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一星期,阿玛莉娅都处在心绪不定、神情恍惚的状态之中。卡尔洛塔说:你在想什么?希牡拉:谁独自发笑,准是想起自己干的坏事。奥登希娅太太:你魂儿飞到哪儿去啦?快叫回来吧。由于上次二人出去玩了一趟,阿玛莉娅对安布罗修不再感到愤怒,对自己也不再感到恼火了。她想道:我恨他。但很快就过去了。过了片刻:我恨他,可是又恨不起来,我怎么像疯了似的?一天晚上,她梦见星期天出门的时候,看到安布罗修在电车站上等她。这个星期天,卡尔洛塔和希牡拉要去参加一个洗礼,所以她只得星期六放假。我到哪儿去呢?于是她去看望了赫尔特鲁迪丝。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阿玛莉娅到达药厂的时候,刚好下班。赫尔特鲁迪丝把她拉到家里吃午饭,赫尔特鲁迪丝说:没良心的,这么多日子也不来看我。我到米隆内斯去了不知多少次了,罗莎丽奥太太也不知道你的工作地点。跟我说说,你还好吗?阿玛莉娅差点要说又见到了安布罗修的事,但结果还是没有说,赫尔特鲁迪丝以前不知骂了他多少次。阿玛莉娅回到圣米格尔街,天还没黑,她径直往床上一躺:他对我干了那种事,可我还想他,我真蠢。到了晚上,她梦见了特里尼达,他不住地骂她,最后他气得面孔发紫,对她说,你还是去死吧!到了星期天,希牡拉和卡尔洛塔一早就出去了,一会儿,太太也同凯妲小姐走了。阿玛莉娅打扫了门房后,就坐在客厅里打开收音机,不是赛马就是足球赛,真没意思。这时有人敲厨房的门。啊,对,是他。
“太太没在家?”他头戴小帽,身穿司机的蓝色制服。
“你也怕太太?”阿玛莉娅说道,显得很严肃。
“堂费尔民派我出来买点东西,我抽空来看看你。”他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微笑着对她说,“我把车子停在拐角那儿了,可奥登希娅太太没认出来。”
“看样子,你越来越怕堂费尔民。”阿玛莉娅说道。
安布罗修的笑容消失了,做了个颓丧的手势,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他把小帽往后一推,勉强笑了笑:我是冒着挨骂的危险来看你的,你却这样对待我,阿玛莉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阿玛莉娅;全抹掉算了,你就当作我们刚刚认识,阿玛莉娅。
“你还想再对我干那种事?”阿玛莉娅脱口而出,全身发抖。
安布罗修没等她后退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还不停地眨着眼。他并没有企图拥抱她,连身子也没贴上来。他抓着她的手腕,过了片刻,做了个怪异的手势把她放开了。
“尽管有纺织工人那件事,尽管我有许多年没见到你了,但对我来说,你仍然是我的女人。”安布罗修说道,嗓子都哑了。阿玛莉娅感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想道:他要哭了,我也要哭了。“我告诉你,我仍然像以前那样爱你。”
他再次盯住她看。她后退几步,一下子把门关上了。她看到安布罗修迟疑了一会儿,整整帽子走了。她回到客厅,看到他仍在拐过街角。她坐在收音机旁揉着自己的手腕,对自己没跟他发火感到奇怪。他真的仍然爱我吗?不,他骗我。也许那天在街上遇到我以后旧情复燃了?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窗帘拉得严严的,一丝浅绿的光线从花园射了进来。阿玛莉娅思量着:听他的声音,他是真诚的。她边想边找着电台。没有广播剧,净是些马赛、足球赛。
“你去吃午饭吧,”汽车在圣马丁广场刹住车,他对安布罗修说道,“过一个半小时你再回来接我。”
他走进玻利瓦尔饭店的酒吧间,在靠门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要了杯杜松子酒和两盒印加脾香烟。旁边桌子上有三个家伙在谈话,他断断续续听到他们讲的笑话。吸完一支烟,杯中的酒只剩下一半的时候,他透过窗子,看见堂费尔民正穿过哥尔梅纳路走了过来。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堂费尔民说道,“我刚才玩了一局牌。兰达,就是您认识的那位参议员,只要一拿起骰子就玩个没完没了。兰达非常高兴,奥拉维庄园的事解决了。”
“您是从国立俱乐部来?”他说道,“您那些寡头朋友没在搞什么阴谋?”
“还没有。”堂费尔民笑了,对侍者指了指杯子,也要了杯杜松子酒,“瞧您咳嗽得多厉害,感冒了?”
“是吸烟吸的。”他说着又咳了几声,“您最近还好吧?您那位淘气的公子还在让您伤脑筋?”
“您是说奇斯帕斯?”堂费尔民说着,把一粒花生放进嘴里,“不,他头脑清醒了,在我的办公室里表现得不错。我担心的是老二。”
“他也喜欢吃喝玩乐?”他说道。
“他不愿考天主教大学,想进圣马可大学那个是非之地。”堂费尔民尝了一口杜松子酒,做了个表示厌烦的手势,“不知怎么搞的,他现在批评起神父、军人来了,对什么都不满意,搞得我和他妈妈很恼火。”
“现在所有的青年都有点反抗精神,”他说道,“我觉得连我自己以前也是这样。”
“我不明白,堂卡约,”堂费尔民说道,显得有点严肃,“我那二儿子以前很规矩,分数一直很高,甚至可以说是个虔诚的教徒。可现在不信教了,任性得很,就差变成共产党、无政府主义者了。不知怎么搞的。”
“那可要让我伤脑筋了。”他微微一笑,“不过,您瞧。我要是有儿子,倒宁可送他进圣马可。虽说圣马可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毕竟更像个大学,对不对?”
“我倒不是因为圣马可净搞政治,”堂费尔民心不在焉地说道,“而是因为这个学校降格了,不如以前了,变成了乔洛人的臭窝子。我那瘦儿子在这种学校里还能交上好朋友?”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堂费尔民一眼。堂费尔民直眨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并不是反对乔洛人,”哈,婊子养的,你总算发觉说走了嘴,“正相反,我这个人一直是讲民主的。我只是希望圣地亚哥有个称心的前途。在我们这个国家,一切全靠关系,这您是知道的。”
酒喝完了,又要了两杯。堂费尔民一个人不停地吃着花生、油橄榄和炸土豆片,他则只是吸烟,喝酒。
“我看报上又登了一则招标启事,是泛美公路的一条支线。”他说道,“您的公司想投标吗?”
“眼下通往帕卡斯玛约的那条公路已经够我们干的了,”堂费尔民说道,“贪多嚼不烂。药厂占了我不少时间了,尤其是现在我们更新了设备。我希望在扩大厂房之前,奇斯帕斯能学着分担些我的工作。”
接着二人又东拉西扯地谈了起来,从流行性感冒、阿普拉分子向秘鲁驻布宜诺斯艾利斯大使馆掷石块、纺织工人的罢工威胁到今年流行长裙还是短裙,都谈到了。最后酒杯空了。
“伊诺森希娅想起了你爱吃的菜,就给你做了虾汤。”克洛多米罗伯父向圣地亚哥挤挤眼,“可怜的老太婆烧菜不如从前了。我本来想带你到街上去吃,但怕她不高兴,就依了她。”
克洛多米罗伯父给他斟了杯开胃酒。小萨,他这所位于圣贝阿特丽丝区的公寓房子又整齐又干净,伊诺森希娅老太婆也是位好人,是这位老太婆把你的爸爸和伯父带大的,所以现在仍然用“你”称呼他们,有一次还当着你的面扯你老子的耳朵呢:费尔民,你很久没来看你哥哥了。克洛多米罗伯父每喝一口酒就擦擦嘴。他总是这么爱干净,西装里总是穿着坎肩,衬衣领子和袖口总是浆得硬硬的。他容光焕发,身材矮小,生性好动,生着一双神经质的手。圣地亚哥想道:我很久没去看爸爸了,伯伯知道吗?他会不会知道?你必须去看你爸爸。是的,我是要去看他的。
“你还记得克洛多米罗伯伯比我爸爸大几岁吗,安布罗修?”圣地亚哥说道。
“不许问老年人的岁数。”克洛多米罗伯父笑了,“我跟你爸爸相差五岁,瘦侄子,费尔民五十二岁,你可以算出,我将近六十了。”
“可看上去他比你大。”圣地亚哥说道,“你保养得好,伯伯。”
“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克洛多米罗伯父微笑了一下,“也许因为我是单身汉的缘故。你到底去看望父母没有?”
“还没去,伯伯,”圣地亚哥说道,“我会去看他们的,我说话算数,我会去的。”
“时间太长了,瘦侄子,太长了。”克洛多米罗伯父用他那明净的眼睛看着他,提醒说,“有几个月了?四个月还是五个月?”
“我最腻烦那可怕的场面,我妈妈会又喊又叫地要求我回家,伯伯,他们应该好好地理解我。”
“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好几个月都不去看看父母,看看兄妹。”克洛多米罗伯父摇着头表示难以置信,“你要是我的儿子,我早就找到你,先抽你两鞭子,然后第二天把你领回家。”
但是你爸爸并没来找你,小萨,也没抽你两鞭子,更没强迫你回家。爸爸呀,这是为什么?
“我不想教训你,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但是你的行为很不对,瘦侄子。想独立生活,这不是发疯吗?这也就算了,可你还不愿意去看望自己的父母,这就不对了。索伊拉被你搞得伤心透了,费尔民每次来总是问我你怎么样了,你在做什么。我看他的情绪越来越坏了。”
“他去找我也白搭,”圣地亚哥说道,“他可以强迫我回家一百次,但我也要逃出一百次。”
“他不明白这到底为了什么,我也不懂。”克洛多米罗伯父说道,“你难道是因为他把你从警察局里保出来而生气?你难道愿意跟其他疯子关在一起而他袖手不管?他不是一直什么都满足你吗?比起奇斯帕斯和蒂蒂来,他不是更宠爱你吗?对我,你应该坦率些,瘦侄子,你到底为什么对费尔民这么反感?”
“很难说清楚,伯伯,我最好先不回家。过一段时间我一定去,我答应你。”
“别净干荒唐事了,还是去看看他们吧。”克洛多米罗伯父说道,“索伊拉和费尔民都不反对你在《纪事报》干下去,他们只是担心你一工作就不去学习了,而他们又不愿意你一辈子当个小职员,像我这样的小职员。”
克洛多米罗伯父微微一笑,毫无痛苦之意,接着又斟满了杯子。这时传来了伊诺森希娅那有气无力的叫声:虾汤马上好了。克洛多米罗伯父怜悯地摇摇头说道:瘦侄子,这可怜的老太婆的眼睛几乎瞎了。
赫尔特鲁迪丝·拉玛说:这个人脸皮真厚,太不要脸了,对你干了坏事后竟然又去找你,太不像话了。阿玛莉娅:是太不像话了,不过这个人就是这样。赫尔特鲁迪丝:什么样?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有耐心,总是把事情搞得那么神秘。只要阿玛莉娅在,他总是找各式各样的借口钻到储藏室、各个房间和庭院来。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跟阿玛莉娅眉目传情。她真害怕被索伊拉太太和少爷、小姐发觉,看出他那传情的眼神。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讲话。赫尔特鲁迪丝:他都讲了些什么?他说:你看起来真年轻,你的脸蛋像春天般鲜艳。阿玛莉娅:我那时真的害怕极了。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出来工作,不过后来她也就无所谓了。他虽说脸皮很厚,却很机灵,也就是说,很胆小,他比我还要怕老爷太太,赫尔特鲁迪丝。他根本不理睬别的女用人,总是来缠阿玛莉娅,厨娘和另外那个女用人一到厨房来他撒腿就跑。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胆子大得不光动嘴而且动手。赫尔特鲁迪丝笑了:那你呢?阿玛莉娅揍他,有一次还扇了他一记耳光。你对我怎么都行,打是疼骂是爱嘛。你听听他这些花言巧语,赫尔特鲁迪丝。他设法跟阿玛莉娅同一天休假,还打听到了她的地址。有一次,阿玛莉娅看到他在姨妈家门前踱来踱去。赫尔特鲁迪丝:你躲在里面,心里美滋滋地一面笑一面看他,对吧?不,我很生气。厨娘和另外那个女用人对他很有好感,她们经常说:这小伙子个头真高,身材真棒。他一穿上蓝色制服,她们就浑身发热,想入非非。可我不,赫尔特鲁迪丝,我觉得他同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两样。赫尔特鲁迪丝:他不漂亮怎么能征服你呢?也许是由于他经常把一些小礼物偷偷藏在阿玛莉娅的床里。有一次他来了,第一次把一个小包塞进阿玛莉娅的围裙口袋里,可她连打开也没打开就退还给他。但是后来我就不退了,我真蠢,赫尔特鲁迪丝。阿玛莉娅开始接受礼物,每到夜里,她就好奇地思量着:今天他会送我什么呢?他总是把各种小礼物放在被子底下,天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有时是一个别针,有时是一只小手镯,还有手帕什么的。赫尔特鲁迪丝:也就是说,你已经同意跟他好了。不,还没有。有一次在苏尔基约区的家里,姨妈不在,他来了,阿玛莉娅就跟他出去了。我真蠢,对吧?两个人在街上谈了一会儿,还吃了刨冰。下个星期休息的日子到了,二人又去看电影。赫尔特鲁迪丝:真的?是的。阿玛莉娅让他拥抱了,让他吻了。从此以后他就自认为有权利了,每当二人单独在一起时,他就想动手动脚,阿玛莉娅不得不躲着他。他睡在汽车房旁边的屋子里,他的房间比女用人们的大,有卫生间和各种设备。一天晚上……赫尔特鲁迪丝: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老爷和太太出去了,蒂蒂小姐和圣地亚哥少爷大概睡着了,奇斯帕斯少爷穿上制服到海军学校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真是个白痴,我答应了他,我真傻,我钻进了他的房间,当然,他动真的了。赫尔特鲁迪丝笑得要死:也就是说,在他房间里你们就……他把阿玛莉娅弄哭了。赫尔特鲁迪丝,我怕极了,也很疼。但正是在阿玛莉娅受他欺侮的那一夜,她对他失望了。赫尔特鲁迪丝:哈、哈、哈……阿玛莉娅:你别净犯神经病,不是因为那事,唉,你这个人净往脏处想,真叫人不好意思。赫尔特鲁迪丝:那你又为了什么对他失望?当时两个人关着灯躺在床上,他安慰着阿玛莉娅,吻着她,跟她讲着甜言蜜语:没想到你还是个黄花闺女。正在这时他们听到门口有人讲话,原来是老爷和太太回来了。赫尔特鲁迪丝:原来是为了这事你失望了?瞧他那副害怕的样子,简直让人不能相信。赫尔特鲁迪丝: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都出汗了,他说:你快藏起来,快藏起来。他推着她:快钻床底下去,别动!他吓得都快哭出来了。竟有这种男人,赫尔特鲁迪丝。他说:你别出声。突然他像发疯似的捂住了我的嘴,就好像我要喊叫似的,赫尔特鲁迪丝。只是当听到老爷和太太穿过花园进了房门以后,他才放开她。后来他又装模作样地说:我这是为你好,怕他们撞见你,责骂你,把你开除,我们以后得小心点儿,索伊拉太太非常严厉。到了第二天,我感到有点儿异样,鲁尔特鲁迪丝。阿玛莉娅想笑,又感到难过,也感到幸福。在她偷偷地去洗涤被子上的血迹的时候,她感到脸红了。唉,赫尔特鲁迪丝,我干吗要跟你讲这个呀。赫尔特鲁迪丝:因为你把特里尼达忘了,因为你现在又对安布罗修爱得要命了,阿玛莉娅。
“今天早晨我会见了那些美国佬。”终于,堂费尔民开口了,“这些人比圣托马斯还要糟,我向他们作了保证,可他们坚持要跟您见面,堂卡约。”
“这事毕竟涉及数百万的巨款呢,”他仿佛发善心似的说,“他们着急是可以理解的。”
“我真不理解这些美国佬,您不觉得他们有点孩子气吗?”堂费尔民几乎是无精打采地说道,仿佛是偶尔谈起,“而且像是半开化似的,不管在哪儿总是把上衣一脱,把脚一跷搭在桌子上,而这些人又不是普通老百姓,我想他们该是有身份的人吧。有时我真想送给他们一本卡列尼奥的书。”
他一面透过玻璃窗凝视着哥尔梅纳路上来来往往的电车,一面听着旁边桌上的人那没完没了的笑话。
“事情都办好了,”他蓦地说道,“昨天晚上我和发展部长一道吃饭,最后决定不是星期一就是星期二将在官方公报上公布。不过,您可以告诉您的朋友,他们中标了,可以睡大觉了。”
“不是朋友,只是合伙人而已。”堂费尔民面带笑意地抗议说,“难道您能成为美国佬的朋友吗?我们跟这些粗人一点共同之处也没有,堂卡约。”
他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吸烟,等着堂费尔民伸手抓花生,把杜松子酒送到唇边喝上一口,用餐纸擦擦嘴;也等着堂费尔民看自己一眼。
“您真的不愿接受那些股票?”堂费尔民看到他避开自己的眼睛,对面前那张空椅子发生了兴趣,“他们非要我说服您不可,堂卡约。说真的,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接受?”
“我对生意经一窍不通,”他说道,“我早就跟您说过了,我当了二十年的商人,从来没做成一笔好买卖。”
“他们给您的是无记名股票,最保险,最不引人注意。”堂费尔民友好地微笑着,“如果您不想保存这些股票,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出手就能赚一倍。我想,您是不是认为不应该接受这股票?”
“很久以来我就不懂什么叫应该什么叫不应该。”他微微一笑,“我只懂得对我合适不合适。”
“接受这些股票无损国家一根毫毛,受损失的是那些粗野的美国佬。这些股票比那一万索尔的现金更值钱。”
“我这个人野心不大,这一万索尔对我来说足够了。”他又笑起来,一阵干咳,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是让他们把股票送给发展部长吧,他倒是个生意人。我只接受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堂费尔民,我的父亲是个放债的,这话是他说的,我是从他那儿继承来的。”
“这也是各有所好。”堂费尔民耸耸肩说道,“我负责给您存起来,今天就能拿到支票。”
两个人都沉默了,直到侍者过来收拾起杯子,递上菜谱。堂费尔民要了肉汤、炸鱼;他要了一盘色拉烤肉。在侍者摆刀叉的时候,他断断续续地听堂费尔民大谈本月《读者文摘》上刊登的减肥食谱。
“我爹妈从来不请你到家里去,”圣地亚哥说道,“他们对待你就好像高你一等似的。”
“这回好了,你出走了,我跟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多了。”克洛多米罗伯父微微一笑,“尽管是有其目的,但他们总算常来向我打听你的情况了。不光是费尔民,索伊拉也来。现在我们之间的隔阂也该消除了。说来真是荒唐。”
“你们的隔阂是怎么产生的,伯伯?”圣地亚哥说道,“我们一直很少见到你。”
“都是索伊拉干的蠢事。”圣地亚哥回想:伯伯说这话的口气好像表示感谢,好像妈妈的所作所为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淘气。“都怪她那高人一等的派头。当然,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是个高贵的太太,但对我们家里的人总是防一手。那时我们家很穷,也不是贵族。费尔民受了她的影响。”
“这一切你都原谅了他们,”圣地亚哥说道,“我爸爸这辈子一直对你很粗暴,你竟容忍他这样对待你。”
“你爸爸最恨的是一个人碌碌无为,”克洛多米罗伯父笑了,“他可能想,如果我和他经常见面,就会把平庸无能传染给他。他这个人从小就雄心勃勃,总想成为大人物。现在好了,他的目的达到了。这是无可非议的,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因为费尔民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目的的,索伊拉的娘家是后来才对他有所帮助的。他们结婚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地位,你伯伯却在信贷银行的内地分行中活活地腐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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