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见他神色间有所隐瞒,便又缓声道:“杜监官可知,王豪又去了哪里寻庇护?”
“我哪里知道?”
“听闻也好。”
“我整日忙碌公事,哪里有闲工夫去听一个乡村土豪闲事?”
“清明汴河那异象,关涉重大。追究起来,若寻不见王豪所托之人,恐怕又会来搅扰杜监官。”
杜公才果然担忧起来,犹豫片刻,才抬起眼:“有天我见王豪和一个道士在清风楼吃酒——”
“杜监官可认得那道士?”
“似乎是建隆观的道官陈团。我所知,只有这些。”
“多谢杜监官。”陆青转身便走。
“陆先生!”
“嗯?”
“陆先生??能否替我相一相?”
陆青望着那幽浊目光,沉声道出:“一浪翻起千层恶,不惜万难为此身。只道秋寒不关己,孤蝉仍向高枝鸣。”
第十三章迂曲
扰之,无如镇之以清净。
——宋太宗?赵光义
一、木箱
赵不尤清早正要出门,一个年轻男子来访。神色孤悴,手里提着一只小藤箱。
“赵将军,小人名叫甘晦,昨天见到您在汴河湾客船上查案。小人弟弟也遇了害,他叫甘亮——”
“甘亮?他不是跟随古德信去了江南?”
“古令史殁了。”
“殁了?”
“古令史押运军资刚过淮南,遭遇一伙方腊贼兵劫船,不幸遇害——”
赵不尤心下一阵黯然,顿时想起古德信临别时所留那八个字:“义之所在,不得不为。”他与古德信相识多年,不论古德信在梅船一案中做了什么,这八个字应是出于至诚。一位朋友就这般猝然而逝,朝中又少了一位正直之士??
“小人弟弟侥幸逃得性命,赶回来报丧,四天前才到汴京。前晚却遭人毒害。”
“你进来说话。”
赵不尤将甘晦让进堂屋,叫他坐下,甘晦谦退半晌,才小心坐下。温悦去厨房煎茶,瓣儿和墨儿全都围过来听。
“小人弟弟遇害,与这箱子有关——”
甘晦将那只小藤箱放到桌上,揭开了箱盖,里头装满了书信,另有一只铜铃。
又一只一模一样的铜铃,瓣儿和墨儿一起轻声惊呼。
甘晦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这封信是小人弟弟三天前收到的。”
赵不尤接过来,取出里头信纸,展开一看,上头笔迹端秀,只写了一句话:
欲知古德信秘事,明日亥时寺桥金家茶肆见。
甘晦接着说道:“这封信是礼部员外郎耿唯所写。”
“耿唯?你从何知晓?”
“小人是耿大人亲随。这笔迹,小人可确证。”
“耿唯去荆州赴任,为何中途折回?”
“耿大人离京赴任,才行至蔡州,收到一封密信,便折了回来。回来后,他写了三封信,除了这封,另两封分别寄给了太学生武翘、东水门的简庄。”
瓣儿在一旁惊呼:“背后凶犯竟是耿唯!”
赵不尤则忙吩咐墨儿:“你立即去简庄兄家!”
墨儿答应一声,转身疾步跑了出去。赵不尤心中沉满阴云,简庄恐怕也收到一只箱子,也已遇害。他定了定神,才又问甘晦:“你家主人与简庄相识?”
“小人也不清楚。不过,今年正月,一个姓简的中年男子来访过耿大人,小人端了茶进去,耿大人似乎不愿小人听他们说话,吩咐小人下去。小人只隐约听那姓简的说:‘两位夫子,我欲多求教一回而不得,终生憾恨。你是他们外甥,竟视荣为耻、嗜利忘亲!’那姓简的走后,耿大人气恼了许久。”
赵不尤心中明白了几分,又问:“前两日,你可一直跟在耿唯身边?”
“没有。耿大人到京后,便让小人离开了——”
这时,温悦端了茶来,轻手给甘晦斟了一杯。甘晦忙欠身道过谢,只略沾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将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直到昨天早上,他在汴河边见到耿唯死在那只客船上,惊得失了魂,全没了主张。后来见赵不尤去船上查看耿唯尸首,他才回过神,忙赶回家中。到家时,弟弟甘亮已经死去,面色乌青,似是中了毒。桌上有一摞旧信,旁边一只藤箱里还有许多书信,另外便是这只铜铃。
赵不尤拿起藤箱中的书信,看了几封,全是古德信的旧年私信。内文或是与朋友商讨学问、探究事理,或是嘘寒问暖、诗文酬答,其中竟还有赵不尤的一封,这些自然与梅船毫无相干。赵不尤放下那些书信,低头沉思:这些私信自然是凶手设法从古德信家中窃来。与武翘相同,凶手知道甘亮一定好奇古德信的秘事,便以这些书信为饵,诱甘亮一封封细读,不知不觉中了铜铃中的烟毒。
不过,由此来看,甘亮只是听从古德信吩咐,说服郎繁上梅船,至于背后隐情,甘亮并不知晓。
至于耿唯,照甘晦所述,他是个孤冷之人,不善与人交接,哪里能如此深悉武翘等人的心中隐情。他自然也只是受人指使,除掉三个相关知情人,而后自己也被毒害。
写信将他半途召回的,是何人?耿唯之死,更是奇诡。昨天清早他才上那只客船,片时之间,便被毒害。当时船中并无他人,董谦又站在岸上,绝无可能隔空施毒??
赵不尤望着桌上那只小藤箱,忽想起一事,便问甘晦:“昨天你看了那只客船舱中情形,可认得耿唯身下那只箱子?”
甘晦回想半晌:“似乎是耿大人那只箱子。”
赵不尤顿时大致猜破其中隐情,便说:“走,我们再去认一认。”
甘晦忙起身跟着出了门。赵不尤心想,除去汴河湾,恐怕还得去南城外,便先去租了两匹马,和甘晦各骑一匹。
两人来到汴河湾,沈四娘那只客船仍泊在原地。他们将马拴在岸边柳树上,一起踏上那船。里头看守的一个弓手正在打盹儿,见了赵不尤,忙站了起来。耿唯的尸首已经搬走,那只木箱仍摆在原处。
“是耿大人的箱子。”甘晦凑近细看,“只是里头原先装满了书册衣物,如今却空了——”
赵不尤问那弓手:“船娘子在何处?”
“在梢二娘茶铺里。”
赵不尤听后,和甘晦下了船,来到旁边茶铺,沈四娘正坐在那里和梢二娘凑在一处私语。
赵不尤走过去问:“昨天清早那客人到你船上时,可带了行李?”
“没带行李。”
“那只木箱从何而来?”
“木箱?是两个客人,他们来得早些,先把木箱搬上了船,说还有行李要搬,便一起走了——吔?”沈四娘尖声怪叫,“那两个客人至今没回来!”
赵不尤越发确证,让甘晦带路,快马来到南城外耿唯住的那家小客店。
那店主见到甘晦,笑着说:“小哥又来了,不巧,你家主人又出去了。”
赵不尤沉着脸问:“他走时可带了行李?”
“应该??没有。”
赵不尤不再答言,径直走进店里。店主见他气势威严,没敢阻拦。甘晦忙赶到前头引路,来到耿唯所住那间房。赵不尤伸手一推,门应手而开,屋中无人,床上堆放了许多衣物书册。
店主也快步跟来,赵不尤转头沉声问:“可是他吩咐你,若有人来寻,便说他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