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叙述美丽的多罗脱奥的机智以及其他许多有趣的事情。

“你这个下贱的乡巴佬,”过了一会儿,堂吉诃德说,“你以为我会老是让你这么忘乎所以吗?你老是犯错误,难道我总会原谅你吗?别打错了算盘,你这个该逐出教门的无赖!你就是这样的无赖,因为你诋毁了举世无比的杜尔西内娅。你这个下等人,庄稼汉,难道你不知道吗,如果不是她给了我勇气和力量,我这条胳膊恐怕连跳蚤都掐不死呢。你这个恶毒的诽谤者,你说吧,要不是杜尔西内娅给了我勇气和力量,用我这条铁臂创造了种种伟绩,又有谁去收复这王国的疆土?谁去砍下那巨人的脑袋?又有谁会封你作侯爵呢?在我看来,这些事情都等于已经办成了。你要明白,她通过我来厮杀,取胜;我靠她生存活命。有了她,才有我,才有我这个人。哼,你这个泼皮,婊子养的,你太忘恩负义了。我把你从泥腿子提拔上来,封了侯,当了官,你却恩将仇报,说恩人的坏话!”

桑丘的伤并不太重,主人的话他句句都听见了。他迅速地从地上爬起,躲到了多罗脱奥的坐骑后面,从那儿对主人说:

“老爷,请您告诉我,您如果打定主意不与这位高贵的公主结婚,那么,她的王国就不是您的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您能给我什么封赏呢?我抱怨的就是这件事。眼下这位公主仿佛自天而降,您就娶了她吧。然后,您还可以去找杜尔西内娅小姐嘛。世界上有姘头的国王多的是。至于她俩谁长得好看,我不加评论。说句实在话,我认为她俩都长得挺好,尽管那位杜尔西内娅小姐我从来没有见过面。”

“怎么没有见过她的面呢?你这个胡言乱语没有良心的人!”堂吉诃德说,“你不是才从她那儿给我捎来一个口信吗?”

“我是说,我没有细细看她,”桑丘说,“因此,我看不出她哪儿长得美,哪个部位长得好看。不过。粗粗地看了一眼,觉得她很不错。”

“现在我原谅你了,”堂吉诃德说,“刚才我打了你两下,也请你原谅。都怪我一时心急,控制不住自己。”

“这我知道,”桑丘说,“我这个人也不会控制自己,心里想说什么,总憋不住,老是想说出来。”

“话又得说回来,桑丘,”堂吉诃德说,“你说话还得多留点神,因为‘水罐一次次提到井边……’sup/sup下面的半句我就不说了。”

“那好吧,”桑丘说,“上帝在天上,洞察一切。我刚才说错了话,您办错了事,我们俩谁更坏,请上帝来评判吧。”

“别说了,桑丘,”多罗脱奥说,“快过去吻你主人的手,请他原谅你吧。从今以后,你无论是称赞人还是骂人,都得当心点儿,可不能说那位托波索小姐的坏话。这位小姐我不认识,不过,我一定要听命于她。你应该相信,上帝会保佑你,一定会给你封个爵位,让你日子过得像王爷一样。”

桑丘垂着脑袋,来到主人身边,请他伸出手来。堂吉诃德平心静气地把手伸给他。桑丘吻了吻他的手后,堂吉诃德便为他祝福,并叫他朝前走几步,说有话要问他,有要紧事情要和他谈。桑丘和堂吉诃德离开了众人。堂吉诃德说:

“自从你回来后,我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跟你打听有关你来回捎信的情况。眼下有了这个机会和时间,务必要把你带来的好消息告诉我。”

“您想问什么事情,请问吧,”桑丘说,“反正我能钻进去,总有办法跑出来。不过,我的老爷,我求您往后报复心不能太重。”

“桑丘,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堂吉诃德问道。

“我这样说的原因是这样的,”桑丘回答说,“你刚才打了我两下,主要不是因为我说了杜尔西内娅小姐的坏话,根子还在那天夜里魔鬼在我们之间挑起的那场争吵sup/sup。对杜尔西内娅小姐我像爱古董一样敬爱她。当然,这只是由于她是您的人,并不是说,她真像古董。”

“桑丘,你千万别重提那些话儿了,”堂吉诃德说,“我听了心里不高兴。这件事我当初就已经原谅你了。你该明白,常言道,‘犯了新罪,重新忏悔!’”

他俩正说着话sup/sup,见到迎面有人骑一匹驴子走过来。走到跟前,众人都以为他是个吉卜赛人。桑丘只要一见驴子,两只眼睛就会死死地盯住不放。这会儿一见来人,就认出他就是希内斯·德·帕萨蒙德。由这条线索入手,他推测那匹驴子一定是自己的。情况确实是这样。帕萨蒙德骑来的正是桑丘的那头灰驴。希内斯为了防止人们将自己认出,也为了便于出卖驴子,化装成吉卜赛人。他会说吉卜赛语,和其他若干种语言,说得和当地人一样流利。桑丘见到他,并认出他后,就大声地说:

“喂,希内斯,你这个贼!快留下我的宝贝,还我的命根子!快留下我的驴子,这是我的珍宝!滚开,你这个婊子养的!快离开这儿,你这个盗贼!还我驴子,别打扰我,让我好好休息!”

其实桑丘用不到说这么多,也不必臭骂一通,因为希内斯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即下驴飞跑,转眼间就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桑丘来到他灰驴的身边,抱着它说:

“我的宝贝,像我眼珠那么珍贵的灰驴儿啊,我的伙伴,这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

他一面说,一面对驴子像人一样,又是亲吻,又是爱抚。驴子静静地任他亲吻、抚摸,没有发出声音。众人都过来向桑丘道喜,祝贺他重新得到了灰驴。堂吉诃德尤其高兴,他说,尽管桑丘喜获灰驴,他答应给桑丘三头毛驴的凭据继续有效。

主仆俩进行交谈的同时,神父对多罗脱奥说,她真是个聪明机灵的姑娘,刚才的故事编得异常巧妙,既简明扼要,又和骑士书上讲的故事十分吻合。她说自己空闲时,常常读骑士小说消遣,只是她不知道各省的位置,也不知哪些是海港,因此,瞎估摸着,说自己在奥苏纳下的船。

“这点我能理解,”神父说,“因此,我就赶紧接过话题,给你补上了漏洞。凡是人们随意编造的故事,只要和骑士书上说的胡言乱语一个腔调,这位倒霉的绅士便立即信以为真,你说奇怪不奇怪?”

“真够古怪的,”卡德尼奥说,“像他疯成这样,从来没有见过。除非像他那样能胡思乱想,否则,他这种疯病想装恐怕也装不像。”

“还有一件怪事,”神父说,“只有触及他的病根,这位绅士才满口胡话,谈到其他方面的事情,他总是头头是道,思维非常清晰。因此,只要不谈骑士道方面的事情,谁都认为他是个见识高明的人。”

神父和卡德尼奥在进行交谈的同时,堂吉诃德也和桑丘在谈话。他说:

“潘沙朋友,上次我们吵架的事,就一笔勾销了。现在请你平心静气地对我说说,你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怎样找到杜尔西内娅的?那时她在做什么?你对她说了什么话?她是怎么回答你的?她看我信的时候,脸部表情怎样?那封信是叫谁誊写的?总之,凡是你认为值得让我知道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既不要为博得我的欢心而添油加醋,胡诌乱编,更不要斩头去尾,隐瞒实情。”

“老爷,”桑丘回答道,“对你实话实说吧,这封信谁也没有给我誊写,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带去。”

“你算说了一句真话,”堂吉诃德说,“因为我用来写信的那个记事本在你走了两天后,发现还在我身上。当时我真急坏了,我还以为你发现信不在身上,会回来取的。”

“我原本是要回来的,”桑丘说,“可是您给我念了那封信后,我不知怎的全都记在心里了。我就请了个教堂的司事作笔录,把那封信一句一句口授给他。他说,他这辈子看过许许多多关于开除教徒的命令,却从来也没有读到过像您那封信那样文笔优美的信件。”

“你还记得这封信的内容吗?”堂吉诃德问。

“记不得了,老爷,”桑丘回答说,“我请司事笔录后,觉得记在心里已没什么用处,就忘掉了。如果我还记得一点儿的话,那就是‘真贵的’——不对,应该是‘尊贵的小姐’,结尾是‘至死属于你的狼狈相骑士’。在开头和结尾之间我口授了三百多个‘灵魂’呀,‘生命’呀和‘我的眼睛’之类的字眼。”

注释

希诃德(gigote),西班牙文的意思是绞肉。

多罗脱奥因为缺乏地理常识,将拉曼地区却说成大于西班牙,将内陆城市奥苏纳说成是港口。

《圣经》中的魔鬼名。

西班牙谚语:“水罐常常提到井边,总有一天会砸碎。”

指上文二十章桑丘为捶布机的事戏弄了他主人。

从这儿开始,到下文桑丘向堂吉诃德表示感谢为止,这四段文字是作者在《堂吉诃德》第二版时添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