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叙述桑丘 潘沙与他主人的谈话以及其他值得记述的险事。

“堂吉诃德老爷,刚才我不是对您说过,回来,您攻击的不是军队,是两群羊吗?”

“我的对手足智多谋,诡计多端,他们会由人变成羊羔。桑丘,你应该清楚,这些家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他们变什么,我们就相信什么。老是跟我过不去的这个坏蛋,见我在这场战斗中即将获胜,便十分忌妒,立即将对阵的两军变成了两群羊。你如不信,就请你做下面一件事,做这件事为了我,也为了让你醒悟过来,相信我说的话全是真的。你骑上毛驴,悄悄地跟着他们,用不了跟他们走多远,就能见到他们又从羊羔变回原形,变成我刚才跟你说起过的那些人——一点也不假的人。不过,眼下你暂时不要走,我还需要得到你的帮助。你过来,替我瞧瞧我少了几个板牙和盘牙,我仿佛觉得满嘴牙齿被打得一颗不剩了。”

桑丘来到堂吉诃德身边,两只眼睛几乎凑到了他的嘴边。这当儿堂吉诃德刚才喝下的香油在胃里药性大发。就在桑丘贴着堂吉诃德的嘴看他的牙齿的一瞬间,后者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就像水枪一样喷射到这个富有同情心的侍从的脸上。

“圣母玛利亚,”桑丘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老先生的嘴里在喷血,他一定受了致命伤了。”

后来他再仔细看看,觉得从颜色、味道和气味上看,那不是血,是自己刚才见到他喝进去的香油。他立即一阵恶心,翻江倒海般呕吐起来,差一点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到他主人的身上。两个人都弄得一身淋漓。桑丘立即走到毛驴边,想从褡裢里找样东西把身子擦擦干净,同时也想找点药给主人治治伤。结果发现褡裢不见了,急得他差点发疯。他一再咒骂自己,同时心里暗暗盘算着。他想丢下主人回老家去,当然,这样一来就等于替主人白白干活,领不到工钱,而且主人许诺他当海岛总督的希望也成为泡影。不过,他也顾不了这些了。

这时,堂吉诃德已从地上爬起来。他怕嘴里仅剩的几个牙齿掉出来,拿右手捂住嘴,用另一只手抓住本性忠良、从不离开主人的罗西纳特的缰绳,来到侍从的身边。见桑丘胸口抵住驴背上,一手托着腮帮,露出一副忧虑多端的神情。堂吉诃德见他这副愁肠百结的样子,就说:

“桑丘,你应该知道,只有干得比别人多,得到的才能超过他人。我们经历过的阵阵暴风骤雨正是很快就会雨过天晴的征兆,这表明情况就会好转。不管好事坏事不可能历久不变,因此,厄运交久,好运就在眼前。请你不要为我的不幸遭遇难过,我的事没有一件与你相关的。”

“怎么不相关呢?”桑丘说道,“难道昨天给毯子兜着往天空抛的那个人不是我老子生的儿子?今天丢掉了那只装了我全部行装的褡裢不是我的,又是谁的呢?”

“桑丘,你的褡裢不见了?”堂吉诃德问道。

“是啊。”桑丘回答说。

“那我们今天就没有什么吃的了。”堂吉诃德说。

“您不是说能识别野菜吗?像您这样运气不好的游侠骑士就只好拿野菜充饥了。要是这草原上连野菜也找不到,那我们真的就只好喝西北风了。”

“不过,眼下我倒更喜欢吃上一大块白面包,或者黑面包,再加两条沙丁鱼呢。”堂吉诃德说,“这比狄奥斯科里德斯sup/sup撰写的并由拉古纳sup/sup医生添加了插图的那本书中描述的所有野草要好吃得多。这些就不去说它了。你还是快骑上你的毛驴,跟我走吧,好心的桑丘。上帝供养天下万物,无论是天上飞的蚊虫,还是地上爬的蠕虫,或者是水中游的蝌蚪,都给它们吃的喝的,难道会少了我们这一份吗?更何况我们在东奔西走为他效劳呢。上帝大慈大悲,让阳光普照好人坏人,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都能得到他雨露的恩泽。”

“您当说教布道的教士比当游侠骑士还强呢。”桑丘说。

“桑丘,游侠骑士无所不会,也应该样样都会,”堂吉诃德说,“几个世纪前有的游侠骑士就像毕业于巴黎大学的学生那样能随时在战场上说教或讲学。这就是说,矛不会使笔变秃,笔也不会使矛变钝。”

“您说的也有道理,”桑丘说,“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吧。今天晚上得找个地方过夜。上帝保佑,那个地方没有毯子,没有用毯子兜着往上抛的人,也没有鬼怪和中了魔法的摩尔人。否则,我就要完蛋了。”

“孩子,你就祈求上帝帮你这个忙吧,”堂吉诃德说,“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这回就由你来选择过夜的地方。不过,现在请你用手指摸摸我这儿,看看我这右上腭缺了几个牙。我这边觉得很痛呢。”

桑丘的指头伸进他的嘴里,一边摸一边问:

“您这儿原先有几个盘牙?”

“除了智牙sup/sup,一共四个,个个都是完好的。”

“老爷,请您再好好想想您刚才说的话,”桑丘说。

“我说是四个,也许五个吧,”堂吉诃德说,“因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拔过牙,无论是盘牙还是板牙都没有拔过;也没有掉过牙,就连虫蛀和风湿病也没有坏死一个牙齿。”

“这么说,”桑丘说,“您在这下边只有两个半盘牙,上面连半个都没有,整个儿就像手掌一样光溜溜的。”

“我太不幸了,”听了侍从告诉他的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后,堂吉诃德说,“我宁可砍掉一只胳膊,只要不是拿剑的那一只。告诉你,桑丘,嘴里没牙就像磨盘里没有磨石,一颗牙齿比一枚钻石还宝贵得多呢。话又得说回来,我们干骑士道这个苦差使的人是注定要吃这种苦,受这种罪的。朋友,快上驴给我带路吧,走快走慢都随你。”

桑丘照办。他认为哪儿能找到个歇脚的地方,就朝哪儿走去,但一直没有离开那条笔直的大道。

他们缓步而行,因为堂吉诃德牙龈痛得他心烦意乱,无心走快步。桑丘不时地跟他说些话,逗他乐,给他解闷。桑丘说些什么,请看下一章。

注释

这里指希腊的阿马蒂斯(amadisdegrecia)。

即现在的斯里兰卡。

非洲内陆一城镇名。

古犹太的法官,以力大著称。

即特洛伊河。

非洲一城镇名。

古代小亚细亚的吕底亚河,相传满含金沙,故呈金黄色。

古非洲一地区。

帕提亚和米提亚均为亚洲古国。

黑海北岸古国。

古希腊名医。

西班牙十六世纪名医,植物学家。他将狄奥斯科里德斯的著作译成西班牙文,并添加了插图。

指成年后长的臼齿,共四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