鞠了一躬,亲吻了他的双手。由于他两只手被捆在一起,不能只吻一只。

接着,那几个鬼怪就抬起木笼,将它安放在牛车上。

注释

指古罗马奥古斯都大帝(公元前六十三年至公元十四年)统治时期。

西班牙社会下层人士的粗话。另一种说法是:“让妓女去干活,他坐享其成。”

原文是拉丁文。

意思是不到两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