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你疯了?”圣地亚哥说道,“我凭什么要第一个被释放?”

“凭你的家庭。”索洛萨诺笑嘻嘻地说道,“你要叫他们提抗议,把事情张扬出去。”

“我的家庭为我这事连一个手指都不会动。”圣地亚哥说道,“特别是当他们知道我的被捕是由于卷进了这种……”

“你什么事也没卷入,这一点你可别忘了。”埃克托尔说道。

三人本来是坐在板凳上望着对面的墙和天花板谈话的,这时埃克托尔站起身来,从一头到另一头地来回走动着,说自己的腿发麻了。索洛萨诺把衣领竖起来,把手插入衣袋:好冷啊!

“会不会把阿伊达也抓到这儿来?”圣地亚哥说道。

“可能要把她押到乔里约斯区的妇女监狱去。”索洛萨诺说道,“那是一所崭新的监狱,有单人牢房。”

“我们太傻了,为了那对未婚夫妇耽误了太多时间。”埃克托尔说道,“想起来真好笑。”

“想起来真要哭!”索洛萨诺说道,“应该让他们两个去演广播剧,去演墨西哥电影。什么我要把你关起来呀,我要自杀呀;什么把他开除出大学部呀,哎呀,还是不要开除他吧。这些资产阶级小姐、少爷,真该扒下他们的裤子抽他们一顿鞭子。见鬼!”

“我一直以为他俩相处得挺好,”埃克托尔说道,“你以前知道他俩吵架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圣地亚哥说道,“近来我很少跟他们见面。”

“我老婆跟我吵架啦,让罢课、党组织见鬼去吧,我要自杀啦。”索洛萨诺说道,“还是让他去演广播剧吧,见鬼!”

“当了同志,人心也是肉长的嘛。”埃克托尔微笑说。

“也许是马丁内斯招出来的。”圣地亚哥说道,“他们也许打他了。”

“你要尽量装出害怕的样子,”索洛萨诺说道,“否则事情会更坏。”

“你才害怕呢。”圣地亚哥说道。

“我当然害怕,”索洛萨诺说道,“不过我没吓得脸色发白。”

“你脸发白你也看不出来。”圣地亚哥说道。

“这就是我们乔洛的优越性。”索洛萨诺笑了,“别发火,伙计。”

埃克托尔坐了下来,他还有一支香烟,于是每人一口,三人分享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圣地亚哥说道,“那家伙刚才来干什么?”

“你出身名门,他们想给你炒一盘醉腰花,让你别在这儿感到不习惯。”索洛萨诺说着打了个呵欠,“别说了,我累了。”

他倚墙缩作一团,闭上了眼睛。圣地亚哥回想:索洛萨诺体格健壮,皮肤暗灰,鼻孔很大,头发粗直,是第一次被捕入狱。

“会不会把我们同刑事犯关在一起?”圣地亚哥说道。

“最好不要,”埃克托尔说道,“我可不愿意被小偷强奸。你瞧那位同志睡得多香,他做得对,我们也来舒服舒服,休息一会儿吧。”

二人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圣地亚哥听到了脚步声,他朝房门望去,埃克托尔也直起了身子。又是一阵钥匙声,又是刚才那个人。

“萨瓦拉,跟我来!对,就您一个人。”

那个矮胖子在喘气。圣地亚哥走出房门的时候看到索洛萨诺正在睁开发红的眼睛。一条走廊,两边都是门,到处是台阶。一条铺有花砖的过道,弯弯曲曲,上上下下。一名执枪警卫站在一扇窗子的对面。刚才那家伙手揣在衣袋里在他身旁走着。金属制的牌子挂在每个房门上,但他来不及看。他听到那人说了一声:进去吧,就在那儿。于是就剩下他一个人。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几乎没有亮光,一张写字台上放着一盏没有灯罩的台灯,四壁光秃秃的,只有一张奥德里亚的照片。奥德里亚挂着总统绶带,裹得就像襁褓中的婴儿。圣地亚哥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半。他鼓了鼓气,因为双腿发软,直想撒尿。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那就是圣地亚哥·萨瓦拉吗?他听到一个声音问道,却没人露面。是的,他就在里面,先生。接着一阵脚步声,一阵人声。堂费尔民的身影穿过台灯射出的光线向他张开双臂。圣地亚哥回想:那回他把脸贴到了我的脸上。

“你好吗,瘦儿子?他们没打你吧,瘦儿子?”

“没有,爸爸,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抓来,我什么事也没干呀,爸爸。”

堂费尔民朝他的眼睛看了一眼,又把他搂在怀里。接着放开他,半笑不笑地转向写字台,另一个人早已坐在写字台后面了。

“堂费尔民,”卡利托斯,我几乎看不见那个人的面孔,只听到一个淡漠却很殷勤的声音,“我可把您的继承人安全无恙地交给您了。”

“这个年轻人总是给我找麻烦。”卡利托斯,我那可怜的爸爸竭力说得自然些,可显得像是在演戏,非常滑稽,“您没儿没女,我真羡慕您,堂卡约。”

“人老了,就希望在去世之后有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代表自己。”是的,卡利托斯,正是卡约·贝尔穆德斯,他亲自来了。

堂费尔民极不自在地笑了笑,在桌角旁坐了下来,堂卡约站起身来。是他,他站在那里,那张羊皮纸一样干巴巴的面孔令人厌恶。他不想坐下吗,堂费尔民?不,堂卡约,他站着挺好的。

“年轻人,瞧您惹的这场麻烦,”卡利托斯,他说话很和气,仿佛在为我惋惜,“不学习,净搞政治。”

“我从不过问政治,”圣地亚哥说道,“我当时只是跟同学们在一起,可我们什么也没干。”

贝尔穆德斯弯腰向堂费尔民递上一支香烟,堂费尔民带着假笑赶快掏出一盒印加牌香烟。他虽然只能吸彻斯特费尔德牌的,讨厌劣质烟草味,但他还是把烟放在嘴上,贪婪地吸着,不停地咳嗽着,对自己能有点事做以掩饰窘态、掩饰自己那极端的不自在感到高兴,卡利托斯。贝尔穆德斯则望着卷曲的烟雾,一副厌倦的神态。忽然,他的目光碰到了圣地亚哥。

“对一个青年来讲,有点反抗精神,有点冲劲是好的,”卡利托斯,他好像是在社交聚会上讲蠢话,仿佛讲什么都无所谓,“不过,跟共产党搞在一起图谋不轨,就另当别论了。您不知道共产党是非法组织吗?您想想,如果对您援用国家安全法,那就不好玩了。”

“国家安全法可不是用来对付懵懵懂懂的黄口小儿的。”卡利托斯,我爸爸在抑制自己的愤怒,没有提高声音。他在克制自己,“走狗”“奴才”才没有骂出来。

“瞧您说的,堂费尔民,”卡利托斯,他好像对我们没理解他的玩笑感到惊奇,“当然不能用来对付黄口小儿,更不能用来对付像您这样一个政府的朋友的儿子。”

“圣地亚哥是个难弄的孩子,这一点我很了解,”卡利托斯,我爸爸微笑着说道,但马上严肃了起来,每讲一个字都在改变声调,“但是也不能言过其实,堂卡约。我的儿子没有图谋不轨,也没跟共产党搞在一起。”

“还是让您的儿子自己讲讲吧。”卡利托斯,贝尔穆德斯友好而客气地说道,“他在利马克区的小旅馆里干什么来着?大学部是干什么的?卡魏德又是什么?这些词儿还是让他自己给您解释解释吧。”

贝尔穆德斯喷出一口烟雾,然后带着忧郁的神色欣赏了一会儿缭绕的烟柱。

“在我们国家里根本不存在共产党,堂卡约。”卡利托斯,我爸爸强忍着愤怒,咽下一声干咳,狠狠地踩灭烟头。

“他们人数很少,但很惹嫌,”卡利托斯,他好像以为我已经出去或是我根本不在场,“他们出版了一种小报。对美国来说,对总统来说,对我本人来说,这小报就像是一种瘟疫。我都收集全了,我可以改天给您看看。”

“我与这事毫无关系,”圣地亚哥说道,“我在圣马可一个共产党也不认识。”

“只要他们不太过分,我们还是容忍他们玩那种革命的游戏的,或是随便他们玩什么游戏,”卡利托斯,他仿佛连对自己讲的话都感到厌烦,“但是搞政治性罢课支援电车工人就不行了。您想想,圣马可同电车工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罢课不是政治性的。联合会下的命令,所有的学生都……”

“这位年轻人是他们年级的代表,是联合会的代表,也是罢课委员会的代表。”卡利托斯,他根本不理我,也不看我,只是朝着我爸爸微笑,仿佛在对他讲笑话,“此外,他还是卡魏德的成员。几年来,卡魏德就是共产党组织的化名。同他一起被捕的人中还有两个人,这两个人的档案卡片上都写满了,是出名的恐怖分子。毫无办法,堂费尔民。”

“我儿子不能再关在这儿了,他不是罪犯。”卡利托斯,我爸爸抑制不住了,他一拍桌子,提高了声音,“从一开始我就是政府的朋友,也反对前政府。政府欠着我的人情,我这就去找总统。”

“别这样,堂费尔民,”卡利托斯,他仿佛是被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中伤、出卖了似的,“我把您请来是为了在我们彼此之间解决这个问题。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您是拥护政府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年轻人是多么荒唐,仅此而已。他根本不算是被捕,您现在就可以把他带走,堂费尔民。”

“那我太感谢您了,堂卡约,”卡利托斯,我爸爸感到迷惑不解,他用手帕抹着嘴唇,竭力装出一副笑脸,“您不必为圣地亚哥担心,我负责教育他走正道。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现在就把他带走。他妈妈可着急呢,您可以想象。”

“当然可以,您赶快去安慰安慰太太吧。”卡利托斯,他好像感到内疚,想重新获得我爸爸的好感,“啊,当然,这年轻人的名字不会在任何报纸上出现,也不会把他载入档案。我向您保证,这件事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对,否则以后就会对孩子有影响,”卡利托斯,我爸爸微笑着连连称是,想表明已经同他和解了,“谢谢您了,堂卡约。”

三人走了出来,堂费尔民和贝尔穆德斯那又矮又瘦的身影走在前面。他身穿一身灰条纹西装,迈着快速的小碎步,对警察的敬礼和密探们的问安全然不加理会。穿过警察局的庭院、大门和铁栏杆,三人来到了大街上,大家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汽车正在台阶上等着。安布罗修摘帽敬礼,打开车门,向圣地亚哥微微一笑:您好,少爷!贝尔穆德斯一鞠躬就消失在大门中了。堂费尔民钻进汽车:快回家,安布罗修。汽车开动了,驶入威尔逊路,向阿雷基帕路拐去,每过一个街角就加快速度,风从车窗吹了进来。小萨,好好吸口新鲜空气吧,不要想了。

“那婊子养的早晚要遭到报应。”圣地亚哥回想:我爸爸的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情,一双疲倦的眼睛望着前方,“那臭乔洛就这样侮辱我,我要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自己是老几!”

“卡利托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我爸爸讲粗话、用这种话骂人呢。”圣地亚哥说道。

“我会让他遭报应的,”圣地亚哥回想:他的额头上布满皱纹,愤怒到了极点,“我要教训教训他,让他懂得如何对待自己的主子。”

“我很抱歉,让你度过了这不愉快的时刻,爸爸,我向你保证……”圣地亚哥回想:我爸爸突然转过脸来,用他那只大手打了我一个嘴巴。

“他打了我,那还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圣地亚哥说道。

“我也要跟你算账,黄口小儿!”圣地亚哥回想:他的声音最后变成了哼哼声。“只有坏蛋才图谋不轨,你知道吗?在自己的家里用电话搞阴谋,那是白痴干的,你不知道警察会监听吗?你的电话都被偷听了,白痴!”

“卡利托斯,我和卡魏德通话,被他们录音至少有十次,”圣地亚哥说道,“贝尔穆德斯都放给我爸爸听了,因此他感到受了侮辱。这才是他不高兴的真正原因。”

到了莱蒙迪中学,交通堵塞了,安布罗修把汽车转向阿列纳勒斯路开去。直到哈维尔·普拉多路口处,父子二人未说一句话。

“再说,他不光是偷听你的电话,”圣地亚哥回想:我爸爸的声音显得颓唐、忧心忡忡。“他还派人跟踪我。他是利用这个机会让我知道,那就用不着直接告诉我了。”

“卡利托斯,除了后来那次在妓院里,我从来没感到过那么痛心,”圣地亚哥说道,“因为大家是由于我的过错,由于我嫉妒哈柯沃和阿伊达而被捕的;因为我被释放了而他们没有;也因为我看到了爸爸那困难的处境。”

汽车又转回了阿雷基帕路,此时路上几乎空无一人,车灯亮着,一排排棕榈树迅速向后退去。黑暗中各家的花园和房子依稀可见。

“看来你真是共产党。我早就想到了,你考圣马可根本不是为了去学习,而是为了去搞政治。”卡利托斯,我爸爸的声音中既有痛苦和粗暴也有嘲讽,“你在圣马可上了那些流氓、不满分子的当。”

“爸爸,我考试都通过了,爸爸,我的分数一直很高。”

“你当共产党、阿普拉也好,你信仰无政府主义、存在主义也好,关我什么屁事,”圣地亚哥回想:他又发火了,他用手摸着自己的膝盖,看也不看我一眼。“你去抢、去杀、去投炸弹,我不管,但是这一切你只能在满二十一岁以后才能干,在此之前你必须学习,一心搞学习;必须听话,听我的话。”

圣地亚哥回想:对,我就是在此时此刻倒的霉。你没想到你这样做会使你妈妈得精神病吗?圣地亚哥回想:我倒没有想到。你没想到会给爸爸找麻烦吗?也没有,小萨,你确实没想到。汽车驶过了安加莫斯路、对角街、断壁路,安布罗修伏在驾驶盘上。你没想到,你没想到,那是因为你太舒服了,太美了。你有个爸爸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学习,还给你零用钱,对不对?可你跟共产党混在一起,搞阴谋反对为你爸爸工作的人,见鬼,这绝对不能允许。圣地亚哥回想:爸爸,并不是因为你打了我,我才感到痛心。汽车驶过7月28日大街,驶过大街两旁的树木,接着是拉尔柯路。蠕虫、毒蛇、尖刀……

“等你工作了,能自立了,等你不再靠爸爸的钱袋生活就随便你怎么样了。”圣地亚哥回想:我爸爸的口气既温和又残酷,“当共产党,当阿普拉,丢炸弹,都随便你。但是在此之前,你要学习,要听话。”

圣地亚哥回想:爸爸,我不能原谅你的正是这些活。看到家里的车房、灯火通明的窗子,其中一个窗子上映出蒂蒂的身影:啊,妈妈,超级学者回来了!

“从那以后你就同卡魏德,同你的同伙断绝关系了,是吗?”卡利托斯说道。

“你先下车去吧,瘦儿子,我去把这场纠葛解决掉。”圣地亚哥回想:我爸爸后悔了,他要跟我和解。“去洗个澡,警察局的虱子都让你带回来了。”

“卡利托斯,当律师的想法、家庭、观花埠……我同这一切都断绝了关系。”

花园、妈妈、亲吻、妈妈脸上的泪水,这些你都没看到吗,疯子?我确实疯了才看不到这一切。厨娘、女仆都过来了。蒂蒂激动的叫声:浪子回头了。卡利托斯,如果我被关上一天而不是几个小时,家里就会用乐队来欢迎我呢。奇斯帕斯从楼梯上跑下来:你这家伙,真把我们吓坏了。大家让他在大厅中坐下,把他围了起来。索伊拉太太抚摸着他的头发,吻着他的额头。奇斯帕斯好奇得要命:把你抓到监牢里去了还是抓到警察局去了?你看到强盗和杀人犯了吗?老头子想同总统通话来着,可总统在睡觉,瘦子。老头子又给警察局长打电话。可警察局长说有地方起火了,超级学者。索伊拉太太对厨娘说:给他煎几个鸡蛋吧,来杯可可牛奶,还有柠檬点心吗?妈妈,他们没对我怎么样,妈妈,是场误会。

“他为自己被捕感到很高兴,成了英雄。”蒂蒂说道,“喂,现在恐怕更没人敢碰你了。”

“你的照片会在《商报》上登出来,”奇斯帕斯说道,“你那流氓似的面孔,还有你的证件号码。”

“警察局是什么样的?你被关押的时候他们对你怎么样?”蒂蒂说道。

“他们给我换上了带条子的囚衣,上了脚镣。”圣地亚哥说道,“牢房里净是耗子,一点光线也没有。”

“不对,你骗人,”蒂蒂说道,“你快说呀,说呀,警察局是什么样子的?”

“你瞧,你这小疯子非要上圣马可不可。”索伊拉太太说道,“明年转到天主教大学吧,再也不要搞政治了。你答应吗?”

我答应你,妈妈,我再也不搞政治了。全家去睡的时候已经两点了。圣地亚哥脱下衣服,换上睡衣,关掉了台灯。他感到浑身发燥,太热了。

“你以后再也没去找卡魏德吗?”卡利托斯说道。

圣地亚哥把被单拉到脖子上,困意消失了,浑身的疲乏汇集到了背部。窗子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点点星光。

“亚盖坐了两年牢,华盛顿被放逐到了玻利维亚。”圣地亚哥说道,“其他人都是十五天以后就放了。”

圣地亚哥回想:那夜我感到很不自在,像一个小偷在黑夜中游荡,感到后悔、嫉妒、羞耻。爸爸,我恨你;哈柯沃,我恨你;阿伊达,我恨你。他感到非常想吸烟,但是没有香烟。

“他们会认为你被吓坏了,”卡利托斯说道,“他们会以为你背叛了,小萨。”

圣地亚哥回想:在我面前出现了阿伊达的面孔、哈柯沃的面孔,还有华盛顿、索洛萨诺和埃克托尔的面孔,接着又是阿伊达的面孔。我真希望还是个孩子,重新投胎。他很想吸烟,但是如果找奇斯帕斯去要又得跟他谈话。

“在某种意义上讲,我是被吓坏了,”圣地亚哥说道,“在某种意义上讲,我是背叛了他们。”

圣地亚哥从床上坐了起来,在上衣口袋里掏了掏,然后下地把衣橱里所有的上衣口袋都摸了一遍。他没穿睡袍,没蹬拖鞋,下到楼梯第一个转角处走进奇斯帕斯的房间。香烟和火柴就放在床头柜上,奇斯帕斯正趴在床垫上呼呼大睡。圣地亚哥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到窗前贪婪地、美美地吸起烟来,不时地把烟灰掸在花园里。片刻后,他听到汽车在门前刹车,只见堂费尔民进了家门,安布罗修走进花园尽头自己的房间。这时堂费尔民正在打开书房的门,打开灯。圣地亚哥摸索着找到了拖鞋和睡袍走出房间。在楼梯上,他看到书房的灯还在亮着,于是下楼来到书房的玻璃门前,止住了脚步。堂费尔民坐在一把绿色软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两眼因熬夜显得发红,两鬓白发苍苍。圣地亚哥回想:那时,像往常的夜里在家读报一样,他只开着落地灯。圣地亚哥敲了敲门,堂费尔民走过来把门打开。

“我想跟你谈谈,爸爸。”

“快进来,在外面会着凉的,”小萨,他不生气了,而且非常高兴见到你,“外面潮气太重,瘦儿子。”

堂费尔民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进书房,又回到椅子上坐下。圣地亚哥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们到现在才睡?”小萨,他好像原谅了你,好像从来没骂过你,“奇斯帕斯明天又有借口不去办公了。”

“我们刚刚睡下不久,爸爸,我睡不着。”

“你太激动了。”小萨,他亲热地看着你,“也好,现在你就详详细细地把一切告诉我吧,他们真的没对你怎么样?”

“真的,爸爸,连审也没有审。”

“那还不错。惊吓总算过去了。”小萨,他甚至略带骄傲地说,“你想跟我谈什么,瘦儿子?”

“我一直在想你的话。你是对的,爸爸。”小萨,你突然感到嘴里发干,“我想离开家找个工作干,赚点钱,再继续读书,爸爸。”

堂费尔民没笑话他,但也没笑,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揩了揩嘴。

“爸爸打了你,你就生爸爸的气?”小萨,他把手放在你的膝上,望着你,仿佛在说:让我们把这一切忘掉吧,让我们和解吧,“你都这么大了,而且还是个受迫害的革命者,我却打了你。”

堂费尔民直起身子,掏出彻斯特费尔德牌香烟和打火机。

“我没生你的气,爸爸,只是我不能总想的是一套而生活上又是另一套。请你理解我吧,爸爸。”

“你的生活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过下去?”小萨,他感到有点受伤,突然又感到伤心、疲乏,“这个家和你的想法怎么有矛盾了?”

“我不想靠你给的零用钱生活,”小萨,你感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我也不想让自己的所作所为成为你的负担。我想自力更生,爸爸。”

“你是不愿意靠资本家养活,”小萨,他伤心地微笑着,内心感到痛苦,但不是恨谁,“因为爸爸接受政府的合同,你就不愿跟爸爸住在一起,是不是这样?”

“你别生气,爸爸,你别以为我要……”

“你长大成人了,我可以对你放心了,是吗?”小萨,他把手伸向你的面孔,拍了拍你的面颊,“我刚才是发火了,我想对你解释一下。有件事这几天马上就要有眉目,参与这件事的有军人、议员和许多有影响的人物。他们监听电话是针对我,不是针对你。有人走漏了风声,贝尔穆德斯那个臭乔洛是利用你的事让我知道他晓得了,他在怀疑我。我们现在不得不把一切停下来,另起炉灶。你瞧,爸爸并不是奥德里亚的走狗,根本不是。我们要把他搞下台。我们将要号召全国举行大选。你会替我保密吧?我是不会对奇斯帕斯讲这件事的,你瞧,我是像对成年人一样对待你的,瘦儿子。”

“你爸爸指的是不是埃斯皮纳将军的谋反?”卡利托斯说道,“他也卷进去了?从来没人知道。”

“你想搬出去住,让爸爸一个人受折磨,是吗?”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一切都过去了,不要说了,我是爱你的,“你刚才听到了,我同奥德里亚的关系随时随地都可能破裂,所以你没有理由感到羞耻。”

“不是因为这个,爸爸,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对政治感兴趣,自己是不是共产党员。我这样做只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决定自己想要干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哦,我在想汽车的事。”小萨,他刚才沉默是为了给你时间让你考虑考虑,他一直在对你微笑,“要不要我送你出国一段时间?比如说去墨西哥。考完试,到了一月份,你就去墨西哥留学,学上一两年。我们可以设法说服你妈妈。你看怎么样,瘦儿子?”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小萨,你在想,你爸爸大概是想收买你,刚刚才想出这个办法来拖延时间,“我需要好好想想,爸爸。”

“到一月前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小萨,他站起来,又拍了拍你的面颊,“出国一趟,这样,你就可以更好地看待各种事物了,你就会看到世界并不是圣马可那个小圈子。你同意吗,瘦儿子?去睡吧,都四点钟了。”

堂费尔民把最后一口酒喝掉,关了灯,父子二人一起上楼。在卧室门前,堂费尔民低下头吻了儿子一下:你要相信爸爸,瘦儿子,不管你成为什么人,不管你干了什么事,你始终都是我最亲爱的人,瘦儿子。圣地亚哥走进卧室,一下子跌躺在床上。他望着窗外那片天空直到天亮。天大亮时,他起身向衣橱走去,铁丝还在那里,是他最近一次藏进去的。

“我很久没偷自己的钱了,卡利托斯。”圣地亚哥说道。

那扑满的形状是一头小猪,肥胖,噘嘴,卷卷的尾巴,放在奇斯帕斯和蒂蒂的照片之间,靠近中学球赛的小旗子。圣地亚哥把扑满中的钞票掏光。送牛奶的和送面包的都来过了,安布罗修在车房里擦车。

“你是多久以后进《纪事报》工作的?”卡利托斯问道。

“两个星期之后,安布罗修。”圣地亚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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