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异 变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2页,共2页

“他们?”沈禹铭有些疑惑。

“成马结束后,我认识了一些参赛者,其中有不少是你的朋友。”基普洛特似乎觉得这样定义有些不太妥当,随即改口,“或者说熟悉你的人,他们说你是一个不服输的人。”

沈禹铭自觉朋友不多,发生一连串事情后,更是把所有责任归到自己身上,完全没想到还有人会谈起他,会这样评价他。

“大家得知你不再跑步后,都觉得非常可惜。不过我想,这应该不是出自你本人的意愿。思来想去,就想找你聊聊。”老者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言语里透露着尊重,“不过,真正促使我这样做的是你的妻子。

“她不仅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朋友吧?真让人羡慕。”基普洛特露出一丝微笑,神情颇为真诚,“不过,在她联络我之后,我也犹豫了很久。当我打定主意时,已经联系不上她了……”

一时间,沈禹铭只觉心神恍惚,妻子的倩影在脑海里浮现,万语千言化为一片汪洋,但不知该不该说声谢。

我该谢谁呢?说谢还有用吗?

妻子真的为自己做了太多了,自己却再没办法为她做些什么……

此时,一阵风刮过樱园的露台,栀子花的残香被风一扫而过,不留半点痕迹,“暗香残留”不过是世人一厢情愿的幻觉。

见沈禹铭没有反应,基普洛特只是笑了笑,然后自顾自地说起话来:“说实话,我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参加比赛的,是移民中国之后。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非洲人,或者肯尼亚人,天生就会跑步?你不用反驳,这也算不上歧视,顶多就是刻板印象而已。而且不光你们有,美国人也这么觉得。所以像我这种肌肉组织萎缩的非洲人,总会被人嘲笑。”

“肌肉萎缩?”闻言,沈禹铭忍不住看向他的腿,肌肉线条非常匀称,根本不像是患病的样子。

“我十岁去的美国,在那之前,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我本以为那里是天堂,但孩童间的欺凌在人类的任何环境里都存在,不仅白人看不起我,就连黑人社群也排斥我这个坐轮椅的残疾人。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所谓的普世价值。”

基普洛特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回望着遥远的过去,“虽然不是先天问题,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我身体器官萎缩得很厉害,连政府都把我定义为残障人士。

“就在我以为这辈子只能拥有这样一具身体时,阴差阳错地看了一部电影,也因此改变了我的人生。”

“不会是《阿甘正传》吧?”沈禹铭本能地想起这部电影。

“哈哈哈哈,每次讲到这儿,我的学生都会猜是《阿甘正传》。”基普洛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就像诡计得逞了一般,“我还不用被一个白人教做人。”

“你还有学生?”

“我是教人类学的,看起来不像是吗?”基普洛特饶有趣味地说道。

“没有。”沈禹铭这才意识到打断别人的讲述有些不礼貌。

“因为身体原因,我选择了走学术道路。不过,选择人类学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幸好斯特劳斯sup/sup说‘人类学里不应该包含探险的部分’,我才有逃过田野调查的空间,虽然因此没什么太大建树。

“可万幸的是,进入大学后,我终于逃离了原有的社群,进入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那时,我加入了一个冷门电影观影会,这让身患残疾的我,每周会看很多电影。我就是在那时,看到了《千年女优》这部电影。”

沈禹铭在豆瓣的电影榜单上见过片名,但具体什么内容并不清楚。

“这部电影我也就看过一次,甚至故意没有重看。现在唯一记得的也就是女主为了追逐一个身影,不停地奔跑着,最后跑出了自己的一生。

“那部电影,在我心里建立起了某种仪式感,使我沉迷于‘奔跑’这个动作。用现在的话来说,感觉‘dna动了’。”这时,基普洛特看着沈禹铭的眼睛,“我开始厌恶自己这具孱弱的身体。

“从那天起,我便试着开始奔跑。”

“然后你就跑成了运动健将?”沈禹铭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跑步的前十年,我甚至没办法一次性跑完一公里。人要讲科学,不是什么鸡汤都能瞎灌的。”基普洛特有意识地消解掉故事的热血与励志,尽量让那段经历回归现实。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三十年,我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前十年里,我的目标都是可以跑完那一千米。”

“你不是说你跑不完吗?”

“一次性当然跑不完,可我跑不动就停下来休息,而且有专业的复健医生长期指导我训练。”

就在这一刻,沈禹铭被这直白的、坦诚的、毫不藏私的话语击中了,就像脑海沸腾了起来,就像神轻轻地说了句:“要有光。”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晴朗的天空灿烂了无数倍。

基普洛特没有察觉到沈禹铭的异常,继续说道:“直到现在,我跑了三十年了,甚至还能参加马拉松。”

说到这里,他又泡了一壶茶,想要为沈禹铭斟一杯,却发现后者有些发痴,于是稍微加重了声音:“喝茶。”

听到对方的呼唤,沈禹铭这才从出神的状态里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走神,连忙说抱歉。

“没关系。”基普洛特微笑着端起自己的茶杯,“喝茶。”

可现在沈禹铭哪还顾得上喝茶,连忙问:“那你是怎么坚持下来,最终可以跑这么远?”

“说实话,我并没有所谓的坚持,虽然奔跑会对我的身体造成巨大的负担,可我就是喜欢跑步本身。就像电影里的女主一样,她最终爱上了追逐的自己。

“总之,如果你还想跑步,不妨用一生来追逐,不急在这一时。”

说到这里,基普洛特看着沈禹铭的眼睛,“我还记得你跑步时的样子,真是天生的跑者,就是急了一点。”

急了一点?

听到这句话,沈禹铭感到一阵彻底的放松。如果这话只是一般人对他说,他恐怕只会觉得对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由基普洛特说起来,却充满了说服力。

那是战胜生命的强者,一个近乎伟大的巨人,在向他发出召唤和呼喊。

“谢谢。”沈禹铭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既是对眼前的对手,也是对爱他的李怡珊。

原来这个世界并没有放弃自己,自己依然有奔跑的空间和可能性。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想到了如何继续追逐妻儿的幻影!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沈禹铭告诉自己一定要充分休息。

家里的书房并不宽敞,书柜只有小小的一排,除了特别喜欢的作品,他大多读完就二手卖掉。然而这些年过去,书柜还是被他塞得满满当当。他打开书柜,拿起了那些心爱的故事,一本本读起来。

看书的时候,他点开名为“我喜欢的音乐”的歌单,耳畔回荡着那些熟悉的旋律。他一直很喜欢重金属,萨满乐队的khan那颇具史诗感的旋律为他制造了一个音场,帮他屏蔽自己内心的声音。

书看累了,他便打开电视,通过投屏看一些老片子。沈禹铭已经很久没有走进电影院,很久没有体验那种沉浸式的观影环境。但那些充满诗意的构图,准确而意味深长的剪辑,足以弥补观影环境的缺憾。他甚至把基普洛特提到的那部《千年女优》找出来看了一遍,女主一次次地奔跑,让他倍感安慰,深深地理解基普洛特为何得到激励。

在这些日子里,他每天都沉迷于小说、音乐和电影。因为只有做些什么,他才能忘记自己的双腿,让它足够放松。他感觉双腿已不再是自己的一部分,而是独立于自己的一部分,就像是他的家人。

沈禹铭想起《饮食男女》里,郎雄饰演的父亲说:“其实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照样可以各过各的日子。”如今,他和双腿就有了自己的生活,尊重各自的需求,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有这样,在真正需要双腿时,它才能够跑起来。

就在强迫自己休息了好几天后,沈禹铭决定拜托这位不离不弃的“家人”验证自己的想法。

根据李希之前的猜测,只要他跑得足够久,或许就能真正进入那个世界。但当时沈禹铭最多只能坚持一个小时。

不过,这是基于正常的跑步速度。

如果自己将速度放到最慢,可以跑多久?

而且,沈禹铭之前因为害怕失去幻影,害怕离开那个世界,都维持着连续的运动。但就过往的经验来看,进入那个世界越久,对那个世界的影响越深,停止跑步后在那个世界停留得也就越久。

最初因为意外,他看到妻儿后摔倒在地,他们的影子很快就消散了。可李希在的那天晚上,他不仅目睹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走出来拿充电器,甚至可以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

既然如此,自己要想在那个世界停留得足够久,就一定要在介入和弹出间打一个时间差。

“我跑不动就停下来休息。”这是那日基普洛特给他最直接、最有效的启示。

时值盛夏,成都的夜晚就像蒸笼一样,哪怕万物静止不动,也会不遗余力地榨取体内的液体。尽管如此,沈禹铭却像收监已久的犯人那般,急切地想要外出放风,感受人间那有限的自由。

他有意放慢了奔跑速度,甚至告诉自己去享受奔跑本身。他本有些担心速度太慢,无法引发空间异常。可是,就在跑过一只流浪猫时,他感受到了轻微的时空扭曲。

介入进程开始了吗?

他连忙移动跑道,向着街道两旁的绿化带靠去。用手拂过灌木丛时,他的手竟有些吃疼,仿佛那些随风轻颤的绿叶如石头般坚硬,不愿为他退让分毫。

面对这个强硬的世界,沈禹铭没有因为手指的疼痛而停下脚步,反而庆幸以这样的速度,也是可以开启介入进程的。

腿部的不适感尚未特别明显,他开始朝着目标前进,朝着放置在路边花丛中的绿灯而去。

这是沈禹铭想到的,区分他原本所在的时空与平行时空的方法。绿色的灯光来自他珍藏多年的绿灯侠手办。这是一个限量版模型,他撞了大运才通过抽签买到,平行时空的自己拥有同样模型的概率很低。就算另一个自己恰好拥有同样的模型,他恰好在今天将模型藏在草丛里的概率已经无限趋近于零了。

换言之,只要能够在草丛中看到绿灯,他就依然停留在原本的世界;如果绿灯消失,他就来到了平行世界。

每跑一公里,沈禹铭就会折回藏有绿灯侠的草丛,确认自己身处哪个世界。一段时间的奔跑后,绿灯消失了,他进入了平行世界。沈禹铭兴奋起来,可还是强行压制着去寻找妻儿的冲动,将实验进行了下去。

沈禹铭继续跑了一公里,然后折回,在空无一物的草坪中等待绿灯侠的出现。四十秒后,绿色的灯光亮了起来,这证明奔跑一公里后,能够在平行世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沈禹铭继续着实验。

此刻,他就像不断伸手触摸绿光的盖茨比一般,追求着那个无比遥远的梦想。

两公里、三公里……沈禹铭惊喜地发现,他能够在平行世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当他跑到五公里时,时长已经达到了七分钟之久。难怪那晚可以见证另一个自己睡前的全过程。

七分钟,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有充足的时间休息再跑。

沈禹铭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喜悦,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他可以一直停留在这个世界,只要自己的膝盖能够承受间隔的奔跑。

就这样一直跑下去,直到与妻儿相见。

现在,他的膝盖和脚踝因为十五公里的测试,痛感已经非常明显了,但他沉迷于实验结果,肾上腺素飙升。他忘了自己要休息,要循序渐进,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实验,在停顿后继续奔跑!

再跑一次,就一次,就三公里。只要还能停留在那个世界,今晚就结束。

沈禹铭满怀期待地跑起来,却没来由地想起李希好几天没跟自己联系了。他们的友情难道被那个抱枕击碎了吗?他当然知道李希是为他好,可听到那些话,他实在控制不住。如果自己介入另一世界的方法成功了,是不是就能借机跟他同步消息,跟他说话了呢?

想到这里,他多了一个奔跑的理由。

深夜里,这片城郊居民区有着与热闹繁华的城区不一样的寂寞。街道上虽然有车辆,但已不多,恐怕叫网约车都不方便。偶尔有机车呼啸而过,留下一串长长的引擎声,给夜的长袍刻下道道划痕。

跑完三公里后,沈禹铭又回到放置绿灯的草丛。夜幕之下,草丛里漆黑一片,没有绿灯的身影。他按照之前的记录设定了两分钟的计时,此刻不由得有些紧张,生怕那绿光在身边亮起,告诉自己实验落空了。

智能手环上,时间一秒一秒地走着。也不知是因为运动过量,还是因为内心紧张,他的心跳声无比清晰,就像有人拿着小锤,敲击着他的鼓膜似的。

一分五十五秒,绿光并未出现,他的脑神经再也按捺不住,释放出强烈的奔跑信号,驱动着全身的肌肉和关节,朝着前方奔去。

跑出一百多米后,他连忙回头看了一眼,绿光并没有出现。

实验成功!

他真的可以通过停顿休息的方式继续介入另一个世界!

跟妻儿相见的希望近在眼前!

可就在欣喜若狂之际,他发现身边出现了某种白光,这种白光在黑暗的夜里尤为明显。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沈禹铭明白过来,就发现四周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的身边出现了人。

虽然身处城郊,但小区周围依然有卖夜啤酒的大排档,按理说路上不免会有一些呼朋引伴的年轻人和借酒消愁的中年人。

可是,从他身边走过的,竟然是一名穿着职业装的女性,妆容正式而严谨,眼中有着强打精神的疲倦。接着,身边走过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借着路灯,书包上的学校名字清晰可见。然后,他看到远处有人推着小车不断靠近,直到走近了才发现,是热腾腾的肠粉。

没几分钟,步行道上竟然满是行人,大家显得匆匆忙忙,一副要赶去上班的模样。人群越来越拥挤,渐渐化为一片汪洋的人海。有些人因为站不下,竟然爬上了别人的肩膀,四肢曲张着像昆虫似的向前夺路而去。他们的脑袋甚至三百六十度旋转起来,仿佛因为找到捷径而高兴。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宛若蝗虫漫天席卷而过。

所有人都跟沈禹铭逆行着。

如此场景,沈禹铭哪还顾得上跑步,连忙避开身边的人,朝尚且空旷的车行道上跑去。

就在他踏出人潮、疯狂逃命时,却惊讶地发现,刚才那片人海竟然突然全部消失了。人行道上恢复了寂静,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惊魂未定之际,原本平坦的街道猛然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仿佛从未铺设过一般。这些土路夹在高层小区的中间,看上去是那么别扭、丑陋、不合时宜,就像一片长长的坟地。显然,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沈禹铭一个人,因为街道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修路工人。

他们显然是想把路面修平整,于是从土里挖出了一个又一个鼓起的石包。

可是,这些石头并没有用车运走,而是被工人捡起来直接往嘴里塞。

他们就这样把小石头直接吞了下去,整个脖子都鼓成了肿包。要是挖出大块的石头,就抱起来用牙齿硬啃,许多牙齿都被直接崩掉了。

他们满嘴包着血,血液顺着石头表面滑落下来,仿佛啃噬的是一颗颗石化的心脏。

可他们看起来似乎完全不知疼痛,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甚至囫囵说着:“好饱……好饱……”

沈禹铭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一动不动,就在这时,两侧的高楼忽然齐刷刷地震动起来,所有窗户都猛地打开了。

只见许多人站上了窗台,嘴里一致念叨着:“我该去死,我该去死……”

这种情绪沈禹铭再熟悉不过了,那就是他抑郁时的样子,那些人的呓语仿佛说出了他的心声。

这时,一阵人雨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无数血肉转眼就把步行道给铺满了。一颗摔断的人头朝他滚了过来,长着一张跟他别无二致的脸。

“啊!!!”沈禹铭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喊,“啊!!!”

一连串的变故让他陷入巨大的疯狂,他仿佛来到了地狱——那个他早就该去的地方。

接着,血肉消失了,工人消失了,路面恢复了平整。

月亮出现在中天之上,静静照耀着世间万物。

他的身后,绿灯再度出现,散发着幽幽的光,宣示着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