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妈妈一定很高兴,”圣地亚哥说道,“自从蒂蒂生下来,她就一直在促成这桩婚事。”

“好了,现在该你回答我了。”奇斯帕斯说道,竭力装出快活的样子,但还是挣红了脸,“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什么时候回家里去住?”

“我再也不回去住了,奇斯帕斯。”圣地亚哥说道,“我们还是谈谈别的吧。”

“你为什么不回家去住?”小萨,他那副吃惊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他竭力想使你认为他并不相信你这话。“爸爸妈妈对你怎么了,令你不回家跟他们住在一起?别再像疯子似的,你这家伙。”

“我们别吵了,好不好?”圣地亚哥说道,“你最好还是帮帮忙,陪我到乔里约斯接一个同事吧,我们要一同去采访。”

“我不是来吵嘴的。没人能理解你。”奇斯帕斯说道,“谁也没对你怎么样,你突然走掉,从此一直不露面。是你无缘无故地像疯子似的跟全家闹翻了。见鬼,这怎么能让人理解你?”

“那就不要理解得了。还是送我到乔里约斯去吧,我已经迟到了。”圣地亚哥说道,“你有空吧?”

“好,好吧,”奇斯帕斯说道,“我送你去,超级学者。”

他给汽车点了火,打开收音机,正在播报阿雷基帕罢工的消息。

“对不起,我没想打扰你们,可我得把衣服拿出来,我马上就出差去。”鲁多维柯的声音和脸色显得很苦恼,仿佛此次出差是进坟墓,“你好,阿玛莉娅。”

鲁多维柯说着话,连看阿玛莉娅都不看,仿佛阿玛莉娅是他房间里一件看了一辈子的东西。阿玛莉娅感到很难为情。这时鲁多维柯在床前跪下来,拖出一口箱子,接着把挂在墙上的衣服摘下来往箱子里装。他看到我,不感到奇怪,我真蠢,他肯定事先知道我在这里,安布罗修向他借了这间房子来……什么二人说好要见面,都是扯谎,鲁多维柯是碰巧进来的。安布罗修似乎很尴尬,坐在床上一面吸烟,一面看着鲁多维柯把衬衣袜子放到箱子里。

“让人使来唤去,做这做那,”鲁多维柯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这是什么生活呀!”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安布罗修说道。

“到阿雷基帕去。”鲁多维柯嘟嘟囔囔地说道,“联合党要在那里搞一次反政府的示威集会。看样子要出乱子,这些山区佬真是难弄。开始说是集会,到最后非变成一场暴乱不可。”

他把一件背心狠狠甩在箱子里,烦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安布罗修看了看阿玛莉娅,向她挤挤眼,但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还笑,黑家伙,你倒是舒舒服服的。”鲁多维柯说道,“你换了主人就不想想我们这些仍在团体里工作的人了。我倒要看看你在我这种处境里怎么办,安布罗修。”

“别这么丧气,兄弟。”安布罗修说道。

“在休息的日子里把我找去,说飞机五点就起飞。”鲁多维柯又愁苦地看了安布罗修和阿玛莉娅一眼,“连去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更不知道。”

“不会发生什么事的,你是了解阿雷基帕的。”安布罗修说道,“就当是去旅游一趟吧,鲁多维柯。伊波利托也去吗?”

“他也去。”鲁多维柯把箱子盖上说道,“唉,黑家伙,我们俩一起给堂卡约干事那时的生活多好啊,可是把我的工作给换了。我到死都感到可惜。”

“这就要怪你自己了。”安布罗修说道,“你不是一直发牢骚说什么没有时间干别的事吗?你不是同伊波利托两个人一起要求调动工作吗?”

“算了,别提这些事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家,”鲁多维柯说道,阿玛莉娅不知朝哪儿看是好,“钥匙就留给你吧,黑家伙,你们离开时把钥匙交给卡尔曼太太就行了,她就住在胡同口。”

鲁多维柯在门口难过地向二人道别就走了。阿玛莉娅火冒三丈,安布罗修站起来走近她,但一看到她的脸色就止住脚步不动了。

“他早就知道我要来,他看到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阿玛莉娅用眼盯着他,用手威胁着他,“什么你要等他回来,都是扯谎,你找他借了房间,为了……”

“他不感到奇怪是因为我告诉过他,你是我的女人。”安布罗修说道,“难道我不可以跟自己的女人一起到这儿来?”

“我不是你的女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阿玛莉娅喊了起来,“你让我在你朋友面前出丑,你借了房间……”

“鲁多维柯就像我的亲兄弟一样,这里就像我自己的家。”安布罗修说道,“别发傻了,在这里我随便干什么都可以。”

“他肯定认为我是个无耻的女人,不跟我握手也不看我,他一定以为……”

“他不跟你握手,是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爱吃醋。”安布罗修说道,“他不看你,是因为怕我生气。别犯傻了,阿玛莉娅。”

一名侍者端来一杯水。他住了口,等了片刻,喝了一口水,又咳了一声:政府非常感谢全体卡哈玛尔卡人民,特别是感谢接待委员会的诸位先生,感谢你们为了使访问成为一次伟大的事件所做的努力。他最后下了决心,他看到纱帐后面一连串的上下翻动。但是所有这一切都需要花费不少钱,总统的访问已经使诸位花了不少时间,牺牲了自己的事,如果还要诸位破费,那就不太尽情理了。一片沉静,他可以听到听众们屏着的喘气声,他看到了听众们好奇的脸色和紧盯着他的那些狡黠的目光。他也仿佛看到:她同奥登希娅在一起,同玛柯洛维娅在一起,同卡尔敏恰在一起,问契娜在一起。他又哼了一声,脸上毫无变化:因此,根据部长的指示,我们有一笔经费供委员会支配,以减轻诸位的负担。这时堂列米希奥·萨尔迪瓦尔的身影突然笼罩了大厅。她和奥登希娅在一起。这可不行,贝尔穆德斯先生。两个女人的皮肤混在一起了,在床单上,在纱帐后滚来滚去。两个女人的黑发扭在一起了,又分开。他感到口中的口水既热且稠,就像精液一样。在委员会成立的时候,我们的警察局长就曾指出,要设法争取资助,以支付接待上的各种开销,堂列米希奥·萨尔迪瓦尔做了个庄重而高傲的姿势,早在那时我们就拒绝了各种资助。下面一片赞同声,每张面孔都流露出一种内地人那种骄傲、挑战的神情。他张了张嘴,眯起眼睛:可是,动员农村的人要花费诸位一笔很大的经费呢,萨尔迪瓦尔先生,宴会、接待可以由诸位支付,但是别的开销就……这时他听到下面一片生气的嘈杂声、不满的扭动声。堂列米希奥·萨尔迪瓦尔很有风度地张开双臂:这话怎么说的,我们一分钱也不接受,我们要自己掏腰包款待总统,这是我们大家一致决定的,我们凑起来的资金绰绰有余。难道向总统致敬,我们卡哈玛尔卡人还需要接受资助吗?这可不行。他站了起来,点头表示赞许,刚才那些女人的身影像烟雾一样一团团地消散了。那我就不勉强诸位了,不惹诸位生气了。我代表总统感谢诸位的风格和慷慨之情。然而他还不能立即离开,因为这时侍者端着各色小吃、饮料匆匆地走进了大厅。他走进众人中间,喝了一杯橘子汁,眉开眼笑地听着众人开的玩笑。贝尔穆德斯先生,我来介绍您认识一下卡哈玛尔卡人吧,堂列米希奥·萨尔迪瓦尔把他带到一个大鼻子、白头发的人面前,这是拉努萨博士,除了跟大家一样为筹集委员会资金出了一份钱之外,他还自己出钱定制了一万五千面小旗子。您可别以为他这样做是为了争取公路从他的庄园前面通过。众议员阿兹皮尔古埃达笑着说。众人听了他的话笑了起来,连拉努萨本人也笑了:唉,卡哈玛尔卡人的舌头真厉害。他使众人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无疑,诸位做事是大方的。贝尔穆德斯先生,您从现在起要把胃口准备好,他透过啤酒杯子模糊地看到了众议员门迭达那双闪动着的眼睛,您会看到我们是怎样款待您的。他看了看手表,都这么晚了:很抱歉,我得走了。面孔、手掌,再见,非常荣幸。参议员埃莱迪亚和众议员门迭达把他送到楼梯口。楼梯口处,一个面皮黝黑的矮个子带着崇敬的神色在等着他。堂卡约,这位是拉玛工程师。他心想:是找我来谋职、让我推荐还是介绍生意?贝尔穆德斯先生,这位也是接待委员会委员,本省首屈一指的农学家。非常高兴认识您,愿供驱策。请您原谅在这种时候来麻烦您,我有一个侄子……他妈妈简直疯了,非叫我来……他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鼓励对方说下去:那年轻人干了什么事?我们作出了很大牺牲才得以送他进特鲁希约大学深造,先生,可他在大学里跟人学坏了,净干坏事,他以前从没搞过政治。很好,工程师,我来亲自过问一下,那青年叫什么名字?是在特鲁希约还是在利马被捕的?他走下楼梯,哥伦布大街已是灯火辉煌。安布罗修和鲁多维柯正在门口一面吸烟一面聊天,二人一见他马上丢掉了香烟。到圣米格尔街去。

“第一个路口向左拐,”圣地亚哥连指带说,“那所黄色的旧房子就是,对,就是这儿。”

他按了门铃,把脑袋伸进去,看到卡利托斯正站在楼梯高处,穿着睡裤,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我马上就下来,小萨。

“你要是急着走就把我留在这儿,奇斯帕斯,我们可以乘出租汽车到卡亚俄去,《纪事报》给我们报销车费。”

“我送你们去。”奇斯帕斯说道,“我想我们今后会经常见面的,对不对?蒂蒂也想见见你,我想我可以带她来吧。难道你也生蒂蒂的气?”

“当然没有。”圣地亚哥说道,“我谁的气也没生,也没生爹娘的气。我很快就会去看他们。我只是希望他们习惯我要独立生活下去这个想法。”

“他们永远也不会习惯,这你知道得很清楚。”奇斯帕斯说道,“你搞得他们很苦恼。别再继续这种荒唐的做法了,超级学者。”

奇斯帕斯住了口,原来卡利托斯到了,正困惑地看着汽车和奇斯帕斯的面孔。上来,上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哥哥,他送我们去。请上来吧。奇斯帕斯说道,三个人都坐上来还有空位。汽车开动了,沿着电车线驶去。很长一段时间内,三人都没说话,奇斯帕斯敬上了香烟。圣地亚哥回想:卡利托斯一直在偷眼看我们,在观察汽车镀镍的仪表、新挂上的内饰和奇斯帕斯那翩翩的风度。

“这车子是新的,你都没注意到?”奇斯帕斯说道。

“啊,真的。”圣地亚哥说道,“老头子把那辆别克卖掉了?”

“没有,这辆车是我自己的。”奇斯帕斯吹了吹指甲,“我是分期付款买的,还不到一个月呢。你们到卡亚俄干什么去?”

“采访海关署长,”圣地亚哥说道,“我和卡利托斯正在写一系列关于走私的报道。”

“啊,太有意思了,”奇斯帕斯说道。停了片刻又说:“你知道吗,自从你进《纪事报》工作以来,咱家每天都买《纪事报》,但是一直不知道你都写了些什么。你写文章为什么不署名呢?每篇都署名,你就会渐渐出名的。”

小萨,卡利托斯的眼睛里露出了嘲讽的神色,你也感到不自在了。奇斯帕斯驱车驶过巴兰科区、观花埠,转向帕尔多路,开上了沿海路。三人隔了很长时间才尴尬地说上一两句话。奇斯帕斯和圣地亚哥交谈,卡利托斯只是带着好奇而讥讽的表情斜眼看他们。

“当个记者大概挺有意思。”奇斯帕斯说道,“可我干不来,我连写信都写不好。在报社你算是如鱼得水了,圣地亚哥。”

佩利基托挎着照相机正在海关门口等着他们,不远处停着报社的面包车。

“找一天还是这个时候,我再来看你。”奇斯帕斯说道,“同蒂蒂一起来,好不好?”

“好吧。”圣地亚哥说道,“谢谢你送我们来,奇斯帕斯。”

奇斯帕斯犹豫了片刻,翕动双唇,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招招手告别。其余的人看着汽车在坑坑洼洼的石路上驶远。

“他真的是你哥哥?”卡利托斯摇摇头,表示难以置信,“你家很有钱,是不是?”

“据奇斯帕斯说,快要破产了。”圣地亚哥说道。

“像你家这样,我倒情愿走向破产。”卡利托斯说道。

“妈的,我都等你们半小时了。”佩利基托说道,“你们听到消息没有,关于军人内阁的?阿雷基帕出了乱子,阿雷基帕人把贝尔穆德斯赶出内阁了,也就是说,奥德里亚完蛋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卡利托斯说,“奥德里亚完蛋了,还会有……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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