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你是个特殊人物,在这儿很少见到你,”贝塞利达喝了一口啤酒说道,“你光是去外面干?客人也是精选的?”

“我在哪儿干跟您没关系,”凯妲说道,“再说,谁允许您用‘你’来称呼我的?”

“安静,别这样,”伊翁说道,“他不是别人,是熟人。他只想问几个问题。”

“像您这样的人,想成为我的客人可办不到。您要有点自知之明,”凯妲说道,“我要的价您付不起。”

“我现在退休了,不嫖了。”贝塞利达说着,嘲讽地笑了起来,然后揩了揩小胡子,“你什么时候跟缪斯在赫苏斯·玛丽娅区同居的?”

“我没跟她同居过,是那可恨的女人造的谣!”凯妲喊了起来,伊翁抓住了她的胳臂,于是她压低了声音,“别把我卷进去,我警告您……”

“我们不是警察,是记者,”贝塞利达摆出友好的姿态说道,“我们不是针对你,是为了解缪斯的事来的。你把知道的关于缪斯的情况说出来,我们就走,把你忘掉。没有必要生气嘛,凯妲。”

“那你们干吗威胁我,”凯妲又喊了起来,“为什么上次您来的时候对太太说要报警?您认为我有什么可隐瞒的吗?”

“你既然没什么可隐瞒的,那就没有必要害怕警察。我是作为朋友到这儿来谈谈的,你没有必要生气嘛。”贝塞利达又喝了一口啤酒说道。

“他说话算数,他会履行诺言的,凯妲,”伊翁说道,“他不会在报上提你的名字,快回答他的问题吧。”

“好吧,太太,我明白了。”凯妲说道,“什么问题?问吧。”

“我们像朋友一样地谈谈吧,”贝塞利达说道,“本人说话算数,凯妲。你从什么时候起跟缪斯同居的?”

“我没跟她同居过。”卡利托斯,凯妲竭力控制住自己,尽量不去看贝塞利达,但她的目光一遇到贝塞利达的目光声音就变了调,“我们是朋友,我只是有时留在她家过夜。她是一年多前搬到赫苏斯·玛丽娅区去的。”

“先声夺人,先来个下马威。”卡利托斯说道,“这就是贝塞利达的方法。先使对方神经紧张,然后就什么都说出来了。这是特务用的办法,不是记者用的。”

圣地亚哥和佩利基托没有碰自己的啤酒,只是一声不响地坐在自己的椅子边上专注地听着二人的对话。小萨,贝塞利达把凯妲制伏了,此刻她什么问题都回答了。圣地亚哥回想:凯妲的声音时高时低,伊翁拍打着她的手臂,鼓励着她。可怜的缪斯处境很糟,很糟,特别是在“蒙玛特列”丢了工作以后。帕盖塔对她太坏了,明明知道可怜的缪斯会饿死,但还是把她辞退了。缪斯虽然也同男人来往,但再也找不到固定的情夫了,所以没人给她钱、替她付房租了。卡利托斯,凯妲说着突然哭了起来,当然,她的哭不是由于贝塞利达提的问题,而是出于可怜缪斯。这就是说,妓女之间也存在着忠实的友情,小萨。

“又是酗酒又是吸毒,”贝塞利达也伤心了,用手抹着小胡子,一对小眼睛炯炯闪光地盯着凯妲,“那可怜的女人算是毁了。”

“这您也要发表吗?”凯妲抽泣着说道,“除了每天登的关于她的那些可怕的情况之外,这些您也要发表?”

“她倒了运,成了暗娼,酗酒,乱搞,所有的报纸都这么说。”贝塞利达叹了口气,“只有我们要突出她好的一面。我们要说她是个著名歌唱家,曾被选为娱乐界的皇后,是利马最美丽的女人之一。”

“你们最好不要光是挖掘她的生活情况,还是找找杀她的凶手以及下令杀她的凶手吧。”凯妲又哭了起来,用手捂住了脸,“对凶手,对凶手背后的人,你们不议论,也不敢议论。”

小萨,你是不是就在这个时候倒霉的?圣地亚哥回想:是的,正是如此。他回想:伊翁惊呆了,眼中流露出疑惧、惶惑的目光。贝塞利达的手指停在小胡子上不动了。佩利基托用肘顶了顶你的胯部,小萨,你也大吃了一惊。四个人都呆住了,八只眼睛盯着凯妲,凯妲哭得更响了。圣地亚哥回想:贝塞利达盯着凯妲那头火红的头发。

“我不怕,我什么都敢写,我的稿子什么都经得住。”贝塞利达温柔地低声说道,“你敢说出来我就敢写。谁是凶手?你认为谁是凶手?”

“你蠢到不怕被牵连进去,那就随你的便吧!”卡利托斯,伊翁的面孔一派惊恐、害怕,她朝着凯妲喊了起来,“你怎么竟说这种蠢话!你怎么能编造这种蠢话!”

“你不懂,夫人,”贝塞利达的声音也带哭腔,“她不愿意她的朋友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死去。只要她敢说出来,我就敢写。你认为谁是凶手,凯妲?”

“太太,我不是说蠢话,也不会编造。”卡利托斯,凯妲哭着说道,她把脸一仰说了出来,“是臭卡约的打手把她杀死的。”

圣地亚哥回想:我所有的毛孔都在出汗,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我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凯妲,不漏一字地听着她讲。我的胃门处又感到了蠕虫在慢慢长大,变成了毒蛇、尖刀,跟那时候一样,比那时候还厉害,咳,小萨啊!

“您怎么要哭了?”安布罗修说道,“别再喝了,少爷。”

“你要是愿意我就发表,你要是愿意,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发表。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什么都不讲。”贝塞利达喃喃地说道,“臭卡约就是卡约·贝尔穆德斯吗?你肯定是他下令干的?这坏蛋离开秘鲁了。”

小萨,凯妲哭得脸都变了形,眼睛又红又肿,伤心得嘴都扭歪了。她连忙又摆手又摇头:不是贝尔穆德斯,不是他。

“那到底是谁的打手?”贝塞利达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你见过那个打手吗?你那时在利马吗?”

“凯妲那时在哇卡契纳,”伊翁打断了他,用食指指着他威胁着说,“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她那时跟一位参议员在一起。”

“奥登希娅死的前三天我就没看见她了,”凯妲哭着说道,“我是从报纸上得知她被害的消息的,但我知道是谁杀死她的。我不骗人。”

“到底是谁的打手?”贝塞利达追问道,一面盯着凯妲,一面用手不耐烦地安抚着伊翁,“夫人,我不会发表的,凯妲让我发表什么我才发表什么。不过,她要是不敢说,我也就算了。”

“奥登希娅对一个阔佬的隐私知道得很多,她那时快饿死了,只想离开利马,”凯妲哭着说,“她不是恶意的,只想一走了之,到一个没有人认得她的地方重整旗鼓。她遇害的那会儿已经到了半死不活的地步,都是贝尔穆德斯那狗东西造成的;在她潦倒之后又是所有人造成的。”

“缪斯向那个阔佬要钱,那个阔佬为了不再受她的勒索,就命人杀了她。”贝塞利达轻声地重复了她的话,“雇凶手的那个阔佬是谁?”

“用不着雇,他只要说一声就行了。”凯妲望着贝塞利达的眼睛说道,“他大致一说,打手就明白了。他完全控制了打手,那打手就像他的奴隶,对他百依百顺。”

“我不怕,我敢发表,娘的。”贝塞利达轻轻地反复说道,“我相信你的话,凯妲。”

“命人杀掉她的是金球。”凯妲说道,“那个凶手就是他的保镖、司机,叫安布罗修。”

“金球?”卡利托斯,贝塞利达一下子跳了起来,不停地直眨眼。他看了佩利基托一眼,又朝我看了看。他后悔了,看看凯妲,又朝地上看去,像个傻瓜似的不停地说道:“金球?金球?”

“你是说费尔民·萨瓦拉?我看你疯了。”伊翁激怒了,也站了起,高声喊道,“贝塞利达,你听她胡说些什么呀!即使确有其事,也不能乱说。她没有证据,都是她编造出来的!”

“奥登希娅向金球要钱,并威胁说要把他的事告诉他的太太,要把他和司机的事到处宣扬,在大街上,在广场上宣扬!”凯妲吼叫了起来,“我不是编造,金球不但没有给她钱买去墨西哥的机票,反而命司机杀了她。您敢说出去吗?您敢发表吗?”

“我们所有人都要沾上一身臭屎了。”卡利托斯,贝塞利达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也不看我。蓦地,他拿起帽子戴在头上,仿佛只是为了让手中有点事干:“你有什么证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这样毫无根据地乱说,我可不愿让人当猴耍,凯妲。”

“我早就跟你说她在胡说八道,我对你说了不下一百次了。”伊翁说道,“她根本拿不出证据。她那时在哇卡契纳,什么也不知道。即便她有证据,谁又会理她呢?谁会相信呢?费尔民·萨瓦拉是个有钱有势的人。贝塞利达,你开导开导她,再胡说下去,她就会出事的。”“你自己沾了一身臭屎,凯妲,还要把臭屎往我们大家身上洒。”卡利托斯,贝塞利达嘟嘟囔囔地说道,一面挤眉弄眼,一面戴正帽子,“你难道想让我们因为发表这事而被关进疯人院去吗,凯妲?”

“贝塞利达这种人能这样做,真不简单。”卡利托斯说道,“这次丑闻还算有好处,起码让我们发现贝塞利达还有人情味,还能够做做好事。”

“小萨,您没有别的事了吧?”贝塞利达看着表,喃喃说道,声音自然,但听得出他很难过,“那您就先回去吧。”

“胆小鬼,无耻!”凯妲嘶声说道,“我就知道我说也白说,我就知道你不敢发表!”

“幸好你还站得起来,还能走出来,没哭出声来。”卡利托斯说道,“我担心的是所有的妓女都会知道此事,你就不能再去那家妓院了。不管怎么说,那可是最好的妓院,小萨。”

“其实我那天幸亏遇上了你。”圣地亚哥说道,“那天晚上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卡利托斯。”

是的,小萨,你幸亏遇到了卡利托斯,你幸亏到了圣马丁广场而没回到巴兰科区你的住处在孤独的房间里趴在枕头上痛哭,感到整个世界都垮了,想自杀,也想杀死那可怜的老头子。圣地亚哥站起身来,道了再见就走出了小客厅,在走廊里同小罗贝托撞了个满怀。他来到5月2日广场,一路上没遇到一辆出租汽车。小萨,你张着嘴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你感到心跳,你边走边跑,乘上了一辆私人汽车。在哥尔梅纳路下车后,在商店的门廊下踟蹰着。突然,你看见卡利托斯那邋遢的身影正在塞拉酒吧里从桌旁站起来向你招手:小萨,你们从伊翁那里回来了?见到那个叫凯妲的女人了吗?佩利基托和贝塞利达呢?然而当他走近圣地亚哥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了,小萨?

“我感到不舒服。”小萨,你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臂,“老兄,我很不舒服。”

卡利托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你,迟疑了片刻,在你肩上拍一下:还是去喝一杯吧,小萨。圣地亚哥让他拖着,像个夜游病患者似的走下了“黑黑”酒吧的地下楼梯,迷迷糊糊、趔趄着穿过了幽暗的酒吧间。酒吧里人不多,他俩经常坐的桌子空着。卡利托斯向侍者要了两瓶德国啤酒后斜靠在糊着《纽约客》杂志封面的墙上。

“咱们总是到这儿来解闷,小萨,”圣地亚哥回想:他的头发是鬈曲的,双目充满了友情,面孔黄黄的,没刮脸。“这个地方快把我们变成浑浑噩噩的人了。”

“要是直接回公寓,我非疯了不可。”圣地亚哥说道。

“我还以为你哭是由于喝醉了呢,看样子又不像,”卡利托斯说道,“所有的人最后都跟贝塞利达闹得不欢而散。他是不是在妓院里喝醉酒骂你了?别理他,伙计。”

《纽约客》封面上画着漫画,五颜六色,闪闪地反着光。看不清面孔的人在嗡嗡地谈着话。侍者端来了啤酒,二人同时喝了起来。卡利托斯越过自己的杯子瞅了圣地亚哥一眼,递给他一支香烟,又给他点上。

“咱们第一次受虐狂患者式的谈话就是在这里进行的,小萨。”卡利托斯说道,“那次我们都承认了,一个是倒运的诗人,一个是失败的共产党,现在我们俩仅仅是新闻记者,成了好朋友,小萨。”

“我心里有团火在燃烧,我非要把这一切说出来不可,卡利托斯。”圣地亚哥说道。

“好吧,只要能使你轻松点儿,那你就说出来吧。”卡利托斯说道,“但是你要想好。有时我控制不住就把私事说了出来,事后又后悔,痛恨起了解自己弱点的人。你可不要到了明天就恨我,小萨。”

然而圣地亚哥又哭了起来,他趴在桌子上,用手帕把嘴紧紧捂住,想把哭声憋回去。他感到卡利托斯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镇静点儿,镇静点儿。

“我明白了,一定是那件事。”圣地亚哥回想:卡利托斯同情而胆怯地轻声说道:“是不是贝塞利达喝醉了,在全妓院人的面前把你父亲的事说了出来?”

小萨,你倒了霉,但不是在你得知此事的那一刻,而是在这间酒吧中,当你知道整个利马都知道你爸爸搞同性恋而只有你一个人蒙在鼓里的时候。酒吧的琴师在钢琴上演奏起来,黑暗中不时传来女人的荡笑,啤酒的味道发酸,侍者拿着电筒收起酒瓶,又端来了几瓶。小萨,你一面拧着手帕揩着嘴巴和眼睛,一面叙述了起来。圣地亚哥回想:天不会塌下来,我不会发疯,也不会自杀。

“人们的舌头,妓女们的臭嘴,你是了解的。”圣地亚哥回想:卡利托斯也大吃一惊,吓呆了,在座位上一俯一仰地说道:“凯妲这样讲是为了将贝塞利达一军,堵住他的嘴,是报复贝塞利达给她制造的难堪。”

“他们谈论我爸爸的口气随便极了,”圣地亚哥说道,“而且当着我的面,卡利托斯。”

“糟糕的倒不是关于他派人干掉缪斯的神话,那肯定是造谣生事,小萨。”圣地亚哥回想:他嗫嚅着说,因为他感到自相矛盾。“而是你知道了你爸爸的另一件事,而且又是从那种人口里得知的。小萨,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金球,金球的打手,金球的司机,”圣地亚哥说道,“我爸爸这辈子干的事他们好像全了解,好像他这一生是在脏事里度过的,卡利托斯,而且是当着我的面说的。”

这不可能。小萨,你吸着烟,这一切肯定是造谣,你喝着酒,打着嗝。你的声音嘶哑了,反复地说着:这不可能。卡利托斯的面孔在杂志封面的衬托下,在烟雾的笼罩下显得模模糊糊:小萨,你觉得这种事可怕,其实并不可怕,还有更可怕的呢,你会习惯的,这一切关你什么屁事。卡利托斯又要了啤酒。

“我要把你灌醉,”卡利托斯做了个怪相说道,“到那时你的身体就顶不住了,就不会多想了,再喝几杯你就会觉得不值得这么痛心了。”

圣地亚哥回想:实际上是他先喝醉,然后我才醉。卡利托斯站了起来,消失在黑暗中,女人哧哧的荡笑声断断续续,钢琴声显得很单调。安布罗修,我本想把你灌醉,可我倒先醉了。卡利托斯又回来了:我尿了一公升的啤酒,小萨,你瞧,我们这不是在浪费钞票吗?

“您为什么想把我灌醉?”安布罗修笑了,“我从没喝醉过,少爷。”

“原来编辑部的人全都早就知道了。”圣地亚哥说道,“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总议论我,说我是金球的儿子,是同性恋者的儿子?”

“你这样讲,好像是你自己而不是你爸爸有问题,”卡利托斯说道,“别犯傻了,小萨。”

“可我从来没听说过,在中学里,在区里,在大学里,什么也没听到过。”圣地亚哥说道,“如果确有其事,我肯定能听到些风声,也会有所怀疑,可我从来没听说过,卡利托斯。”

“也可能是飞短流长,”卡利托斯说道,“在我们国家,流言蜚语闹腾久了,就会变得好像确有其事。别再想了。”

“也许是我自己不想知道,”圣地亚哥说道,“也许是我自己不想了解。”

“不是我安慰你,我也没有理由安慰你,你根本不了解内情。”卡利托斯打着嗝说道,“如果是假的,你倒是应该去安慰你的爸爸,因为他是受害者。如果是真的,你也应该去安慰他,因为他的生活可能极其缺乏乐趣。别再想了。”

“搞同性恋那种事不可能是真的,卡利托斯,”圣地亚哥说道,“肯定是污蔑,根本不可能,卡利托斯。”

“那婊子肯定是由于某种事而非常恨你爸爸,就编造了那个神话进行报复。”卡利托斯说道,“也许是由于床笫之事,也许是想讹诈他,找他要钱。你能不能用个什么办法跟他打个招呼?你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吧?”

“跟他打招呼?我去打招呼?发生了这种事,你想我还会去看他?”圣地亚哥说道,“我都臊死了,卡利托斯。”

“没有人会由于害臊而死去。”卡利托斯微微一笑,又打了个嗝,“总之,你会想出个办法向他打招呼的。不管怎样,这个神话总有办法埋葬掉。”

“你是了解贝塞利达的为人的,”圣地亚哥说道,“他根本不会埋葬掉,你也清楚他会怎样做。”

“我当然清楚,他会去跟阿里斯佩商量,阿里斯佩会去找头头。”卡利托斯说道,“你以为贝塞利达是傻瓜?阿里斯佩是个傻瓜?好人的名字从来不会在侦破新闻版上登出来的。你难道还要为此担心,害怕出丑?小萨呀,你还是个资产阶级。”

卡利托斯打了个嗝,放声大笑起来,又接着说,越说越离题:小萨,今天晚上你算是长大成人了,否则你一辈子也成熟不了。圣地亚哥回想:是的,我运气真好,看到卡利托斯喝醉酒,听到他打嗝,说胡话,我不得不把他拖出“黑黑”酒吧。叫一个小孩去叫出租汽车的时候,我不得不在门廊里搀扶着他。我运气真好,还得把他送回乔里约斯区,搀扶着他走上他家那破旧的楼梯,给他脱掉衣服,服侍他睡下。圣地亚哥回想:我当时明明发觉他的醉态是装出来的,是为了使我分心,让我有点儿事干,让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而不是光想自己的事。圣地亚哥思忖着:卡利托斯,我要给你送本书去,我明天一定去看你。尽管当时嘴里发苦,脑子昏昏沉沉,浑身像散了架,可第二天早晨,圣地亚哥就感到舒服了,他回想:我后来虽然仍感痛苦,却坚强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在卡利托斯房间的软椅上和衣而卧,腿都麻了,但睡得很平静,一夜的噩梦使我变了个人,变得成熟了。便池和盥洗盆之间有一个狭小的淋浴处,凉水使我直打冷战,却使我完全清醒了过来。圣地亚哥慢慢地穿好衣服,卡利托斯趴在床上,还在熟睡,头垂到了床外,只穿着短裤和袜子。街上,薄雾并未能遮住阳光,只是使得阳光朦朦胧胧的。街角的咖啡馆里,头戴蓝色帽子的电车工人正倚在柜台上谈论足球赛。圣地亚哥要了一杯牛奶咖啡,问了时间,整十点,爸爸肯定在办公室里。小萨,你既不紧张也不激动了。为了借用电话,他不得不从柜台下钻过,穿过一条堆满麻袋和箱子的过道。他一面拨号码一面看着沿着房梁爬动着的一串蚂蚁。喂!当他听出奇斯帕斯的声音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出汗了。

“你好,奇斯帕斯,”圣地亚哥站在那里,感到浑身发痒,感到地面发软,“对,是我,圣地亚哥。”

“小心,小声点儿,”奇斯帕斯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你过一会儿再来电话吧,老头子就在这里。”

“我正是要跟他讲话,”圣地亚哥说道,“对,跟老头子,请他来听电话,我有急事。”

电话那一头静了下来,他感到恐慌、沮丧,也许是害怕。远处传来打字机的噼啪声和奇斯帕斯那茫然的干咳声,他大概瞅着电话不知如何是好,接着响起了他那故作惊奇的声音:真的,是瘦子来的电话,真的,是超级学者。打字机立刻不响了。他在哪儿?他怎么又还魂了,还等什么,为什么还不回家?对,爸爸,是瘦子打来的,他想跟你讲话。一阵讲话声盖过了奇斯帕斯的声音,奇斯帕斯不响了。小萨,你的面孔涌上了一片红潮。

“喂,喂,你是瘦儿子?”小萨,还是几年前那个声音,但有些嘶哑,声音中忧喜交加,惊奇得喊了出来,“我的儿子,瘦儿子,是你吗?”

“你好,爸爸,”圣地亚哥站在过道的尽头,背后是柜台,电车工人们在大声说笑,旁边是一排消毒牛奶瓶,蚂蚁在饼干筒之间消失了。“对,是我,妈妈好吗?家里人都好吗,爸爸?”

“都在生你的气呢,瘦儿子,大家每天都在等你,瘦儿子,”小萨,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希望、困惑和焦急,“你呢,你好吗?你是在哪儿打电话的,瘦儿子?”

“我在乔里约斯,爸爸。”圣地亚哥思忖着:都是谣言,不是真的。他回想:我那时还认为不可能,纯粹是污蔑呢。“我想跟你说件事,你现在没事吧?我今天早晨可以见见你吗?”

“可以,我马上就去。”突然,他吃了一惊,焦急地说道,“你没出什么事吧,对不对,瘦儿子?你没卷进什么纠纷里去吧,是不是?”

“没有,爸爸,什么纠纷也没有。你要是愿意,我在赛艇俱乐部门口等你,我这儿离俱乐部很近。”

“我这就去,瘦儿子,半小时后我就到,最多半小时,我马上就动身。奇斯帕斯要跟你讲话,瘦儿子。”

一阵嘈杂声,听得出是椅子的响声、门的响声和打字的噼啪声,远处还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和摩托的发动声。

“老头子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奇斯帕斯说道,显得很喜悦,“他刚刚出去,就像去找失去的魂儿。为了装作我们从未见过面,我刚才真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什么,”圣地亚哥说道,“太久了,我要跟他和解。”

“早该如此,早该如此。”奇斯帕斯说了一遍又一遍,很高兴,但也有点不敢相信,“你等等,我先给妈妈打个电话。你要回家,我得先告诉她一声,否则她一见到你非昏过去不可。”

“我现在还不回家,奇斯帕斯。”圣地亚哥听到奇斯帕斯开始抗议了:喂,你这家伙,你不能这样。“星期天,你告诉妈妈我星期天去吃午饭。”

“那好,就星期天。我和蒂蒂先告诉她一声,”奇斯帕斯说道,“很好,任性的孩子,我叫妈妈给你做虾汤吃。”

“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圣地亚哥说道,“就在赛艇俱乐部门口,大概有十年了。”

圣地亚哥走出咖啡馆,顺着大路走到堤岸。他没有下台阶朝赛艇俱乐部走去,而是沿着马路出神地款步而行:圣地亚哥回想:我当时也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奇怪。他看到下面就是俱乐部那两片空无一人的小海滩,海浪很高,大海吞噬了细沙,海浪撞击在堤岸上,浪花就像带有泡沫的舌头舔着沙滩。沙滩上此时空荡荡的,要是在夏天,早就挤满了阳伞和洗海浴的人。小萨,你有多少年没到赛艇俱乐部来游泳了?考上圣马可之前我就不来了,有五六年了,像是过了一百年,圣地亚哥回想:而现在看起来像是过了一千年。

“我当然还记得,少爷。”安布罗修说道,“那天您和您父亲重归于好了。”

那边是不是在修建一个游泳池?篮球场里有两个穿着运动服的人在投篮。划艇运动员进行训练的浅水处似乎干涸了。这种季节,奇斯帕斯还练习划艇吗?小萨,对你的家人来讲,你成了个陌生人,你不了解你的兄妹的情况,不了解他们在干什么,有多大变化,在什么方面有所变化。他来到了俱乐部门前,在一张系着铁链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警卫的门房里没有一个人,从石凳处可以看见甜水俱乐部。沙滩上没有帐篷,小吃店也关着门,雾气遮住了巴兰科区和观花埠的沿海断壁。圣地亚哥回想:在甜水和赛艇两个俱乐部之间那片岩石嶙峋的小海滩上——圣地亚哥回想:妈妈会说那是乔洛们去的地方——有两条船搁浅在那里,其中一条船的壳上全是窟窿。天气很冷,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嘴唇上感到了咸味。他在那片小沙滩上走了一会儿,在一条船上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爸爸,我要是不离家出走就不会知道你的事。几只海鸥在盘旋,在岩石上停了下来,片刻后又飞走了。海鸭子潜入水中,有时尖喙上叼着小鱼冒出水面,鱼儿挣扎着,小得几乎看不见。圣地亚哥回想:那天,海水是灰绿色的,撞在岩石上的海浪爆散成带有泥沙的泡沫,有时可以望见一群闪光的水螅或一团团的姆衣姆衣。爸爸,我是不该上圣马可大学的。小萨,可你并没有哭,你的腿也没有打战。你爸爸马上就要来了,你将像个男子汉那样,既不会跑去投入他的怀抱中,也不会说:爸爸,请你说那都是些谣言,爸爸,你要说并无此事。汽车在远处出现了,为了躲开甜水俱乐部路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汽车蜿蜒而行,掀起一阵尘烟。圣地亚哥站起来迎了上去。我要不要装作没事的样子让他什么也看不出来?我应不应该哭呢?圣地亚哥回想:不,我当时不能哭。是安布罗修开的车吗?我看到的那张脸是安布罗修吗?是他,从车窗里,我看到了他那张笑嘻嘻的面孔,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圣地亚哥少爷,您好吗?老头子的身影也出现了。圣地亚哥回想:他增添了白发,皱纹多了,人也瘦了许多。瘦儿子!这是他发哑的声音。圣地亚哥回想:他什么也没说就张开双臂把我搂进怀里,搂了很长时间,用嘴亲着我的面孔。我闻到了他那花露水的气味。我也哑声说道:爸爸,你好吗,爸爸?小萨,你内心在想:那一切全是污蔑,没有一点是真的。

“您不知道先生那天有多高兴啊。”安布罗修说道,“您想想吧,父子和解对他来说可是件大喜事。”

“你等在这里要冻坏的,这天气太糟了。”小萨,他把手放在你的肩上,推着你向赛艇俱乐部走去,“来,我们进去吧,你需要喝点儿热的。”

父子二人一声不吭地慢慢走着,穿过篮球场,从边门走进了俱乐部的大楼。堂费尔民击了两下掌,侍者马上匆匆地出来了,一面走一面系着上衣的扣子。二人要了咖啡。

“不久后你就不在我家干了,是吧?”圣地亚哥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当这个俱乐部的成员,我从来不到这儿来。”圣地亚哥回想:他嘴里说着,可眼睛仿佛在说:你好吗?近来如何?我每年每月每日都在等你,瘦儿子。“我想你的哥哥和妹妹也不会来,早晚我要把这儿的股票卖掉,现在要值三万索尔呢,我那时仅花了三千索尔买进。”

“我记不清了,”安布罗修说道,“对,大概是不久后。”

“你瘦了,眼圈也发黑,你妈妈要是看见你,非吓坏不可。”小萨,他想指责你,却又说不出口。他的微笑显得很激动,也很伤心。“晚上工作对你不合适,你不适合单独生活,瘦儿子。”

“其实我还胖了呢,爸爸,我看你倒是瘦了许多。”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给我打电话了呢,我太高兴了,瘦儿子。”卡利托斯,我只要稍微把眼睛再瞪大一点,他就会明白。“别的都不去说了,你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出,爸爸,”卡利托斯,我本应该突然攥紧拳头或是跟他翻脸,“有一件事……怎么说呢?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怎么说呢?我想事先跟你打个招呼。”

侍者端来了咖啡,堂费尔民递给圣地亚哥一支烟。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那两个穿运动服的人在做假动作,在投篮。堂费尔民等着他说下去,脸上几乎没有一丝惊奇的神色。

“不知你看报了没有,爸爸,是关于那桩凶案的,”卡利托斯,他并不惊奇,一点也不惊奇,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瞅着我,看我的衣服,我的身体。他这是装出来的吗,卡利托斯?“是关于那个在赫苏斯·玛丽娅区被刺的歌女,在奥德里亚时期给卡约·贝尔穆德斯当过情妇的那个女人。”

“啊,对,”堂费尔民做了个模棱两可的表情,他的神情仍同刚才一样和蔼,只是稍微有点好奇,“那个女人叫缪斯。”

“《纪事报》正在对她的私生活进行调查。”卡利托斯说:小萨,你瞧,还是我说得对,那一切都是造谣,你根本用不着如此痛苦。“他们想把事件追究到底。”

“你在发抖,天这么冷,你连毛衣也不穿。”卡利托斯,他对我的话不感兴趣,只是瞅着我的脸,用目光指责我不该单独生活,指责我不早给他打电话。“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纪事报》就喜欢登耸人听闻的消息。不过,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报社接到一封匿名信,爸爸,”小萨,他这么爱你,还要跟你演戏吗?“信上说,杀死那个女人的凶手从前给卡约·贝尔穆德斯当过打手,现在是某人的司机,并且写出了你的名字,爸爸。报社很可能把匿名信送到警察局去了。”圣地亚哥回想:是的,是因为他爱我。“总之,我想先通知你一声。”

“安布罗修?你指的是他?”小萨,他笑了,这很少见,他笑得很自然,很自信,仿佛对此事刚刚产生兴趣,仿佛对此事刚刚有所理解。“安布罗修给卡约·贝尔穆德斯当过打手?”

“相信这封匿名信的人还是有的,爸爸。”圣地亚哥说道,“总之,我想先给你打个招呼。”

“那可怜的黑家伙当过打手?”小萨,他的笑声很坦然、愉快,面孔仍是一副轻松的神态,眼睛仿佛在说:幸好是件可笑的蠢事,而不是你出了问题,瘦儿子。“那可怜的人连个苍蝇都不敢打。贝尔穆德斯把他让给我,是因为他要雇一个警察给他开车。”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一下,爸爸。”圣地亚哥说道,“如果记者和警察局进行调查,就要闹得全家不安了。”

“你做得对,瘦儿子,”小萨,他连连头点,微笑着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有些人就是想给我找麻烦,叫我失去耐心。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人嘛,就是如此。要是那可怜的黑家伙知道有人说他竟能干这种事……”

堂费尔民又笑了起来,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揩了揩嘴:瘦儿子,你要知道,你爸爸这辈子不知接到过多少这种可耻的匿名信。他温柔地看了圣地亚哥一眼,欠起身抓住了圣地亚哥的胳膊。

“但是,有一件事我很不高兴,瘦儿子,这种新闻是《纪事报》让你搞的吗?你必须为此而奔忙吗?”

“不,爸爸,我跟这种新闻不搭界,我是在地方新闻组工作的。”

“但是夜间工作对你身体不好,你要是这样瘦下去会得肺病的。别干记者这一行了,瘦儿子,我们去找一个适合你的工作吧,找一个白天干的工作吧。”

“《纪事报》里的工作根本算不得什么,爸爸,每天只工作几个小时,比别的工作要轻松。我整个白天都没事,可以去上学。”

“你在听课吗?你真的在听课?克洛多米罗告诉我说你一直在听课,还通过了考试,可我一直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他的话。你这话可是真的,瘦儿子?”

“当然是真的,爸爸,”我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这也是从你身上继承下来的,爸爸。“我已经上法律系三年级了,马上就毕业了,你等着瞧吧。”

“你到现在还没改变主意?”堂费尔民慢慢地说道。

“我不是改变了吗?这个星期天我就回家吃午饭,爸爸,你可以去问奇斯帕斯,我叫他通知妈妈了。以后我会经常去看望你们的,我答应你。”

小萨,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他在位子上一挺身子放开了圣地亚哥的胳膊,想装出笑容,但脸色仍然很沮丧,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不为难你,但起码你要考虑考虑。你先别拒绝,听我说完。”堂费尔民喃喃地说道,“既然你这么喜欢《纪事报》,你可以干下去,但你也可以有一把家里的钥匙。我们在书房隔壁给你准备一间房子,你还是完全独立的,跟现在一样。这样一来,你妈妈也就放心了。”

“什么你妈妈很难过,什么你妈妈成天流泪,什么你妈妈总是为你祈祷,”圣地亚哥说道,“其实她从第一天起就习惯了,卡利托斯,我是了解她的。其实度日如年的、不习惯的,是我爸爸。”

“你是能够独立生活、能够自食其力的,这一点你已经证实了,”堂费尔民说道,“所以,你可以回家了,瘦儿子。”

“再让我这样过一段时间吧,爸爸,以后我每星期回家一次,我跟奇斯帕斯说过了,你可以去问他。我答应你,爸爸。”

“你不仅人瘦了,连衣服也没得穿,手头很紧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傲气呢,圣地亚哥?做爸爸的不就是为了帮助你吗?”

“我不需要钱,我赚的钱足够我用的了。”

“你一个月的工资才一千五百索尔,那还不饿死?”小萨,他低下了头,为自己了解你的处境而感到惭愧,“我并不想指责你,瘦儿子,但是我不理解你,不理解你为什么不要我帮助你。”

“我要是需要,会找你要的,爸爸,可我现在够用,我不是个爱花钱的人,公寓很便宜。我不感到钱紧,我不骗你。”

“你现在可以不必为爸爸是个资本家而感到羞耻了。”堂费尔民淡淡地微微一笑,“贝尔穆德斯那坏蛋差一点儿把我们搞得破产,他冻结了我们的支票,取消了我们好几个合同,派了个监督员用放大镜清理我们的账目,还用苛捐杂税逼我们破产。现在的普拉多政府又是个可怕的黑手党。我们在贝尔穆德斯出走之后恢复的合同又被他们夺去转给亲普拉多的人了。照这样下去,我也要去当共产党了,跟你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钱?”圣地亚哥想开玩笑,“也许我还得帮助你呢,爸爸。”

“大家对奥德里亚不满,是因为他掠夺财产,”堂费尔民说道,“现在的政府同样进行掠夺,甚至比以前更厉害,大家却很满意。”

“因为现在进行掠夺时注意了方式方法,爸爸,人们还看不太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普拉多分子控制下的报社里工作?”卡利托斯,他对我显得低声下气。如果我对他说:你下跪求我,我就回家。他肯定会下跪。“他们不是比你爸爸更加资本家吗?你难道宁可给他们当小职员也不愿意跟我一道工作,挽回一下快要垮掉了的几个小生意吗?”

“你瞧,我们不是谈得很好吗,你怎么又生气了,爸爸?”卡利托斯说:他是有点儿低声下气,但他只能这样。“我们最好不要谈这些事了。”

“我没有生气,瘦儿子,”小萨,他害怕了,他怕你星期天不回家,怕你不再给他打电话,那他又要几年见不到你了,“我不过是由于你看不起我而感到痛苦,仅此而已。”

“别这么说,爸爸,你知道我不是看不起你,爸爸。”

“好吧,我们不争了,我并没有生气。”他唤来了侍者,掏出钱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他又微微一笑,“那么星期天我们等你,你妈妈非高兴死不可。”

父子二人穿过篮球场,两个玩球的人已经走了,雾气已经消散,可以看到远处那褐色的断壁和沿堤大街上家家户户的房顶。二人在离汽车几米处停了下来。这时安布罗修早已下车打开了车门。

“我一直搞不懂,瘦儿子,”小萨,他低着头不看你,仿佛是在对潮湿的土地或长满青苔的岩石讲话,“你离家出走,我起初以为是由于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共产党,愿意像穷人那样生活,想为穷人斗争。可是,你真的是这样吗,瘦儿子?你甘愿在这种平庸的位置上干下去,为了一个无所作为的前途?”

“劳驾了,爸爸,我们别再争吵了。我求求你了,爸爸。”

“我对你这样讲是因为我爱你,瘦儿子,”圣地亚哥回想:他的眼光发呆,声音破碎,“你的前途是无量的,你是可以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人的,你是可以干一番大事业的,可你为什么要这样毁了自己的一生呢,圣地亚哥?”

“我就不往前走了,爸爸。”圣地亚哥吻了他,离开他,“星期天见,我十二点左右到。”

圣地亚哥大步朝小海滩走去,拐了弯,又沿着马路朝沿堤大街走去,登上街坡的时候,他听到了汽车的发动声,看到汽车在甜水俱乐部门前那坑洼不平的地面上颠颠簸簸地驶远,消失在尘埃中。小萨,你一直没低头。圣地亚哥回想:你现在要是还活着,还会找各种理由叫我回家的,爸爸。

“你瞧怎么样,看报了吧?一个字也没提凯妲。”卡利托斯说道,“你跟你爸爸言归于好了,还要去同妈妈握手言欢,星期天他们会怎样接待你呢,小萨?”

圣地亚哥回想:家人用欢笑声、开玩笑和哭声接待了我。坚冰打破了,原来并不难。我叫了门,片刻后门开了,只听得蒂蒂一声欢叫:妈妈,他来了。圣地亚哥回想:那天刚刚浇过花园,草地湿润,喷水池里却是干干的。我的心肝,我的孩子,你这没良心的!小萨,你妈妈搂住了你的脖子,她又是拥抱又是哭泣又是亲吻,老头子、奇斯帕斯和蒂蒂微笑着,女仆们在周围忙来忙去。我的孩子,你还要发疯到什么时候?亲爱的孩子,你这么折磨妈妈不感到内疚吗?可是安布罗修不在了,爸爸,可见那一切并非无中生有。

“我发现你走进编辑部的时候,贝塞利达显得很尴尬,”卡利托斯说道,“他一看见你差点儿把烟头吞进去,真令人难以置信。”

“除了那婊子说的蠢话,没有什么新的发现。”贝塞利达绝望地揉弄着稿纸说道,“请您再写篇凑数的稿子吧,小萨,就说调查正在进行,正在跟踪追击,随便怎么写都可以,一页稿纸就够了。”

“贝塞利达还是有人情味的,小萨,”卡利托斯说道,“这件凶案最大的价值就是使我们发现了贝塞利达还有良心。”

你瘦了,眼圈发黑。大家走进客厅。谁给你洗衣服?圣地亚哥坐在索伊拉太太和蒂蒂之间。公寓里的饭食好吗?好,妈妈。老头子的眼睛里一点不自在的神态也没有。你还在听课?他声音中一丝同谋犯的慌乱也没有。他微笑,说笑话,充满希望,非常幸福,他可能估量我会回家,一切都会解决。蒂蒂:你说实话,别耍花招,我根本不信你没有情人。蒂蒂,我真的没有。

“安布罗修走了,你知道吗?”奇斯帕斯说道,“他突然走掉了,一天之内就不见了。”

“佩利基托总躲着你?阿里斯佩跟你讲话总是让你三分?埃尔南德斯总是带有嘲意地瞅你?”卡利托斯说道,“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你不是喜欢受虐待吗?他们都有自己的问题,没有时间同情你。再说,同情你什么呢?妈的,你还用人同情?”

“他回老家去了,说想买辆车,开出租车。”堂费尔民微笑了一下,“可怜的黑家伙,但愿他诸事如意。”

“这正是你所希望的,”卡利托斯笑了起来,“你希望全编辑部的人都议论你,传你的闲话,拿你开玩笑,然而人家就是不开口,不是不了解情况就是给吓坏了。小萨,你失望了。”

“现在爸爸自己开车了,他不愿意再雇个司机。”蒂蒂笑了起来,“你要是看见他开车的样子非笑死不可,一小时只开十公里,每个街口都刹车。”

“你说大家都对你很诚恳,对你微笑,对你友好,这样反倒使你不安?”卡利托斯说道,“这正是你所希望的,可实际上大家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小萨。”

“她净胡说,从家里到办公室,我比奇斯帕斯先到。”堂费尔民笑了起来,“我是为了省几个钱,再说我发现我很喜欢自己开车。唉,人老了反倒要出天花了。瞧这虾汤颜色多好看。”

妈妈,太好吃了,我当然还要一点。我给你剥虾皮吧,好吗?好的,妈妈。小萨,你爸爸是演员、伪善者还是坏蛋?好的,妈妈,我把衣服拿回来让用人洗。一个人有这么多副面孔,就很难知道哪个是他的真面目了。好的,妈妈,我每个星期天都来吃午饭。他使出浑身解数奋斗着,为了不被人吃掉,他就得吃人;他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害人者?典型的秘鲁资产阶级。好的,妈妈,我要每天来一次电话告诉你我的情况,告诉你我需要什么。他在家里是孩子们的好父亲,在生意上是不讲道德的商人,在政治上是投机分子,同其他人一模一样,是吗?好的,妈妈,我一定学到毕业,当个律师。跟自己的老婆,他是个阳痿症患者;跟众多的情妇,他永不满足;跟自己的司机,他可以脱下裤子。是不是这样?好的,妈妈,我不再熬夜了,我要穿得暖暖的,不再吸烟了,我一定注意身体。圣地亚哥回想:他涂上凡士林,气喘吁吁,满嘴口水,在司机身下像个正在分娩的孕妇。

“是的,是我教会奇斯帕斯少爷开车的。”安布罗修说道,“当然是背着您父亲教的。”

“我从来没听到贝塞利达或佩利基托议论你。”卡利托斯说道,“也可能我在场时他们不谈,他们知道我们是好朋友。也可能他们议论过好几天、好几个星期之后就觉得没意思了,忘掉了。在缪斯被刺的问题上不就是这样吗?在我们这个国家的任何问题上不都是如此吗,小萨?”

小萨,几年来,你的生活浑浑噩噩,白天碌碌无为,夜间单调乏味,啤酒、妓院、报道、专稿。圣地亚哥回想:稿纸够我一辈子擦屁股用的了。在“黑黑”酒吧里聊天,星期天去吃虾汤,在《纪事报》的食堂里赊账用餐,看上几本书。小萨,你喝得酩酊大醉时没有信念,你睡女人时没有信念,你搞新闻业务时也没有信念。你月底负债,你在慢慢地得到解脱,你被无情地拉入看不见的泥潭。圣地亚哥回想:只有缪斯的事震动了我。小萨,她使你痛苦,使你失眠,使你哭泣。圣地亚哥回想:缪斯啊,啃噬你的蛆虫震动了我,使我有了些生气。卡利托斯摆动着手掌,稍稍抬起拇指,吸了一口气。他的头仍然向后仰着,仍然靠在墙上,一半面孔被灯光照得通亮,另一半则显得有些神秘、深奥。

“契娜跟大使夜总会的一个乐师好上了。”他的眼睛无神,呆滞滞的,“小萨,我也有我的苦恼呢。”

“好了,你瞧,天快亮了,”圣地亚哥说道,“我又得扶你回家睡觉了。”

“你是个倒了霉的好人,跟我一样,什么苦头都吃过了,”卡利托斯一板一眼地说道,“但还有一种苦头你没吃过。你不是说你想体验体验生活吗?那就去真正地爱上一个妓女吧,那就有你的苦头吃了。”

卡利托斯微微垂下了头,以一种含混不清、毫无把握的声音曼声地朗诵起来,但总是反复朗诵着一句诗。他断断续续地朗诵着,有时则无声地哭着。已经快清晨三点了,诺尔文和罗哈斯走进了“黑黑”酒吧。卡利托斯到这时已经说了很长时间的醉话。

“竞争结束,我们撤退了。”诺文尔说道,“小萨,我们让你和贝塞利达放手去干。”

“今天不准谈报社的事,不然我就走。”罗哈斯说道,“三点了,诺尔文,忘掉你那《最后一点钟》吧,忘掉缪斯吧,不然我可要走了。”

“诺尔文,你看起来是个新闻记者,可专门搞些耸人听闻的脏东西。”卡利托斯说道。

“我现在不在侦破版了,这个星期我就回地方版。”圣地亚哥说道。

“缪斯案件我们不搞了,让贝塞利达一个人去搞吧。”诺尔文说道,“现在事情完了,再也闹不出新花样来了,你信不信?小萨,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了,因此也就不成为新闻了。”

“你别再挖掘秘鲁人最低下的本能了,还是请我喝杯酒吧,你这专搞耸人听闻消息的行家。”卡利托斯说道。

“我知道贝塞利达还在煽风点火,”诺尔文说道,“我们不玩了,闹不出什么名堂出来了,你信不信?你得承认,到目前为止,我们两家在抢先发表新闻上总分相等。”

“那乐师是个黑白混血儿,头发烫得直直的,肌肉很结实。”卡利托斯说道,“是个敲鼓的。”

“我向你透露个消息吧,警察局把案子压下了,”诺尔文说道,“这是潘托哈今天下午告诉我的。我们现在只是原地踏步,除非出现偶然的情况。大家都烦了,不会再有新的发现了。你把这消息告诉贝塞利达吧。”

圣地亚哥回想:警察局是不想有所发现还是发现不了什么?他们不想搞下去,你就等于被害了两次,缪斯。是不是有过私下的交易、各种场合的交涉和走后门之类的事?是不是有过互访互拜、私下会谈或什么命令?

“我今天下午到大使夜总会去找他了,”卡利托斯说道,“他问:你是不是来打架的?我说:不,老兄,我是来找你谈谈的,告诉我,契娜对你怎么样,然后我再告诉你她对我怎么样,咱们比较比较。就这样,我跟那个鼓手成了好朋友。”

小萨,这是由于利马人的懒惰没有长性还是警察局干的蠢事?圣地亚哥回想:缪斯,警察局希望任何人也不要提什么要求,不要坚持,不要为你奔波。圣地亚哥回想:是有人下令忘掉你还是大家真的把你忘掉了?是有人下令把案子压下来还是人们自己压下来的?是原来那些人又杀害了你一次还是全秘鲁第二次把你杀害了?

“啊,我明白你为什么这副样子了,”诺尔文说道,“卡利托斯,你又跟契娜吵翻了。”

报社还在潘多大街那个老地方的时候,圣地亚哥同朋友每星期都要到“黑黑”酒吧去两三次。《纪事报》迁到塔克纳路那幢新大楼以后,大家就在哥尔梅纳路上的小酒吧和咖啡馆聚会了。圣地亚哥回想:我们在“球戏”“夏威夷”“阿美利卡”聚会。每到月初,诺尔文、罗哈斯、米尔顿等就出现在这些烟雾腾腾洞穴般的酒吧和咖啡馆里,然后去逛妓院。有时大家会遇到贝塞利达,他被两三个编辑围着,一面碰杯饮酒,一面与色鬼、同性恋者亲密地交谈,每次都是贝塞利达付账。圣地亚哥每天中午起床,在公寓吃午饭,搞一次采访,搞一条消息,然后在打字机前坐下来就写;接着下楼进入食堂,又回到打字机前;最后走出报社,天亮时才回到住处,望着海上的晨曦解衣上床。每个星期天的家庭午餐他往往搞混,有时在“卡哈玛尔卡角”吃上一顿来庆祝卡利托斯、诺尔文或埃尔南德斯的生日,有时同爸爸、妈妈、奇斯帕斯和蒂蒂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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