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1367 陈浩基 第1页,共2页

「阿头,这回你亲自出马啊。」在狭小的车厢里,负责开车的阿麦头也不回地说道。

「绑架案分秒必争,肉票命悬一线,当然要咱们『大帮』出动嘛。」关振铎还没有回答,在他身旁的医长老徐插嘴说道。

三十岁的关振铎不置可否,只象征式地微笑一下,把视线放回车窗外,关振铎任职九龙区刑事侦缉部,年初从督察晋升至高级督察,几年间侦破不少案件,效率奇高,被上级重视。督察在香港俗称「帮办」,高级督察便被叫做「大帮」□,在分区任职侦缉督察已是不少探员的目标,而关振铎更在三十岁前坐上九龙总区cid□的高位,惹来不少羡慕眼光。当然也有嫉妒的声音,有人暗骂他是英国人的走狗,被送到英国受训两年,已忘记自己中国人的身份,也有人嘲讽他不过走狗屎运,在十年前的暴动被洋警官赏识,才碰巧获得出入头地的机会。不过,无论是羡慕的目光还是妒己的恶言,员警都里无人对关振铎的能力有半点质疑。在调查上,他具有真材实料,尤其在七二年受训归来,他的表现愈来愈亮眼。

i□「大帮」一词八十年代已式徽,但「帮办」至今仍于日常使用。/i

i□cid:criminalinvestigationdepartment,刑事侦缉部的简称./i

在车子上,关振铎带着三位下属,正前往南氏大厦。驾车的麦建时探员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只有二十五岁,调职cid不过一年。同僚称他做「阿麦」,虽然资历尚浅,但为人机灵,反应敏捷,曾鸟了抓一个匪徒追了十个街口,成功逮捕对方。坐在副驾驶席的,是二十八岁的魏思邦探员,而跟关振铎一同坐在后座的,是绰号「老徐」的徐真警长,事实上,老徐并不老,只有三十六岁,但他的一张脸却像四十多五十岁的老头,被叫做老徐已是多年的事。

关振铎在这次行动起用他们,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三人都能说英语。报案者是不懂中文的英国人,如果在场的探员不懂英文,光是翻译便浪费不少时间,更遑论在绑架案中,一不留神便可能导致肉票死亡,纵使警队中报告都要用英文记录,员警入职亦有一定的英文水准要求,但实际上英文半桶水的警员大不乏人。警队一直流传着一个笑话,有不懂英文的交通警员要撰写车祸报告,说明两车相撞的经过,结果他在报告写上onecarcome,onecargo,twocarkiss。」□,被上司骂个狗血淋头。

i□搬开文法错误不谈,直译自「一车来,一车去,两车接吻」。/i

「邦,追踪电话的仪器你检查过吗?不会像上次一楼出问题吧?」老徐向坐在副驾驶座的魏思邦道。

「检查好了。」魏思邦简洁地回答,语气带点不满,先前一次行动中,负责仪器管理的魏思邦一时大意,没留意二口监听答录机的保险丝断掉,在关链时间没能把嫌犯的对话录下来,结果多花了一个星期才得到充足的证据,进行拘捕。

「有检查就好。」老徐似是有心戏弄对方,可不能再来一次,人命关天嘛。「一再强调,」这次是绑架案,有什么风吹草动。

「我已经检查了三遍。」魏思邦回头瞪了老徐一眼,说道。

「嗯嗯。」老徐噘噘嘴,避开魏思邦的瞪视,望向窗外道:「这儿果然是高尚住宅区,看,大厦都漂亮得要死,只有有钱人居住,难怪歹徒会打这儿的小孩主意。」

「可是,这次的报案人是廉署从英国聘请的调查主任,应该不是什么有钱人吧?」开车的阿麦插嘴说。

「嘿,谁说的?」老徐面露鄙夷之色,说:「你知道邵氏的morris吧?听说那家伙的家族显赫,老爸和兄长部有『荷兰水盖』,不知道是什么议员还是高官,他来香港工作,只是挣些实绩,几年后回英国进外交部或情报部门之类的。依我看,绑匪会抓那个廉署主任的小孩,他的背景九成跟那个morris差不多吧!」

「邵氏」是箐队政治部的绰号,因为政治部英文名字是「specialbranch」,缩写为「sb」,跟拍电影的『邵氏电影公司』缩写一样,警队中人都会以此代称。政治部表面上是警队的一个部门,实际上直属英国军情五处,负责反问谍及情报工作,对一般警员而言,政治部成员身份神秘,行动也不会披露,处理的案件往往在结案一段时间后,旁人才能知道一鳞半爪。老徐口中的morris是政治部的高级警官,父兄都在英国政府工作,获颁被香港人戏称为『荷兰水盖』□的荣誉勋章—事实上,他们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只是在不少华人眼中,在政府担当重要职位,拥有权力的官员,自然「财来自有方」。

i□荷兰水盖:荷兰水是汽水的俗称,香港最早市贩的汽水由荷兰进口,本地人便将汽水称作「荷兰水」。「荷兰水盖」即是瓶装汽水的盖子。/i

「结果『廉记』的家伙,出状况时还不是要靠我们。」魏思邦啐了一声,骂道,「整天到晚只想着如何整治我们,教警队上下提心吊胆,如今被匪徒盯上了,便向我们求救。真是厚颜无耻。」

「邦,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们也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一直保持沉默的关振铎开口说道。

三位部下听到组长如此说,便没有继续谈下去。阿麦专心开车,魏思邦和老徐盯着车窗外,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关振铎今天比平时寡言,心事重重。

当车子还有一个街口便到达南氏大厦时,关振铎对阿麦说:「阿麦,停车。」

「咦?阿头,还未到啊?」阿麦嘴巴上如此间,手却扭动方向盘,将车子停在路旁。

「我和老徐下车步行过去,你们两个哄车驶进停车场。我们不知道歹徒有没有在监视。」关振铎说。「邦,你跟阿麦对管理员说要探肇四楼的廖华明消防区长,我和老徐会说约了住在九楼的高级警司campbell。他们已被知会,就算管理员打电话确认都不会露馅。」

「阿头,连管理员都要瞒?」

「天晓得他是不是绑匪的同党。」关振铎边说边离开车厢。「进入大厦后,在四楼走廊等我俩。」

四人先后进入南氏大厦,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阿麦和魏思邦搭电梯来到四楼,站在电梯前不到一分钟,电梯门再次打开,跟站在电梯内的关振铎和老徐会合,四人乘电梯来到七楼夏嘉瀚家门前。

「叮咚。」关振铎按下门铃。阿麦在走廊中张望,因为他从没到过高级公务员的宿舍大厦,他住在北角员警宿舍,一层有十多户,既嘈杂又挤迫,而南氏大厦每层只有两户,环境清幽,他心里不禁叹句差别真大。

「您好,我是九龙侦缉督察关振铎。」当大门打开,关振铎出示证件,向开门的夏嘉瀚道。关振铎说的英式英语字正腔圆,在他身旁的三位部下心想,组长果然喝过洋水,光是这口音,对洋警司们来说已有不一样的亲切感。

「呃……我是夏嘉瀚,请进。」夏嘉瀚微微一怔,打量一下门外的四人,再神态紧张地移过身子,让众人进入室内。

在大厅里,夏淑兰虽然已止住哭泣,但仍一脸哀愁陷在沙发中,对来访的警员没有半点反应,就像灵魂出窍,关振铎张望一下,找到电话机,再向魏思邦示意。魏思邦便二话不说,提着装满追踪仪器和工具的肩包,替电话线接上录音和追踪装置。

「夏先生,您是报案人吧?可否说明一下情况?」关振铎、阿麦和老徐坐在长沙发上,跟夏嘉瀚面对面。关振铎念对方的姓氏时,连「hill」的「l」尾音都带点英国味道。

「嗯,嗯。」夏嘉瀚身子前倾,说:「我妻子在十二点四十五分被电话吵醒……」

夏嘉瀚把从妻子口中听到的话、打电话到学校确认的情形、发现校服和头发的经过,一五一十向关振铎说明。毕竟夏嘉瀚也是经验老到的探员,在说明案情时有条不紊,关振铎不用发问,已大致上了解情况。

「犯人说两点半会再打电话来吗……」关振铎瞧了瞧手表,时间是下午一点五十二分,距离绑匪预告的时间还有差不多四十分钟,「虽然对方这样说,但他也有可能提早致电。邦,仪器弄好了没有?」

「线已接好,现在测试中,一切运作正常。」魏思邦戴着耳机,向关振铎做了个ok的手势。

「阿麦,你将校服、头发和纸箱收好,上面或者有犯人的指纹或线索。打电话通知鉴证科派人来取,不过通知对方伪装成货运工人,以免惊动可能监视中的犯人。」

「明白。」

「夏先生,请让我趁着犯人来电前的这点时间,询问一下您们一家的生活情形,看看有没有线索。」关振铎态度认真地说,「您们最近有没有遇上任何可疑人物?或者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夏嘉瀚摇摇头,说:「没有。我最近都好忙,经常加班工作,回家也很晚,没见过什么人,我也没有听过淑兰提起任何不寻常的事。」

夏嘉瀚转向妻子,摇了摇她的手臂,问道:「淑兰,关警官问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或事情?」

夏淑兰茫然地擡起头,目光扫向面前的员警们,再咬着嘴唇,痛苦地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但这是我的错……」

「您的错?」关振铎问。

「我这些年都只顾着工作,没有好好照顾雅樊,把责任全推给保姆……神是要惩罚我这个失职的母亲吧?我今天早上下班回家,也没有好好跟雅樊说上几句话……天啊,我真是一个差劲的母亲……」

「不,这不是你的错,我也太忽略雅樊了……」夏嘉瀚抱住妻子,让她埋头在自己的胸口。

「夏先生,可否说一下,除了那位保姆外,还有什么人经常出入您家?」关振铎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有一位钟点女佣,她每星期会来清洁两天。」

「我想要这位女佣和那位保姆的个人资料,麻烦您给我她们的名字、住址等等。」

「关警官,你……是怀疑她们跟案件有关?」

「绑架案中,跟受害人有经常接触的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佣人。」

夏嘉瀚本来想反驳,但他却开不了口。身为执法者,他知道关振铎所言非虚,但情康上他不相信liz或那位一脸慈祥的钟点女佣会伤害儿子。

「我认为她们不会对雅樊不利,不过,为了缩小调查方向,我便给你她们的资料吧。」夏嘉瀚站起来,到书房打开抽屉,找出一本记事簿,再回到客厅。

「保姆叫……『梁丽萍』,洋名liz,四十二岁。」夏嘉瀚翻开记事簿,说道。

「梁丽萍」。……哪一个『萍』?:关振铎边把资料记下,边问道。

「这个。」夏嘉瀚把记事簿的一页给关振铎看。

「下面是她的住址和电话?」

「是的。」

关振铎、老徐和阿麦抄下资料。

「女佣呢?」关振铎问。

「女佣叫『王带娣』五十岁,旁边的便是了。」夏嘉瀚指着记事簿中写着liz资料一页的旁边。

「阿麦,你打电话到她们家,看看有没有发现。」阿麦闻言便走到电话前,拾起话筒。

「liz她一个人住,而且她平时也经常在我们家过夜,她有自己的房间。」夏嘉瀚说:「虽然她名义上是孩子的保姆,但她也会替我们打理家务,兼任厨师和管家了。」

「她在一星期有多少天会在这儿过夜?」

「不定,视乎淑兰的工作。」夏嘉瀚回头瞧了瞧妻子,说:「当淑兰在九龙医院值夜班,liz便会留在这儿陪雅樊,尤其我有时也会晚归……如果我和淑兰早回家,她便会回去,说不打扰我们一家三口……唉,我没把她当成外人啊。」

「女佣王带娣呢?」

「她的家庭我不大清楚。」夏嘉瀚摇摇头。「因为不想liz太辛苦,我请她找一位钟点女佣清洁家居。王带娣只懂简单英语,我跟她没说上几句话。听liz说,王女士跟一些『姊妹』住在一起,似乎不打算结婚。」

「看样子,是顺德马姐吧。」老徐插嘴道。来港三年,夏嘉瀚听过「顺德马姐」这词语,但他从来没搞懂,以为这是一种称谓,用来描绘那些从事女佣工作、年迈的独身女性,而不知道「顺德」其实是广东省的一个地方。

「阿头,打过电话了。」阿麦回到座位,说:「梁丽萍的家无人接听,而王带娣在家。我装作社区互助委员会,查问工作情况和家庭环境,对方没半点怀疑,一一作答,我认为王带娣跟案件无关。」

「那么,那个什么liz便有嫌疑了。」老徐道。「夏先生的孩子失踪,按道理负责接送的保姆应该最先发现情况,向老板报告,但她现在既没回老板家,也没回自己的家。她可能是跟绑匪一党,只要她出手,即使不用任何手段,都可以掳走孩子而不引起注意。」

「liz她不会……」老徐的话刺痛夏嘉瀚的神经,但他只说出半句,便无法继续说,因为他知道老徐的话并非没可能。

「又或者,梁丽萍跟孩子一同被掳走。」关振铎以稳的声调说:「甚至更坏的情况是,梁丽萍已经遇害。绑匪要的是白皮肤的孩子,黄皮肤的成年人保姆根本没有价值。」

夏嘉瀚倒抽一口凉气,事发后,他一直担心儿子安危,没想遇liz的处境——而关振铎说的,很可能是事实。天知道校服上的血迹是孩子的,还是保姆的。

「您最近有没有发觉梁丽萍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关振铎问。

「没有—」夏嘉瀚顿了一顿,似是想起某事。

「想起什么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半个月前某天我下班回家,从浴室洗完澡出来时,看到liz来我和淑兰的卧房,她说她有一张购物清单不见了,猜想可能掉在我的房间里。她平时很少进主人房,至少,当我回家后,她都不会走进去。」夏嘉瀚表情有点复杂,说:「我曾想过,她会不会是想偷钱,但我点算过皮夹里的钞票,一张都没有少。后来,她跟我说在阳台找回清单了,我才发现我真的想太多。」

「所以这个保姆真的有嫌疑?」老徐说。

「不,不。」夏嘉瀚连忙否认。「因为关警官问起,我才想起这件小事,liz跟雅樊感情很好,她不可能做出任何伤害雅樊的事情。」

「无论如何。」关振铎站起来,「我们可以看一下保姆的房间吗?」

「请。」

夏嘉瀚领着关振铎走到liz的房间。老徐和阿麦也跟着,只有魏思邦一人守在电话旁。liz的房间不大,私人物件也不多:就是有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之类,没有任何调查价值。

众人回到大厅,只能默默地等待绑匪的电话。关振铎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像是坐在沙发上沉思:阿麦和老徐偶然在客厅中踱步,不想让气氛过于凝重。他们都没有走近窗户,因为他们不知道匪徒会不会在监视着,万一被发现警方介入,难保歹徒会干脆杀掉肉票,中止行动。

等候期间,鉴证科派人来取走纸箱和校服等证物,那两位警员穿上工人裤,戴着手套,推着一辆板车,车子上有一个偌大的瓦楞纸箱,外观是一台冰箱。纸箱里其实空无一物,阿麦将证物交给对方,放进伪装的纸箱里,两位警员便把车子推走。旁人看来,只会以为是送货工人弄错地址,把冰箱送错家,被迫带回去。

阿麦偶然看到近玄关的架子上有一个廉政公署的纪念奖牌,是夏嘉瀚在上任第二年时,因为顺利侦破多宗贪污案而获得上级嘉许的礼物。阿麦心想,如果旁人看到这一幕,应该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廉署的调查主任和警队成员共处一室,并肩作战,就像野猫和野狗连袂对付豺狼,换作平时,猫和狗老早大打出手。

「钤——」

响亮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沉默,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分,犯人一如预告,准时打电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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