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革命的先锋

圣地亚哥和波佩耶旁边桌上的一对男女站了起来。安布罗修指着女的说道:那是个夜蝴蝶,成天到“大教堂”来拉客。二人看到那一对走到了拉尔柯路上,穿过雪尔大街。汽车站上这时已经没有人了,公共汽车和私人汽车驶过去,一半都空着。二人唤来侍者,分摊着付了账。你怎么知道那女人是妓女?“大教堂”是个酒吧、饭馆,还兼幽会旅馆,少爷,厨房后面有一间小屋子,租金是每小时两索尔。圣地亚哥和波佩耶沿拉尔柯路一面走着……

如前所述,为了提醒读者第一部第一章的中心作用,在以后各章中插入了圣地亚哥回忆形式的倒叙。“回忆”两字也用现在时态,告诉读者这是圣地亚哥同安布罗修谈到有关事件时的回忆,如第一部第四章:

阿伊达:要是口试通过了,我就可以进圣马可,到那时我就进行调查,同幸存者建立联系,研究马克思主义,然后加入共产党。圣地亚哥回忆着:她那时用挑战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说:来吧,跟我辩论吧。

此外,在所有的“对话波”中,除了圣-安对话起着中心作用,还有两组对话也很重要,一是费尔民·萨瓦拉同安布罗修的对话,一是圣地亚哥同报社同事卡利托斯的对话。这两组对话同圣-安对话一样,有时以直接引用形式出现,有时以间接引用形式出现。在费-安对话(以对话中出现“老爷”字样为标志)中,作者通过安布罗修之口讲述贝尔穆德斯的出身、当上政府官员后所干的各种卑鄙勾当、杀“缪斯”的始末等。通过圣-卡对话,作者使我们了解圣地亚哥在圣马可大学的经历、当了记者后的活动、调查“缪斯”被害案的经过等。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结构现实主义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在文学创作中引进戏剧、电影和电视的艺术技巧。结构现实主义的一些代表人物认为,作品应该使读者不但有视觉上的感受,而且要有听觉上的感受。这也是创作全面体小说的需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读者的头脑中建立起立体的形象。为此,他们到戏剧、电影和电视的艺术技巧中去寻求借鉴,创造出了多角度、多镜头式的写作手法。巴尔加斯·略萨在《酒吧长谈》中运用了各式各样的手法:

一、两个(或两个以上)情节或两组(或两组以上)对话同时进行,用“通管法”将两者联系起来。所谓“通管法”,按作者的说法,就是“在一个整体故事中把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发生的事件和其中的人物、情景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几个不同的小故事或几组对话平行发展。其中,由某一人物或事件将两者联系在一起,最后构成总体。如第一部第七章第一段有两条线,一是费尔民·萨瓦拉同贝尔穆德斯谈论自己的儿子,另一条线是安布罗修同自己的父亲特里福尔修谈话,摄影镜头在两组对话之间转来转去,联系点就是“儿子”这一话题:

“不,我不去。”特里福尔修说道,“这点钱也够了,算我找你借的,我会还给你……”

“您那小儿子是不是也很难弄?”贝尔穆德斯说道。

“我不要您还,这钱是我送您的。”安布罗修说道,……

“不,瘦子和奇斯帕斯刚好相反,”堂费尔民说道,“他在班上是第一名……真是个好孩子,堂卡约。”

“你大概在想,我比托玛莎讲的还要坏。”特里福尔修说道,……

“看得出来,您最喜欢小儿子。”贝尔穆德斯说道,……

“通管法”在《酒吧长谈》中又有了新的发展,两个故事连接得很巧妙。请先看第一部第三章中的例子:

“您从来没到部里来过吗?”中尉鼓励他道,“房子是老了些,但里面的办公室可漂亮呢……”

二人走了进去。不到两分钟,门又开了,里面仿佛发生了地震,卡约和罗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布伊特列像公牛似的追打着他们,用污言秽语臭骂他们。

原本是中尉陪同卡约·贝尔穆德斯第一次来到内政部去见埃斯皮纳,但镜头一转,转到了布伊特列不同意儿子卡约·贝尔穆德斯同罗莎的婚事,把一对私自结婚的新人赶出家门。两个故事的连接点就是“进门”这一事实。

作者使用“通管法”,有时像是在处理音乐中的对位法,两个旋律上下波动,有时平行发展,有时交叉,有时分开。如第一部第二章中,圣地亚哥年轻时和其未来妹夫波佩耶同女仆阿玛莉娅胡闹,阿玛莉娅因而被萨瓦拉家解雇,圣地亚哥过意不去,邀波佩耶一起去阿玛莉娅家去看望她并送给她五镑钱。圣地亚哥同波佩耶商量如何捉弄阿玛莉娅是在一家冰激凌店,后来二人去阿玛莉娅家也在这家冰激凌店中先碰面。二人捉弄阿玛莉娅是通过在可口可乐中放药粉,后来二人去看阿玛莉娅,后者也买了可口可乐招待二人。作者别具匠心地把这两个故事联系起来,连接点就是上述两件事。整个第二章都是这种写法。

二、不同平面的跳跃。巴尔加斯·略萨称这种写法为“质的跳跃”或“质的变换”,即由一个平面跳到另一个平面。让我们举例加以说明。一是现实与内心独白的互相跳跃,如第一部第六章:

阿伊达说道:小萨,你就这么想不开?哈柯沃:既然无论如何要有信仰才能有所作为,那么对上帝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圣地亚哥: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阿伊达,我愿意相信波利采尔的话是对的。哈柯沃:我感到烦恼的是我总是怀疑。阿伊达:总是不能肯定,哈柯沃。小萨,这是小资产阶级的不可知论,是用来掩饰其唯心主义的。阿伊达就没有怀疑吗?哈柯沃就那么相信波利采尔?阿伊达:对什么都怀疑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这时的内心独白仿佛是电影中的画外音。另一种是叙述与对话的互相跳跃,如第三部第一章中:

你瘦了,眼圈发黑。大家走进客厅。谁给你洗衣服?圣地亚哥坐在索伊拉太太和蒂蒂中间。公寓的饭食好吗?好,妈妈。

这时,读者的感觉就仿佛在看电影,一面看着画面上人物的动作,一面听着人物在动作时的对话。

三、戏剧旁白的使用。在对话中,直接引语一般会插入“某某说道”或“某某微笑着说”,充其量不过“某某说着坐了下来”等,这已经成了程式化的写作方法。巴尔加斯·略萨在《酒吧长谈》中突破了这个程式,把这种写法发展成为戏剧中旁白的形式,如:

“我儿子不能再关在这里了,他不是罪犯。”卡利托斯,我爸爸抑制不住了,他一拍桌子,提高了声音。“从一开始我就是政府的朋友,也反对前政府,现政府欠着我的人情,我这就去找总统。”(第一部第十章)

这句话是费尔民·萨瓦拉对贝尔穆德斯讲的,通常的写法是“堂费尔民说道,”但作者没有这样写,而是通过圣地亚哥的口讲了出来,而且是圣地亚哥事后向卡利托斯讲述的。更有趣的是,卡利托斯有时也参加进来做旁白:

“你瞧,我们谈得不是很好吗,你怎么又生气了,爸爸?”卡利托斯说:他是有些低声下气,但他只能这样。“我们最好不要谈这些事了。”(第三部第二章)

有时这种旁白发展成一个故事:

“社论组的工作少一些。我每天很早就去上班,一拿到题目,我就捂着鼻子,两三个小时写下来,一拉链子,好了。”圣地亚哥耸耸肩,他想,也许我就是从那天倒的霉。那天社长把他叫去,要了一瓶水晶牌冰镇啤酒,向他问道:小萨,你愿不愿意顶替奥尔甘比德写社论?你上过大学,社论是能写的,对吧,小萨?(第一部第一章)

结构现实主义的第三个特点是通过结构安排来制造悬念。巴尔加斯·略萨可以说是制造悬念的能手,他的作品虽然不是侦探小说,但由于悬念运用得很巧妙,使人产生非一口气读完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的愿望。他的特点就是通过结构安排制造悬念。让我们来看一个例子,在第一部第一章中写了圣-安对话,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您真的没事吗,少爷?要不要我送送您?”

“感到不舒服的是你。”圣地亚哥说道,……“整个一下午,整整四个小时,你都感到不舒服。”

“您可别这么想,我的脑子很清醒,喝酒也不怕。”安布罗修说着笑了,片刻之后,他张大嘴不动了,一只手僵硬地停留在下巴上,整个人呆住了……

“你很清楚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圣地亚哥说道,“别装傻了。”

这段对话和描写使人感到圣地亚哥一定暗示了安布罗修某个隐私,但作者故意没有写出来。接着又在另一处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你别装疯卖傻,”圣地亚哥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缪斯’是怎么回事?我爸爸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命令你干的?您别怕,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知道是不是我爸爸命令你干的。”

他噎住了……

“我得走了,免得您为自己说出的话后悔。”安布罗修的声音嘶哑了……“……您要知道,您那位爸爸不配做爸爸,你知道这一点就行了……”

这段对话使我们知道,安布罗修干了某种坏事,而且同费尔民·萨瓦拉有关系,但有什么关系?“缪斯”又是谁?作者仍没有写出来,这使人产生了好奇心。在以后的几章中,又突然孤立地出现了费尔民·萨瓦拉同安布罗修的对话,通过这些分散的对话,读者可以看出安布罗修肯定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干那件事的,但那个女人是谁?他为什么怕费尔民·萨瓦拉知道他有女人?他和费尔民·萨瓦拉是主仆关系,但二人谈话为什么用如此亲密的口气?他对“缪斯”到底干了什么事?作者安布罗修和凯妲的谈话中才做了透露。通过这组对话,读者可以隐隐约约地捉摸到安布罗修对“缪斯”干下的事的动机,但究竟干了什么事还是不知道。这个谜直到第三部才得到解决。然而安布罗修和凯妲的对话也是突然孤立出现的,这又给读者制造了一个新的悬念:凯妲是谁?她与安布罗修又是什么关系?这些悬念到了第二部和第四部才分别解开。

以上我们结合《酒吧长谈》简单介绍了结构现实主义的几个特点。如前所述,拉美作家摒弃的是旧的、传统的写作技巧,而不是优良传统即牢牢抓住拉美的现实。他们在技巧上的实验不是沙上筑堡,不是为技巧而技巧,不是音乐素养蹩脚的演奏者随意加上华彩乐段,而是有着深刻的现实主义基础。尽管他们使用了许多现代文学的写作技巧,但读者一看便知这是一部真正的拉丁美洲作品。他们的作品既不同于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的作品,也不同于当代一些以炫耀技巧为能事的“新小说”。一部作品之所以能够传世,我看秘密也就在这里了。最后让我们引用拉美著名评论家何塞·路易斯·马丁的一句话来结束本文吧:“真正的拉丁美洲文学开始于一个秘鲁人(印加·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目前,则以另一个秘鲁人达到了高峰。”这“另一个秘鲁人”就是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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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特人之梦》《城市与狗》《胡利娅姨妈和作家》《潘达雷昂上尉和劳军女郎》《公羊的节日》《艰辛时刻》《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