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慧娘又清咳一声,船尾的艄公迅即摇动船橹,那船顺流而下,很快漂远。
梁兴忙解开梁红玉的绳索:“他们可曾伤害你?”
梁红玉却一把扯掉嘴里帕子:“你是从哪里找见紫衣客的?”
“说来话长。”
“你为何要拿他换我?”梁红玉有些恼怒。
“说来话更长,回去慢慢说。”
梁兴往四周望了望,却没见韩世忠踪影,不知他能否跟上那船。
四、死去
张用四肢大张,躺在院子里。
紫衣客谜局已解开,官家命他们各自将留的尾收好,张用却懒得再动。
天工十四巧已死,朱克柔和李度又相偕游天下去了;阿翠已捉得紫衣客何奋,她迟早会逃回辽国;何奋是为报效国家,自愿去扮那紫衣客,也不必强救。
至于那天下工艺图,那天张用在黄河边农宅里见到阿翠时,见她衫子外头套了件厚衬里的缎面长褙子。已进四月,哪里需要穿这么厚?那衬里应该便是天下工艺图,她时刻穿在身上,才好携藏,紧急时也好逃脱。不过,那图她偷走又如何?大辽如今已岌岌难保,便是得了这图,也毫无益处。
因此,不须再做任何事。
他仰脸望着天上的云,发觉许久没有看云了,便一朵一朵细赏起来。正赏得欢,阿念从屋里咚咚咚走了出来,仍戴着那红纱帷帽。
“姑爷,你若累了,便去床上歇着;这样躺在地上,小心生霉长蘑菇。”
“哈哈!人肉蘑菇怕是极香。”
“才不呢!若是长在我家小娘子身上,自然极香,长在你身上,怕是臊臭得很。对了,我家小娘子四处游耍去了,我该咋办?”
“和犄角儿成亲呀。”
“成了亲呢?”
“生孩儿呀。”
“生了孩儿呢?”
“孩儿再生孩儿,孩儿的孩儿又生孩儿呀。”
“那时我怕是已老死了。”
“那时我们都已死了。”
“世间这般好,有花有云,有各般尝不尽的好滋味,有小娘子,有姑爷你,最要紧,还有犄角儿??我不愿死!”阿念忽然哭起来。
张用原本要笑,但说话间,一抬眼,刚才那些云竟都消散不见。他随即想起自己在麻袋里想到那死后的无知无觉,忽然悲从中来,也不由得哭起来。
犄角儿听到,忙跑了出来,惊望他们两个:“你们这是???”
“犄角儿,我不愿死!我若先死了,就只剩你一个。你若先死了,就只剩我一个??”阿念哭得更大声。
“我若死了,这天地万物皆不在了,空空荡荡,好生无趣!”张用放声大哭。
“你们若都死了,我一个人咋办?”犄角儿也跟着呜呜哭起来。
三个人正哭着,门外忽然停住一辆车,有个人走了进来。见他们哭成这般,愣了许久,等不得,便走近张用,俯身小心唤道:“张作头??”
张用哭着睁眼一瞧,是个中年男子,穿了件蓝绸衫,不认得。他便闭起眼重又哭了起来。
“张作头,我是赵良嗣,奉命来跟你商议那后事。”
“后事?我若死了,不论烧我、砍我、淹我、埋我,我一毫都不知,只剩一团虚空??”张用越发伤心起来。
“不是那后事,是你所查之事的后续之事。辽帝如今仍在鸳鸯泺游猎,若那阿翠来了,我该如何跟她讲?”
“我已死了,哪里晓得?”
“你若死了,还会言语?”
“哦,对!”张用顿时坐了起来,睁眼望了望周围,不由得笑起来,“犄角儿、阿念,你们都莫哭了!我们都没死。”
那两人一起收声,互相望望,也笑了起来。
赵良嗣也笑着问:“张作头,那阿翠若来了,我该如何说?”
“你想要她怎样?”
“我自然盼她回燕京,只要唬住燕京守臣便好。”
“那便告诉她,辽帝在燕京,隔了上千里地,她哪里晓得?”
“说得是!我竟没想到。多谢张作头!”
赵良嗣乐呵呵走了。
阿念一把撩起帷纱,瞪大了眼:“姑爷,我们没死!”
“嗯!”
三个人又一起笑起来??
五、脱臼
陆青坐了辆车,来到新宋门外宜春苑。
这宜春苑又称东御园,以繁花佳卉、池沼幽秀著称。每年各苑向宫中进献花卉,宜春苑常为冠首。
陆青下了车,见一人头戴黑冠,身穿紫锦袍,候在苑门边,是宫中供奉官李彦,身后跟着几个内监。李彦昂着头,满面骄横之色,似乎要用鼻孔里的气,将人吹翻。两脚脚尖却不住点动,片刻难耐。等陆青走近,他尖声问:“人带来了?”
陆青只点了点头,回头朝车上唤道:“何姐姐!”
车上那女子应了一声,随即跳下了车,走了过来。
李彦仰头一看,顿时尖声问:“这是什么?”
陆青微微一笑:“官家命我料理此事,人自然该由我来选送。”
“那金使毕竟是一国之使,送这等妇人进去,岂不要笑我大宋无人?”
“我正是要让他领教我大宋有没有人。”
“就是!”身后那女子高声道,“我让他好生领教领教大宋女子!”
“你!”
“李供奉,我是奉旨送人。”
“好!惹出祸来,你自家承当!”
“自然。”
李彦扭头尖声吩咐:“带她进去见那副使!”
一个内监忙引着那女子走进苑门,那女子临进门时,回头挥臂朝陆青笑了笑。陆青也抬手回应,心里却多少有些担忧。
那女子是相扑手何赛娘。
李彦见到枕边血书后,果然不敢再送十二奴去让金副使凌辱,但那金副使一日没有妇人服侍,便焦躁难耐,不住催正使进宫去见天子。天子却要等方腊之乱平定后,才能见这金使。
陆青那日离开皇城后,生出个念头,便与赵不尤商议。赵不尤听了,先有些愕然:“叫何赛娘去见那金副使?”但他再一细想,也点头言道:“那金副使生性蛮野,只知凌虐妇人,恐怕丝毫不通风情、不辨美丑。与其芝兰饲蠢牛,不若以暴敌暴,制住他那蛮性。”
陆青跟随赵不尤回家,让温悦请了何赛娘来。温悦听了此事,连口不答应。何赛娘却立即站起身,挥着臂膀说:“这野狗竟敢欺辱我大宋女子,让我去好生搓揉搓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