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这一手也提不起兰达的劲头来,”凯妲回了奥登希娅一巴掌,“兰达也该洗手去过规规矩矩的生活了。”

两个女人笑了起来,他则只是听着,喝着。总是老一套的笑话。最新的新闻你知道吗?反正是老一套。伊翁和小罗贝托搞上了呢。兰达也该到了。第二天早晨,他肯定会保留着像以往每个晚上一样的快感。奥登希娅站起来换了唱片,凯妲又斟了一杯酒。三人又喝了一杯威士忌,才听到门外一辆汽车在刹车。

多亏鲁多维柯的这些胡说八道,夜间等人才显得不那么无聊了,老爷。什么太太的小嘴呀,太太的樱唇呀,什么她的牙齿白得闪光呀,什么她浑身散发出玫瑰香味呀,什么她的身段可以使死人从坟墓中跳出来呀。他好像爱上了太太,老爷。可是他若有那么一次站在太太面前,就连看太太一眼都不敢了。他怕堂卡约嘛。您问我议论过太太吗?没有,我光是听他讲,笑他而已,关于太太我什么也没说过。我并不认为这都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我只是想赶快天亮,好去睡觉。老爷,您问我别的女人怎么样?您问我是不是觉得凯妲小姐没什么了不起?是的,老爷,当然,凯妲小姐倒是蛮漂亮的,不过我干的这种活累死人,根本没有兴致去想女人。我脑子里想的只是放我一天假,让我倒在床上大睡一天,消除夜间等人的疲劳。鲁多维柯就不一样了,自从他给堂卡约当了保镖就自以为了不起了。这回我可要列入正式编制了,黑家伙,到那时,凡是因为我是临时工而欺侮过我的人,我都叫他们尝尝我的厉害。这就是他一生最大的抱负,老爷。晚上等人的时候,他要是不议论奥登希娅太太就说他自己的事,什么他就要有固定工资、徽章、假日啦,什么他将到处受人尊敬,许多人会来建议跟他做生意啦。不,我从来不想在警察局干,老爷,我讨厌这个行当,特别是夜间等人,太无聊了。我们就这样边吸烟边聊天,到了深夜一两点的时候就瞌睡死了。要是在冬天,还加上个冷得要命。天蒙蒙亮,我们就到花园的喷水池去洗脸。女仆们出去买面包,首批汽车出现了,草地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这时我们感到轻松了,因为堂卡约马上就要下来了。我一直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时来运转过上正常的生活?多亏您,我时来运转了,终于过上了正常的生活,老爷。

整个早上,太太都在穿着睡袍听广播,一支烟接着一支烟,连午饭也不想吃,只是一个劲儿地喝浓咖啡,接着坐上一辆出租汽车走了。后来卡尔洛塔和希牡拉也出去了。阿玛莉娅和衣倒在床上,感到很疲乏,眼皮发沉。等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欠身坐起来,竭力回想着刚才做的梦,她梦见跟安布罗修在一起,但记不起来在干什么。她只记得一面做梦一面想:最好梦下去,不要醒来。也就是说我喜欢做这种梦,蠢货。她正在洗脸的时候,浴室的门“嘭”的一下打开了。阿玛莉娅,阿玛莉娅,闹革命啦。卡尔洛塔两眼都快瞪了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你看到了什么?警察都背上了长枪和轻机枪,阿玛莉娅,到处都是当兵的。阿玛莉娅一面梳头系围裙,卡尔洛塔一面又跳又讲。你在哪儿看到的?还有什么?在大学公园,阿玛莉娅。卡尔洛塔和希牡拉下公共汽车的时候看到了有人在游行示威,青年男女打着标语牌,上面写着:“自由,自由!阿雷基帕,阿雷基帕!”“贝尔穆德斯必须辞职!”母女二人傻乎乎地站着一个劲儿地看,有几百人、几千人。突然,警察出现了,水龙车、卡车、吉普车也开来了。哥尔梅纳路上都是烟雾和水龙头喷出的水,人们又喊又叫,乱跑起来,还有人抛石块。这时,骑兵出现了。我们正好在那里,阿玛莉娅,我们在人群里不知如何是好。我们二人互相抱着,紧贴在一扇大门上不停地祈祷,烟熏得我们直打喷嚏,直流泪。有几个人走了过去,高喊打倒奥德里亚。我们看到了警察用大棒殴打学生,也看到了石块朝警察飞去。会出什么事吗?会闹出什么事来啊。三人一起去听广播,希牡拉两眼都红了,不停地画着十字;耶稣啊,救救我们吧。广播里什么也没有讲,换了个台,也光是广告、音乐、问答和电话购物。

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她们看到太太从凯妲小姐那辆白色汽车中走了下来。太太很平静:你们还不睡觉?在干什么?都这么晚了。希牡拉:我们在听广播,可关于革命的事什么也没讲,太太。什么革命不革命的!阿玛莉娅这才发现太太喝醉了:一切都解决了。可我们刚才还看到高喊口号、警察和好多事呢,太太。太太:你们这些傻瓜,没什么可怕的。原来太太跟先生通了电话,说是要惩罚那些阿雷基帕人,明天一切都会平静下来。太太饿了,希牡拉给她做了一块烤肉。太太说:先生仍然很镇静,我也就用不着为他担心了。桌子一收拾完,阿玛莉娅就去睡了。好了,我真蠢,一切都从头开始,我跟他和好了。她微微感到郁郁不欢,有点倦怠。以后的相处会怎么样?会不会经常吵架?我再也不去他朋友家了,最好让他租一间房子,我们就可以在里面过星期天了。我会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要是能跟卡尔洛塔谈谈,把这一切告诉她,该有多好呀。不行,不能跟她说。我得耐心些,等到跟赫尔特鲁迪丝见面再跟她讲吧。

兰达到了,目光闪闪,滔滔不绝,满口酒气,可是一进门他就摆出一副哭丧脸来:我只能待一会儿,太可惜了。他弯身去吻奥登希娅的手,女里女气地要求凯妲让他在脸蛋上吻一下,随后就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还一面高声说道:堂卡约,我这根刺插在两朵玫瑰花之间了。兰达半秃顶,身穿一套灰色西服,打着红色领带,西服做工讲究,掩盖了他的胖线条。他一坐下来就同奥登希娅和凯妲调情。他心想:真是财大气粗。

“促进委员会要在明早九点开会,堂卡约,您瞧这个时间。”兰达说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医生说,我每天必须睡满八小时,太遗憾了。”

“你说谎,参议员,”凯妲递给他一杯威士忌说道,“其实是怕被老婆卡住脖子。”

参议员兰达:为我身旁的两个宝贝的健康,也为您的健康干杯,堂卡约。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巴放声大笑起来。

“我是个自由人,不能忍受婚姻的枷锁。”兰达高声说道,“我曾对她说:亲爱的,我爱你,可我要保持寻欢作乐的自由。归根结底,这是最重要的。她表示理解,所以结婚三十年来她从不追究我,也不吃醋,堂卡约。”

“因此你就任意利用这个自由,”奥登希娅说道,“最近又搞上什么女人了?说说看,参议员。”

“我给你说几个反政府的笑话吧,都是我在国立俱乐部里听来的。”兰达说道,“你们过来,别让堂卡约听见。”

兰达讲完笑话,自己先爆发了一阵响亮的大笑,奥登希娅和凯妲也笑了起来,笑声混在了一起。他也半张着嘴,瘪着脸对这个玩笑表示赞同:好吧,既然参议员急着要走,那我们干脆吃饭吧。奥登希娅向储藏室走去,凯妲跟在后面。祝您健康,堂卡约。也祝您健康,参议员。

“凯妲越来越漂亮了,”兰达说道,“奥登希娅就更不用说了,堂卡约。”

“我非常感谢促进委员会的鉴定意见,”他说道,“我中午就把这个消息传达给萨瓦拉。要是没有您,那些美国佬根本中不了标。”

“应该表示感谢的是我,我要感谢您在奥拉维庄园事件上对我的帮助。”兰达说着做了个表示彼此彼此的手势,“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忙嘛,无须客气。”

他发现兰达走了神,眼睛朝凯妲望去。凯妲正在一扭一摆地走过来:这里严禁谈生意和政治。说着,她在兰达身边坐了下来。他看到兰达直眨眼,面颊发红。兰达把脸凑过去,把嘴唇印在凯妲的脖子上。这个人是不会走的,他要撒个谎留下来,他要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在清晨三四点的时候把凯妲带走。他毫不迟疑地把两个指头一掐,凯妲的眼睛像两颗葡萄一样流了出来:兰达留下来都是你勾引的,都怪你,搅得我也不能睡觉,你要付出代价。入座吧,奥登希娅说道。最后他把一根烧红了的铁棒插进了凯妲的双腿之间,听到了皮肉嘶嘶的烤炙声:你要付出代价,凯妲。在整个晚餐过程中,兰达一个人垄断了谈话,话语随着越喝越多的酒滔滔而出。飞短流长、笑话、逸事、打情骂俏,凯妲和奥登希娅跟兰达一问一答,笑话兰达。而他则仅仅待在一边微笑。离开餐桌的时候,兰达拐弯抹角、激动异常地表示,希望凯妲和奥登希娅抽两口他的雪茄,他要留下不走了。可是他突然一看表,快乐的劲头从脸上消失:已经十二点半了,我得走了,从内心来讲我太遗憾了。兰达吻了奥登希娅的手,还想吻凯妲的嘴唇,但是凯妲一扭脸,只把面颊送了上去。他一直把兰达送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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