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明上河图密码 冶文彪 第2页,共2页

女子用绣帕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望了过来,一眼之下,竟又扑地笑了起来。陆青只能静待她笑罢。

良久,那女子才止住,笑意却仍未褪去:“抱歉,我不是笑你,只是见不得正经人。这天底下,明明寻不见几个真正经人,可偏偏人人都做出一副正经样儿。抱歉,抱歉,你似乎是个真正经人。你来这里不是听琴?”

陆青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舞奴给他的那支银簪,递了过去:“舞奴要在下交给你。在下有些事要向戚小姐讨问。”

戚月影接过那簪子,愣了一霎,忽然惊嚷起来:“这簪子竟在她那里?”但旋即又笑起来,“这黑燕子,见不得我跟师师好,偷了我的簪子,赖给师师的婢女,想叫我和师师斗气。哈哈,叫她落了空,这几个月,她那张尖脸怕是恨成酸杏了——对了,你叫陆青?那个相绝陆青?陆先生,奴家这眼珠子被酒眯了亮光,献丑又失礼,还望陆先生莫要怪罪。”戚月影敛容深深道了个万福,“陆先生请里面说话。”

陆青又抬手一揖,随着戚月影走进院门,沿回廊绕过一片怪石花木水池,走进一间整丽前厅,分宾主坐下。

戚月影吩咐婢女上茶,这才问:“不知陆先生要问什么?”

“唱奴与我一位故友,名叫王伦。”

“王伦?”戚月影一惊。

“戚小姐认得他?”

“不认得,不过奴家听说,去年棋奴那桩事,便是一个叫王伦的主使。事情没做成,白害了棋奴的性命。”

“戚小姐可知,前一向,王伦和唱奴在一处?”

“哦?他又去寻师师?这回他又要图谋什么?”

“这一向,戚小姐可曾见过唱奴?”

“没有。自从官家行幸后,我们便见得少了。去年十一月初三,师师生辰,姐妹们才去聚了一回,却又生出那等祸事,哪里再敢去?”

“唱奴失踪了三个多月,你也不知?”

“我只隐约听说师师似乎遇了事,叫妈妈去清音馆打问,李家妈妈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她那里关涉到官家,也不好细问。陆先生若想打问这事,不如去寻宁惜惜和吴盐儿。”

“花奴和馔奴?”

“嗯。我们这些人里头,最狠的是花奴。去年师师生辰那事,杨戬虽觉察了蜡烛不对,却查不出踪迹来。那日除了我们姐妹,并没有外人,自然是有人告密,供出了棋奴。黑燕子性情虽怪,常和姐妹斗气,心却不坏,倒是常叫自家不快活,绝做不出这等事。唯有花奴宁惜惜,一心想把众人都踩下去,自家好占头魁,巴不得有这等机会。她最嫉恨的,自然是师师,必定时时盯着师师。陆先生能相人,从她那里恐怕能瞧出些痕迹。”

“馔奴呢?”

“汴京人都说,无盐不成席,这话说的是吴盐儿。吴盐儿每天出宅入府,交结最广、消息最灵透,她恐怕知晓师师的行踪。”

“多谢。”

“奴家一丝儿都没帮到陆先生,哪里受得起这谢字?倒是奴家有个疑问,要请教陆先生。”

“请说。”

“陆先生帮奴家相一相,奴家这命最终会结出个什么果儿来?”

“抱歉,在下只相人,不相命。”

“那奴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寻遍天涯无栖处,孤鸿万里斗风寒。”

琴奴先是一怔,垂首回味半晌,才抬起脸,倦然一笑:“可有解吗?”

陆青听到那琴声时,已在暗忖,却茫然无解。这时见琴奴满眼哀凉,心中越发黯然,低头沉思半晌,才轻声答道——

“从来人间少知音,莫因伤心负此琴。”

第七章缭乱

中心苟有所怀即言之,既言即无事矣。

——宋太宗?赵光义

一、自家

彭影儿失声痛哭。

活了这四十来年,竟如此疲累,从没歇过一口气。

自小,他便听父亲反复教导:“你是家中长子,彭家将来如何,全看你成不成得器。你成器,两个弟弟便成器。我彭家便能脱了霉胎,门楣生光。”

于是,他尽力让自己成器,读书读得成日眼发昏、腰发麻、脖颈僵得歪枯柳一般。不但自己用功,他还得管束弟弟。两个弟弟年纪小,不懂成器的要紧,时时贪耍坐不住。父亲若见了,便是一顿竹板。彭影儿瞧着心疼,也深知读书的苦,母亲过世又早,因而对两个弟弟舍不得过于严苛。

父亲在里巷里给几个学童教书,薪资微薄,家中极穷寒。一年沾不到几顿荤腥,因而腹中时常空寡。每到饭时,两个弟弟如狼似虎,嘴里刚填进一大口饭,手已夹起一大箸青菜或酱瓜,眼睛还得随时留意饭桶中的余量。彭影儿食量原本最大,却不忍跟弟弟们抢,因而常年只能吃个三四分饱。

就这般苦熬到二十五岁,他才发觉,无论自己如何勤苦,于读书一道,绝难成器。生作一段歪枯柳,哪里做得了顶梁柱?明白这个道理后,他眼前顿黑,再瞧父亲躺在病床上,仍嘶喘着叨念:“彭家门庭,彭家门庭??”他再受不得,转身逃开,躲到房背后山坡上,趴在乱草丛中,狠命哭了一场。

父亲随即亡故,家中衣食便全都得靠他。他也断了成器的念,心中所想,唯有尽力谋银钱,好让两个弟弟成器。

然而,他于营生一道,更是一无所知。幸而勾栏瓦肆中那些说书唱曲的,时常得翻新话本曲词。那些人知道他读书多,便央他撰写。他读的那些书史,写策论文章时,总是滞涩难宣。撰这些话本曲词,竟极轻畅活泛。而且,润笔钱远多过父亲的束脩。

他家顿时宽活起来,不时能割几斤肥羊肉,炖一大锅烩菜,兄弟三个饱解一回饥馋。他也终于再不必忍口,顿顿也能让自家吃饱。

在勾栏瓦肆混得久了,他不时也替那些伎艺人顶顶场、救救急。他发觉,自己于此道竟不学自熟,加之腹藏诗书,说起史、讲起典、唱起曲词,比那些当行人更深醇有味。

勾栏中有个老影戏匠,唱作精绝,却无儿无女。又极严吝,从不外传自家绝技。彭影儿自幼受父亲严教,素来敬老尊长。他见这老影戏匠情性和自己父亲有些像,更多了些亲近之情,时常去帮顾。老影戏匠起初有些警惕,怕彭影儿意在学艺。过了一两年,渐渐见出彭影儿之诚,便转了心念,收彭影儿为徒,将一身本领倾数传授。

彭影儿无比感念,又想起父亲成器之盼,心想:读书上成不得器,便该在营生上成个器。

于是,他勤习苦练,一字一腔、一牵一掣,丝毫不肯轻忽。三年间,将老影戏匠的技艺全都学到身。那时,老影戏匠却得了重病,一命呜呼。临终前,他跟彭影儿说:“这登州小地界,只能容身,难成大器。你去汴京,到那天下第一等技场争个名位。我一生最大之憾,便是没能在汴京立住脚跟,你一定替我赢回这口气。”

彭影儿原本没有这些志向,听了这嘱托,不敢违抗,便郑声应诺。他倾尽多年积蓄,卜买了一块墓地,将父母迁葬过去,将老影戏匠葬在父母墓旁,又守了一年孝,这才起身去汴京。

两个弟弟如他一般,终也未能在读书上成器,一个学说书,一个学医。两人听说他要去汴京,全都要跟,他也断然舍不得丢下他们。三人便一起来到汴京。那年,彭影儿已经三十五岁。

汴京果然是汴京,登州那两座小瓦肆与京中那些大瓦相比,只如猪栏牛圈。起头两年,彭影儿连城门都进不去,只能在城郊一些草市搭场卖艺。京城食住又贵,他们兄弟三人只赁了一间草屋,比起在登州时,反倒穷窘了许多。

幸而,他结识了一个老者,姓曹,曾是京城杂剧行名传一时的伎艺人,如今年事已长,只在瓦子里设场领班。那天,曹老儿去郊外闲逛,看到彭影儿演影戏,点头赞许,驻足不舍。等他演罢,便邀他去自己场中演。彭影儿惊喜过望,忙连声道谢。如此,他才终于进了汴京城门。

彭影儿不敢辜负曹老儿,每日卖力出演,渐渐赢得了些名头。银钱也来得多了些,敢在城内赁房住了。

曹老儿见他技艺精、品性诚,便将自己女儿许配给了彭影儿。那妇人曹氏已嫁过一回人,是再醮。彭影儿却哪里敢嫌这些,一见那妇人面皮细白、眉眼秀巧,便已魂魄一荡。再听曹老儿只要两套新衫裙、一副钗环,此外聘礼一概不要。他更是感激无比,连连躬身作揖,道谢不已。

三十七岁,彭影儿才终于得近妇人。那曹氏平日冷恹恹的,床笫间却别有一番风流意儿,让彭影儿神醉魂颠,对这妻子又迷又爱、又敬又畏。后来,他听到些风言,曹氏头婚时,由于跟其他男子有些不干净,才被休弃。彭影儿听了,虽不是滋味,但细心留意,发觉妻子如今并无不妥,渐渐放了心,反倒生出些庆幸。

最让他难处的,是两个弟弟。两人都未成家,每日说书、卖药的钱仅够自家饭食,绝无余力赁房自住。彭影儿顾惜惯了,也不忍让他们搬出去。曹氏却丝毫受不得这两个弟弟,吃饭嚼出声、走路脚步重,都要立即发作。彭影儿只得百般恳求,又偷偷将自己每日赚的钱私分些给两个弟弟,让他们交给曹氏,以补日用。曹氏看在钱面上,才强忍怒火,没有驱赶。只是,每日三兄弟回到家,都大气不敢出,处处小心伺候。

过了几年,彭影儿终于在汴京闯出名头,成了口技三绝之一。于影戏一行,更是独占头席。两个弟弟本事也长了些,已能搬出去独住。可毕竟家中热汤热水,诸事便宜,因此两人都不愿出去,彭影儿心下也舍不得。他每日心念只有卖力演戏,多赚些银钱给妻子,让妻子少着些气,多买些胭脂水粉、衣裳钗环。

今年清明前几天,有个人找见他,拿了一锭五十两的银铤,说请他去一只游船上演影戏。彭影儿常日去富贵之家演影戏,至多也不过三贯钱,因此又惊又疑。但想到妻子若见了这锭银铤,不知会多欢喜,再看那人,衣着精贵、神色倨傲、语气威严,只是左手生了六根指头。彭影儿不敢多瞧,更不敢多问,便应允了。

清明那天,他赶到汴河北岸,两个汉子带他上了一只游船。那船居然没有船底,只是个空壳子。两舷间搭了块板,两个汉子让他在板子上演男女欢聚。他又惊又怕,却不敢不从。演了近半个时辰,外头忽然喧闹惊呼起来。那两个汉子一直守在船尾,这时,各自拽住一根绳索,竟将船尾板吊起。随即一阵烟雾涌入,一只客船跟着钻了进来。

彭影儿惊得脚下一闪,跌进了水里。一个汉子跳上了那客船前板,另一个急步过来,看情势,是要来捉彭影儿。彭影儿慌惧之极,忙深吸一口气,钻进水里。好在当年两个弟弟贪耍,夏天常溜去门前大河里戏水,彭影儿为了追他们回来,也练就了一身好水性。他潜在水底,一气向西,游到上游汴河湾僻静处,这才爬上岸,拼力逃回家中。

下午,三弟彭针儿回来说汴河那里发生异事,客船消失,神仙降世,一只游船上还死了二十来个人。

彭影儿听了越发怕起来,他们赁的这房舍,神龛下头有个暗室,他忙躲到了下面。活了四十来年,每日忙碌不停,这时竟才终于得闲。却不知,这暗室竟是自己的墓室。

临死之前,他回想这些年的经历,忽然发觉:自己竟没有哪一天、哪顿饭是不顾父母、兄弟、师父、妻子这些身边之人,只尽兴为自己活、为自己吃??想到此处,他顿时怔住,不知为何,竟嘶声哭了起来。

二、闲汉

崔豪慢慢跟着那个闲汉。

陈三十二背着钱袋从烂柯寺出来后,崔豪迅即发觉先后有两个人神色不对,都望着陈三十二定住了眼。这两人崔豪都常见,一个是小厮麦小三,另一个是闲汉邓油儿。两人并非一路,却都一早便在这一带来回游逛,这时装作闲走,先后跟在陈三十二后面。由于两人都只顾盯陈三十二,彼此都未发觉对方。

崔豪怕自己看差眼,又在护龙桥头望了一阵,再没见其他可疑之人,这才远远跟着,走到虹桥一带。那两人果然跟着陈三十二上了桥,刘八则吃着包子,候在那里。崔豪走过他时,偷偷说了句:“我跟邓油儿。”刘八继续吞着包子,喉咙里应了一声。

崔豪在桥上停住脚,装作看河景,远远瞅望。陈三十二慢慢下了桥,背上那只袋子瞧着不轻。八十万贯哪,崔豪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上回,从童贯那后园里得了手后,他们三人忍不住又去浪子宰相李邦彦城郊的一座大宅院里蹚了一遭,盗回许多值钱物事。他们照旧只留了三成,其余的全散给了艰困力夫。有了这两回,崔豪心胸顿时大开,不但从此再不必担忧钱财,能劫富济贫,更让他觉着自己真正成了豪杰。

这回冯赛又来寻他相助,他原本想推拒,欠冯赛的那些情,已经足足地还了。但转念一想,豪杰帮人,该一帮到底。何况,自己还只是个穷力夫时,冯赛并没有低看自己。仅这一条,就该帮他。及至他们三人去周长清那里商议时,听到那袋子里竟是八十万贯,崔豪心里猛地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