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复原了,这太好了,亲爱的凯妲,”玛尔维娜说道,“我本来想去看你,可老太婆吓唬我说:那太危险了,她的病会传染,你会被染上那种病。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可医院回答说,只有自费病人才能用电话。我送给你的那包东西收到了吗?”
“多谢你了,玛尔维娜,”凯妲说道,“我最感谢你的是那些吃的。医院里的饭食叫人恶心。”
“你回来了,我真高兴,”玛尔维娜笑着说了一遍又一遍,“你染上脏病,我真急坏了,亲爱的凯妲,这世上不幸的人太多了。亲爱的凯妲,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一个月,”凯妲叹了一口气,“对我来说就像十个月,玛尔维娜。”
凯妲在玛尔维娜的房间里脱光衣服,走进浴间,在浴缸中放满水,跳了进去。正在擦肥皂之际,她看见门开了,小罗贝托的身影闪了一下:可以进来吗,亲爱的凯妲?
“不行!”凯妲恶声恶气地说道,“走开,出去!”
“你讨厌我看见你的裸体?”小罗贝托笑了,“你讨厌?”
“对!”凯妲说道,“我没允许你进来,把门关上!”
小罗贝托哈哈大笑,走进浴间关上门:我偏不走,亲爱的凯妲,我就是这种别扭脾气。凯妲赶紧钻到水里,只露出头。水色很暗,浮着泡沫。
“你太脏了,水都被你洗黑了,”小罗贝托说道,“多长时间没洗澡了?”
凯妲也笑了:进医院就没洗过,整整一个月。小罗贝托一捂鼻子,做了个恶心的样子:啊,那可太脏了。接着又和气地向她微微一笑,朝浴缸走近几步:你回来了,高兴吗?凯妲点点头:当然高兴。浴缸的水动了起来,凯妲露出了瘦削的肩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要不要听?”凯妲指了指门说道。
“讲吧,讲吧,”小罗贝托说道,“我最喜欢听流言蜚语了。”
“我本来还担心老太婆不要我了呢,”凯妲说道,“她最害怕病菌了。”
“你本该到一家二流妓院去的,降一降身价。”小罗贝托说道,“她要是把你赶走,你可怎么办哟!”
“那我就完蛋了,”凯妲说道,“也许真的得去二三流妓院了。只有上帝晓得。”
“太太是好心人。”小罗贝托说道,“她的生意得对付各种风浪,所以小心点儿是对的。可她对你很好。你要知道,得过你这种脏病的女人,她是不会再要的。”
“那是因为我替她赚过大钱,”凯妲说道,“那是因为她欠我的。”
凯妲坐了起来,在自己的乳房上擦肥皂,小罗贝托用手指指着她的乳头:瞧,都耷拉下来了,亲爱的凯妲,你太瘦了。凯妲点点头,我在医院里掉了十五公斤的肉,小罗贝托。你必须胖一点,亲爱的凯妲,否则就征服不了有钱的客人。
“老太婆说我瘦得像个扫把。”凯妲说道,“在医院里,我几乎什么都没吃,只在收到玛尔维娜那包东西后才吃点儿。”
“你现在可以大吃几顿补补了,”小罗贝托笑了,“像头猪似的吃吧。”
“我的胃大概收缩了,”凯妲说着,闭上眼睛,又沉入浴缸,“啊,这热水太舒服了。”
小罗贝托走向前,用毛巾把浴缸边沿擦干,坐下,满面笑容、调皮地瞧起凯妲来。
“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想不想听?”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仿佛对自己的大胆感到惊奇似的瞪大了眼睛,“想不想听?”
“想,把这儿的新闻都告诉我吧,”凯妲说道,“最近有什么新闻?”
“上星期,我和太太去拜访了你过去的客人,”小罗贝托把手指放在唇边,不停地眨着眼,“我是说,你过去客人的过去客人。那个人的行径简直像条狗,什么东西!”
凯妲睁大了眼睛,从浴缸中坐了起来。小罗贝托擦掉溅在他裤子上的水珠。
“你指的是臭卡约?”凯妲说道,“真的?他在利马?”
“他回秘鲁了,”小罗贝托说道,“他在恰柯拉卡约有一栋房子,带有游泳池,一应俱全,还养了几条老虎似的狼狗。”
“你撒谎,”凯妲说道,一见小罗贝托示意她别高声讲话,就压低了声音,“他真的回来了?”
“那房子漂亮极了,周围是座大花园,”小罗贝托说道,“我本来不想去。我对太太说:去也白去,您会失望的。但她不听。她总是想着自己的生意,说:他有资本,他了解我对合伙人是守信用的,我们过去是朋友。我们到了那里,那个人就像对待叫花子一样对待我们,把我们赶了出来。亲爱的凯妲,你那位过去的客人,过去客人的过去客人,简直是条狗!”
“他留在秘鲁不走了?”凯妲说道,“他回来还想搞政治?”
“他自己说是回来看看,”小罗贝托耸耸肩,“你瞧,他简直是吃饱了撑的,买这么好的房子只是为了回来看看。他住在美国,人跟以前一样又老、又丑、又可厌。”
“他没问起那疯女人?”凯妲说道,“他总得说些什么吧,对不对?”
“你是说缪斯?”小罗贝托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是条狗,亲爱的凯妲。太太跟他谈起了缪斯。太太说:对那可怜女人的事,我们很伤心,您大概知道了吧?可他不动声色,说:我倒不怎么伤心,只知道那疯女人死得很惨。亲爱的凯妲,他倒是问起了你。太太说:对,对,那可怜的女人住院了。你猜他说什么来着?”
“他既然对奥登希娅说得出那种话,对我就可想而知了。”凯妲说道,“他怎么说?别净叫我心痒。”
“他说:你们要是见到她,就告诉她,我一个子儿也不会给她,我给她的够多了。”小罗贝托笑了,“他说:她要是来找我的麻烦,我就用狼狗对付她。这就是他说的,亲爱的凯妲,不信你可以去问太太。不过你最好别去问,别跟她谈起那个人。太太回来时脸色都变了,他对待太太太坏了,太太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听到。”
“他早晚要付出代价,”凯妲说道,“一个连臭狗屎都不如的人不可能永远活得这么惬意!”
“他倒是可能,有钱嘛,”小罗贝托又哈哈大笑起来,朝凯妲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太太向他建议一起做生意,你猜他怎么说?他咧着嘴笑了,说:您以为我会对做婊子生意感兴趣,伊翁?我现只对正经生意感兴趣。随后就说:你们可以走了,我不想再在这个家中见到你们了。他就是这么说的,我发誓。你疯了,你笑什么?”
“我没笑什么,”凯妲说道,“把毛巾递给我,水凉了,我快冻僵了。”
“你要是愿意,我来给你擦吧,”小罗贝托说道,“我总是愿为你效劳的,亲爱的凯妲,尤其是现在。你现在和气多了,不像以前那么傲气十足了。”
凯妲站起身来,迈出浴缸,踮着脚走路,溅得破碎的花砖地满是水珠。她在腰间围了一块毛巾,又在肩上披了一块。
“肚皮平滑,大腿还是那么美,”小罗贝托笑了,“你去不去找你那位过去客人的过去客人?”
“不去。不过我要是有朝一日遇到他,就冲他对奥登希娅说的那些话,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凯妲说道。
“你永远也不会遇到他,”小罗贝托说道,“对你来说,他是高不可攀的。”
“你干吗要来给我讲这些事?”凯妲说道,蓦地停止擦身,“快走吧!快出去!”
“我是为了看看你的反应。”小罗贝托笑道,“别生气,我也是为了证明我是你的朋友。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因为太太命我上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洗澡了。”
安布罗修是从廷哥马利亚逐步回到利马的,这是万全之策。他先是乘卡车到哇努柯,下榻一家旅店的一间小房间里睡了一夜,又乘长途汽车到了汪卡约,然后乘火车到了利马。火车穿过安第斯山的时候,高耸的山脉使我头昏目眩,心跳加快,少爷。
“从离开利马到回到利马才两年多一点,”安布罗修说道,“但变化多大啊。我想,实在不得已,就去向鲁多维柯求助,是他建议我去普卡尔帕的,是他把我介绍给他那位亲戚堂伊拉留的。可是您瞧,不去求他又能去求谁呢?”
“求我爸爸嘛,”圣地亚哥说道,“你为什么没去找他?你怎么没想起他?”
“不是没想起来,”安布罗修说道,“您明白的,少爷。”
“我不明白,”圣地亚哥说道,“你不是说很敬重他吗?你不是说他也很看重你吗?他肯定会帮助你,你怎么没想到?”
“正是因为我敬重您爸爸,我才不想使他为难,”安布罗修说道,“您想想,他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少爷?我难道能对他讲我是逃回来的?说我是小偷,警察局正在找我,因为我卖了一辆不属于我的车?”
“你原先不是对他比对我更信任吗?是不是?”圣地亚哥说道。
“一个人的处境再倒霉,也有自己的自尊心,”安布罗修说道,“堂费尔民对我的观感很好,我却落了魄,倒了霉。您瞧。”
“可你为什么对我说出来了呢?”圣地亚哥说道,“你把偷车的事告诉了我,为什么不感到难为情呢?”
“可能因为现在我已经没有羞耻心了。”安布罗修说道,“可那时候还有。再说,您到底不是您爸爸呀,少爷。”
伊蒂帕雅支付的四百索尔早就用光了,到达利马的三天里,安布罗修一口东西没吃。他远离市中心,到处流浪,每次从远处看见警察总要吓得浑身发冷。他想着熟人的名字,一面想一面排除。鲁多维柯,不;伊波利托,可能还在外地,即使回来了,也很可能跟鲁多维柯在一起工作,因此,伊波利托,甭想,没门儿。他没有想念阿玛莉娅,没有想念阿玛莉塔·奥登希娅,也没有想念普卡尔帕,心里装的全是警察局、吃饭和抽烟。
“您瞧,为了吃饭,我从不敢乞讨,”安布罗修说道,“可为了抽烟,我乞讨了。”
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在街上随便拉住一个人,找人要烟抽。他什么工作都干过,只要不是固定的工作,不需要出示身份证。他在波尔维尼尔小区卸过卡车,烧过垃圾,为凯罗里马戏团的动物捕捉过猫和狗,掏过阴沟,甚至给磨刀人当过助手。有时在卡亚俄港的码头顶替正式装卸工干几个小时,虽说佣金被抽去很多,但总够吃两三天饭。一天,有人告诉他,奥德里亚分子需要贴标语的人,他去了,在市中心街道的墙上整整刷了一夜糨糊,但是只挣得酒饭。这几个月中,他到处流浪,忍饥挨饿,东奔西走,有时干上一两天临时工。有一天,他认识了潘克拉斯。起初他在帕拉达市场睡觉,卡车下、沟渠里、仓库的麻袋上都是他睡觉的地方。躲在睡在一起的众多乞丐、流浪汉中,他感到安全。但是有一夜,他听到不时地有警察巡逻队过来查证件,于是迁到贫民区去睡了。他知道所有的贫民区,在这个贫民区睡一夜,又到另一个贫民区睡一夜。就这样,他在佩尔拉贫民区遇到了潘克拉斯,就在该区住了下来。潘克拉斯单身一人,在自己的破屋子里给他腾了一块地方。
“很长时间以来,这是第一个待我好的人,”安布罗修说道,“他既不了解我,又对我无所求。我跟您说,那黑人真是个心地慈善的人。”
潘克拉斯在狗场工作了好几年,二人交上朋友后,潘克拉斯把他带到狗场管理员面前。管理员说:不行,没有空缺。但是过了一段时间,管理员把他找了去。需要看证件:选民证、服役证、出生证,都没有?安布罗修只得撒了个谎:全丢失了。啊,那就别谈了,没有证件是不能工作的。潘克拉斯后来对他说:你别发傻了,谁还会记得偷车的事?快把证件送去吧。安布罗修还是害怕:算了吧,潘克拉斯。于是他又偷偷摸摸地做起临时工来。在那段时间里,我回了故乡钦恰一次,少爷,那也是最后一次。您问我干什么去?我想重新搞几个证件,让某个神父用另一个名字再给我做一次洗礼;也是出于好奇,想看看现在的故乡什么样了。安布罗修对那次回乡之行感到很后悔。那天一大早,他同潘克拉斯一道离开佩尔拉贫民区,二人在五月二日广场分手。安布罗修沿着哥尔梅纳路走到大学公园,打听了车价,买了十点那班车的车票。还有时间喝杯牛奶咖啡,溜达溜达,他在依基托斯路的商店橱窗前看了又看,计算着是不是要买件衬衣,好在回到钦恰时比十五年前离开时像样,但他只有一百索尔,买不成了。他买了一卷薄荷糖。一路上,牙龈、鼻子和上颌都感到这糖的清凉香味,但是胃里咕咕直叫。他想:我认识的人看到我这副样子会怎样讲呢?沧海桑田,人的变化真够大,有的死了,有的搬走了,也许连城市都变得认不出来了呢。但是当汽车在中心广场停下来时,一切仍都认得出来,虽然都显得小了、矮了。空气中的气味、长椅、房顶的颜色、教堂前面的人行道上那三角地带的花砖,都同以前一样。他感到一阵难过、头昏,也感到羞愧,仿佛时间并没有流逝,他没离开过钦恰。拐过街角就是钦恰运输公司的办公室,他的司机生涯就是从那儿开始的。他坐在长椅上一面吸烟一面观察。是的,有些方面变了:人们的面孔变了。他热切地望着过往的男男女女,当看到一个人头戴草帽、光着脚,以杖探路、疲惫地走过来时,他感到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啊,那是瞎子罗哈斯。但并不是他,而是一个患有白癜风的年轻盲人。盲人走到一棵棕榈树下蹲了下来。安布罗修站起身,迈动脚步,到了贫民区,只见有些街道铺上了沥青,盖起了几幢带小花园的矮小房子,花园里的草枯萎了。街道尽头是通往格罗修·普拉多村的道路,路旁是田地,也盖起了一片茅舍。他在贫民区那尘土飞扬的小路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没认出个个熟人的面孔。接着他又来到了公墓,心想,黑妈妈的坟也许就在佩尔佩铎墓的旁边。但他没有找到,他不敢去问守墓人黑妈妈到底埋在何处。黄昏时分,他回到市中心,心灰意懒,饥肠辘辘,把重新洗礼和取得证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在“我的祖国”咖啡餐厅里(现在改名为“胜利”,招待顾客的不再是堂罗慕罗,而是两个女人),他坐在临街的桌子旁吃了洋葱烤肉,一边吃一边望着大街,想认出某些熟人的面孔,但一个也没有认出。他想起了去利马的前夜,特里福尔修同他在黑暗中走的时候对他说的话:我人在钦恰,又好像不在钦恰;我认出了一切,又好像什么也认不出来。现在,安布罗修才理解这些话的含义。他又在另外几个区游荡了一会儿,看到了何塞·帕尔多中学、圣何塞医院、市立剧院。市场现代化了。一切都同以前一样,但显得小了;一切都同以前一样,但显得矮了。只有人不一样。我很后悔去这一趟,少爷,我当天晚上就回到了利马,发誓再也不去了。我在利马倒了霉,可在钦恰,不但感到倒霉,还感到自己老了,少爷。等狂犬病过去,你在狗场的工作是不是也就结束了,安布罗修?是的,少爷。那你怎么办?后来狗场管理员又命潘克拉斯把我找了去,对我说:好吧,你可以帮我们干几天,没有证件也行。等狂犬病过去了,在这之前干什么,我就还去干什么呗。我可以到处找工作。也许不久后再发生狂犬病,狗场还会把我找去。然后再到处流浪,到处找工作。对了,再然后,就去见上帝。您说对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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