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船主
陆青来到袜子巷。
左边第二家院门半开着,露出里头齐整院落,一个仆妇正在院里扫地。陆青走到门边:“请问金船主可在?”
那妇人停住扫帚,扭头望了过来,先上下扫过陆青身穿的淡青旧绢衫、旧丝鞋,便低头继续扫地,口里淡淡应了句:“出去了。”
“我家主人差我来雇船。”陆青补了句。
“哦?”妇人又停住扫帚,“金员外抱着小哥儿才出去,这会儿怕是刚走到巷口,你只认那小哥儿便是,四岁大,一身黄缎子,颈子上戴了个金项圈。”
陆青谢了一声,回身走到巷口,左右望了望,见斜对街有个挑担货架,上头堆挂满了小儿玩物吃食,一个中年瘦男子身穿半旧蓝绸衫,抱着个黄缎衣的幼童,站在架子前挑选,应该便是。陆青便停住脚细看,见那孩童选了一只鹁鸽铃、一面番鼓儿,又抓过一个木傀儡儿,全堆在父亲臂弯。金船主侧过脸笑问了一句“够了吗”,孩童点了点头,金船主便问了价,腾出一只手解开腰间黑绸钱袋口,从里头摸出一把铜钱。旁边那货郎忙捧着双手凑近去接,金船主一枚一枚数着,丢到货郎手掌里。不够,又抓了几枚出来,仍一枚一枚数着付清。才要转身,那孩童又伸手从架子上摘下一颗糖狮儿,金船主望着儿子笑了笑,转头问价钱,货郎说两文钱。金船主回了句:“买了你这些,该饶一文钱——”说着又摸了一文钱丢给那货郎,抱着儿子转身走过街来。
陆青看他家境殷实,却身子瘦健,并无赘肉。身上穿的蓝绸衫已经发旧,数钱又那般仔细,是个勤谨精干、务实守俭之人;四岁孩童足以自家行走,他却紧抱不放,钱财上更不吝惜,看来极重亲护家;虽抱着儿子,脚步却灵便有力,善相机,有决断,能通变;怀里不但抱着孩儿,臂弯还掖了三件玩具,却能稳稳抱持住,极擅自保,处世周全;一文钱要与货郎争,精于计较、惯欺贫弱。
等他走近些时,陆青看清他脸面,瘦长脸、尖鼻头、鼻孔外张、目光精亮、牙齿微凸,机敏、锐利、贪欲重、手段精强。一个老者走过,他高声拜问,寒暄了两句,语声高亮,声气带热,擅与人交接,能团拢人心,有时却难免过当。
此人重利精明,除非逼不得已,绝不会轻易透露隐情。陆青略一思忖,才迎了上去:“请问,你可是金船主?”
“是。您是?”金船主那双橄榄形大眼迅即上下扫视。
“我姓陆,张侍郎托我替他雇一只客船,护送他家眷去楚州。”
“张侍郎?”金船主转眼速思。
“这个月初八是吉日,不知你的船可得闲?只要保得平安,船资宁可贵一些。十两定银我已带来。”
金船主眼睛一亮:“鄙人行船二十几年,从未出过一桩差错。只是,昨天才定好了一班客人,明早启程去泗州,等回京城,至少得半个月后。不知张侍郎等不等得及?”
“只晚几天,应当无碍。不过,我得回去问过才知。张侍郎年过五旬方得一子,极爱惜,生怕于途中有丝毫闪失,知金船主行事稳靠,才托我来寻金船主。”
“哦?”金船主不由得将怀中孩儿向上兜了兜,“不知张侍郎是从何处得知鄙人?”
陆青从未用相术设谎钓过人,他虽已想好应对,见自己引动这人父爱之情,心里不禁升起一阵自厌,不愿再欺,便说了声“抱歉”,转身便走。
金船主兴头却已被钓起,抱着孩儿赶了上来:“这位兄弟,话头才热,咋就忽地断了火?”
陆青站住脚,盯着那人:“抱歉,我不是来雇船。”
“不是来雇船?那你说那一大套?”
“我是来寻人。”
“寻什么人?”
“清明那天,你的船泊在力夫店门前,有个穿紫锦衫的男子上了你的船,他去了哪里?”
“紫锦衫?我不晓得。”
陆青虽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慌意,却不愿戳破,说了声“好”,转身又走。
金船主在后头略一迟疑,竟又追了上来:“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打问那人?”声气中透出慌疑。
“我不再问你,你也莫问我。”陆青并未回头。
金船主紧跟身侧:“那桩事从头到尾与我无干,我只是收钱载客。”
“好。”
“你莫不又是李供奉差来的?该说的,昨天我已搜脑刮肠罄底都说了。”
陆青停住脚:“李供奉?李彦?”
“你不是李供奉差来的?那你是——”金船主越发慌起来。
“我只问你,那紫衫男子去了哪里?你不说也可。”
“他不见了。”
“嗯?”
“我只是照吩咐在力夫店前等他,他上来后,钻进备好的一个木柜里,上死了锁。接着另一个人也跑上船来,进了前头那船舱。我忙命艄公们划船,才行了一会儿,那河上忽而闹起神仙,我们都忙着去瞧——”
“神仙?爹,我也要去瞧!”那孩童一直在舔糖狮儿,这时忽然嚷起来。
“囡儿乖!”金船主忙拍了拍儿子,又继续言道,“等那神仙漂走,回头打开木柜,那紫衫客却已不见了。”
“他还有何异常?”
“其他便没有了——噢,对了,这两人双耳耳垂上都穿了洞。”
“嗯??此事是何人吩咐?”
“杨太傅。”
“杨戬?”
“嗯,原本许好一百两银子,我只得了五十两,他一死,剩余的一半没处讨去了。”
“后来跟上船那人是谁?”
“我不认得。”
“他去了哪里?”
“他和船上两个客人会到一处,船由水道进了城。天黑后,他们三个一起在上土桥下了船。”
“那两人是什么人?”
“一男一女,上下船时,女的戴了顶帷帽,身边有个十二三岁的小侍女。男的兜头罩了件披风,看不全脸面。两人从泗州上了船,始终关在舱房里,端茶端饭、倾倒净桶,都是那个小侍女。我们丝毫不敢搅扰,连那门边都不敢挨近,通没见过两人面目。”
“这也是杨戬吩咐?”
“嗯。兄弟,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你不知最好。”
第三章纷杂
若所任非所便,则其心不安;心既不安,则何以久于其事?
——宋真宗?赵恒
一、冰库
三月最后一天清晨,邹小凉从西华门进了皇城。
他沿着宫墙巷道,一路向南,先经过内酒坊、油醋柴炭鞍辔等库。这些坊库院门大开,不住有人进出搬运物料,瞧着好不热活。那些吏人脸上也都露出倨傲自得之色。邹小凉瞧着,不由得轻叹一声,暗暗埋怨父亲给自己起的这名儿,恐怕真真是要凉一生。
邹小凉今年十九岁,是礼部膳部司的一名小吏。膳部掌管祭祀、朝会、宴享膳食,自然是肥差。邹小凉却沾不到一点油汤水,他只是看管冰库。
邹小凉的父亲也是礼部一名老吏,在礼乐案下任职。自古以来,礼乐便是朝廷首要大事。凡天地、宗庙、陵园祭祀,后妃、亲王、将相封册,皇子加封,公主降嫁,朝廷庆会宴乐,宗室冠婚丧祭,蕃使去来宴赐??皆离不得礼乐。
尤其每三年一回的郊祀,最为庄重隆盛。冬至那天,天子率百官,行大驾卤簿,仪仗队十二支,车驾、护卫、旗幡、乐舞超三千人,车辇数十乘,马两千匹,乐器兵仗各上千件。一路浩浩荡荡、恭严整肃,出南薰门,到南郊青城,祭祀昊天上帝。
邹小凉亲眼目睹过几回,那皇家威仪让他心魂震慑,气都不敢出。再看到自己父亲在前引仪队中,黄绣衫、黄抹额,腰束银带,手执黄伞。那身形比常日英挺庄肃许多。他无比馋羡,盼着日后也能列入其间。
然而,父亲听了他的心愿,不住摇头,说这职任太紧重,出不得丝毫差误。担了这差事,就如脖颈被金丝绳勒住一般,瞧着金闪闪耀目,却一世都不得松快。的确,邹小凉自小便见父亲每日谨谨慎慎、战战兢兢,三九严寒天都时时冒汗。因而父亲时常叨念一句话:“好中必有歹,歹中必有好。人瞧不见的冷处,才得真热真好。”
去年初秋,膳部冰窖走了一个吏人。他爹听说后,忙四处求人,给邹小凉谋到这差事。邹小凉先还有些欢喜,及至到了那冰库,心顿时凉了:虽在巍巍皇城中,却只是僻静角落小小一个院子,一间宿房,一间小厅,一扇厚石门,一个老吏守在那里。
人先听说邹小凉去了膳部,都禁不住流口水。再听见他在冰库,又都尽力忍住笑。
唯一好处是,这冰库差事也极清冷。每到严冬,用铁箱盛水冻冰,再去雇请力夫,搬到冰库下头,看着一一排好,记下数目,而后锁好库门。直到盛夏,宫中用冰,或赏赐大臣时,才打开库门,照数发送给支请人。
掌管这冰窖的官员是一位员外郎,名叫郎繁。邹小凉只在藏冰那半个月见过几回,是个冰一般的人,话极少。看到邹小凉,如同没见一般。冰藏好后,极少见他来。只丢下邹小凉和那个老吏轮值看守。邹小凉心里恨骂过许多回,自己天天冷守在这里,每月只有四百五十文钱,去京城正店里吃一盘羊肉都不够。他做官的,整日闲游,却白拿着高俸厚禄。瞧那神色,似乎还有些嫌这职任太冷清。真是吃了糖霜嫌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