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里科·特列斯·温萨特吉先生看看手表,发现确实已经十二点钟了,便对灭鼠有限公司的六个职员说可以去吃午饭了。他不必提醒他们下午三点要准时上班,不得迟到,因为这家企业的全体职员都十分明白,迟到被认为大逆不道,要扣发工资,甚至被踢出门。待他们走后,费德里科先生照例亲自给办公室加上两道锁,然后戴上灰鼠皮帽,穿过行人拥挤的万卡维利加大街,向停车站走去——他的道奇牌轿车停在那里。

他长得令人敬畏,给人以阴郁的感觉,只要在街上遇见他,就会觉得此人非同寻常。他今年五十多岁,年富力强。他的长相颇有风度:天庭饱满,鼻梁笔直,目光炯炯有神,给人以刚直的印象。假若他喜欢追求女人,完全可以做唐璜。可是费德里科·特列斯·温萨特吉先生早已把全部精力投入圣战之中了。除去吃饭、睡眠、处理家务等必须做的以外,他不能被任何事、任何人分心。这场战争已经进行了四十年之久,目标是歼灭国土上的一切啮齿动物。

他的亲朋好友,甚至他的妻子和四个儿女,对他为什么有如此幻想一无所知。费德里科·特列斯·温萨特吉先生一向避而不谈。但是他绝没有忘记,那个想法日夜盘踞在他的脑海里,好似连续不断的噩梦。他从中吸取仇恨的力量,从而坚持这场战争。有些人认为这荒唐绝伦,另一些人认为狂妄不羁,更多的人认为是出于商业需要。此时此刻,当他步入停车场,用兀鹫般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发现道奇已经被冲洗干净。他点燃了发动机,看着手表,等了两分钟让机器预热。这时他的思绪像灯蛾扑向火焰那样飞向火堆,穿过时空,回到了童年那座森林小镇,想起命运之神为他安排的那件可怕的事。

事情发生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那时廷戈·玛丽亚在地图上仅仅是个无名小镇,不过有几间被热带丛林包围的茅草房。间或有些冒险家放弃首都的舒适生活,怀着征服原始森林的梦想,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工程师依尔布兰多·特列斯就是其中一个,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年轻的妻子(她姓温萨特吉,名叫玛依黛,有着巴斯克人的高贵血统)和一个幼子。费德里科·依尔布兰多·特列斯先生心里有宏伟的蓝图:伐木,出售供大户人家使用的房屋、家具木料,种植菠萝、香蕉、西瓜、番荔枝和李子,再创办一家亚马孙河轮船公司。但是,天灾人祸将他的梦想化成了灰烬;天灾——暴雨、虫害和洪水泛滥——加人祸——缺乏劳力和信贷、人们的懒惰和愚昧——使这位创业者的梦想逐渐破灭。到廷戈·玛丽亚之后又过了两年,他只能依靠彭旦西亚河上游的一小块红薯地勉强糊口度日。在这个地方,一间用树干和棕榈叶搭成的茅屋里,一群老鼠在炎热的夜晚钻进没有蚊帐的摇篮,把刚出生的玛丽亚·特列斯·温萨特吉活活咬死了。

事情既简单又可怕地发生了。一天,有人邀请工程师夫妇作为教父教母去参加命名礼仪,那天晚上要在河对岸过夜。工头带着两个雇工照看家园,不过,他们的草棚离东家的房子较远,夜里只有费德里科和他的小妹妹住在家里。天气炎热的时候,费德里科常常把自己的小床移到彭旦西亚河边上去睡,喜欢在那里听着潺潺的河水进入梦乡。那天夜里他也这样做了(后来他为此而悔恨终生)。他先在月光下畅游了一会儿,随后便上床入睡了。蒙眬中,他仿佛听到小妹妹的哭声,但是并不十分真切,或许哭的时间不长,难以把他惊醒。黎明时分,他觉得钢锉般的牙齿在啃咬他的脚趾。他马上睁开眼睛,真是吓个半死,或者确切地说,他以为已置身阴间:十几只老鼠围住他,争先恐后地往床上爬,拼命挤到他身边,啃咬嘴边的东西。他霍地从床上跳下来,捡起一根木棒,声嘶力竭地叫起来,把工头和雇工唤醒。大家举着火把,挥舞大棒,一阵拳打脚踢,终于赶跑了那群老鼠。当他们冲进茅屋时,女孩已经变成了那群饿鬼的美餐,只剩下一把骨头。

两分钟过去了。费德里科·特列斯·温萨特吉先生发动了轿车,加入了汽车组成的长蛇阵,沿着塔克纳大街拐向威尔逊和阿雷基帕路,朝巴兰科区开去。他将在那里用午餐。每当在红灯前停车,他就合上眼睛,像往常忆起那个可怕的黎明时一样,感到心里一阵阵地翻腾。正如那句至理名言所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的母亲,那年轻的巴斯克女人,由于女儿惨死而染上痼疾。她总是不停地打嗝,以致引起呕吐,无法进食,引起人们的喧笑。她渐渐地不会说话,只能发出颤抖的沙沙声。她整天瞪着恐怖的眼睛,打着噎嗝,慢慢消瘦了下去,没过几个月就憔悴而死。从此,父亲自暴自弃,雄心壮志丧失殆尽,连卫生习惯也丢掉了。后来,由于懒散,只好变卖了土地,在瓦牙卡河摆渡,依靠运送过客、货物和牲畜来维持生活。但是,某天,洪峰把渡船冲撞到树上,撞得粉碎。他再也没本事另造一艘,于是爬到那座被称为“睡美人”的山上(因为这座山的形状很像乳峰和臀部),用树叶和枝条搭了个窝棚。他留起了长发和胡须,以野菜为食,抽着令人头晕的麻叶,度过了几年。费德里科先生长成少年就离开了大森林。而那位前工程师,这时被廷戈·玛丽亚镇的人称为巫师,住在火鸡洞附近,与瓦南盖纳部族的三个印第安女人同居,生了一群挺着球形肚皮的混血小儿。

只有费德里科先生善于通过创造性的劳动对抗天灾人祸。就在那个因丢下妹妹一个人在茅屋而受到鞭打的早晨,当时还是小孩子的他(在短短几小时内已经变成大人)跪在妹妹玛丽亚的坟堆旁,发誓要灭绝那群吃人动物,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增加誓言的分量,他把用鞭子抽出来的鲜血洒在妹妹的坟上。

四十年过去了。今天,费德里科·特列斯·温萨特吉先生一面驾驶着轿车去吃那每日菲薄的午餐,一面暗自思量,他那移山般的坚韧精神,完全证明自己不愧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因为这些年,他亲手和用药物杀死的老鼠恐怕比出生的秘鲁人还要多。这项艰难困苦且并无奖赏的工作使他成了一个古板的人、一个没有朋友的人、一个不正常的人。起初,他还是个少年,难点是要克服对那些灰老鼠的厌恶情绪。当时的捕鼠技术很原始:用陷坑。后来,他拿零用钱在莱蒙地大街的“美梦”货栈里买下一只捕鼠器,以便加以仿制。他砍好木棍,剪好铁丝,盘绕成夹子,在自己家里一天放置两次。有时他看到被夹住的小老鼠还没有死,便心情激动地把它们放在火上慢慢烤死,要么扎死,要么砍去四肢,或挖掉眼睛。

尽管他是个孩子,但聪明地懂得,如果沉迷于这种把戏,理想就会落空,因为他的目标是提高捕杀的数量而不是追求质量。不过,这并不是说不让那些单个的敌人受罪,而是要在较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地大量歼敌。他以出众的智慧和惊人的毅力把慈悲怜悯之情全部抛弃,终日冷若冰霜,统计着捕杀的数目,把科学方法运用到这项灭绝啮齿动物的任务中去。他千方百计从加拿大修女办的学校里挤出时间,废寝忘食(自从妹妹死后,他再也不玩耍),不断改进捕鼠器。他在捕鼠器上装置了一把刀子,可以切断猎物的身体,这样,凡是被夹住的,没有一个得以存活(这样做并非为了减少它们的痛苦,而是不必因为再补一刀而浪费时间)。后来,他又制成大型捕鼠器,里面安装了一把有图案的大餐刀,可以同时把鼠爹、鼠娘和四个鼠崽子一切两断。这一发明很快赢得本地区居民的称赞。不知不觉,他从报私仇的行动转到为公众服务,并因而获得一些酬劳(不管是多么菲薄)。从此以后,远村近邻只要发现老鼠入侵的迹象,便纷纷前来报告。他呢?像蚂蚁一样勤奋,总是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将敌人扫荡干净。廷戈·玛丽亚镇上的茅屋、住宅、办公室也开始有人向他求援了。有一天当国民警卫队上尉恳请他收复被老鼠占领的部队驻地时,这个孩子备感荣耀。他将全部进款都花在制造新的捕鼠器上,以便大力发展某些天真汉子认为邪恶的事业或赚钱的事业。当他的父亲,那位前工程师,钻进“睡美人”那淫荡的密林中时,费德里科先生——这时已经离开学校——正在进一步地完善器械,并使用了另一件杀伤力更强的武器:毒药。

他能够自食其力了,而旁的同龄少年还在抽陀螺呢。不过,从事这种职业也使人讨厌他,人家唤他来只为消灭老鼠,从来不请他在桌旁小坐片刻,甚至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为此他的确很难过,但从不怒形于色,更确切地说,同胞的厌恶倒使他暗自窃喜。他是个性格孤僻的少年,寡言少语,谁也不敢吹牛说能使他发笑或有谁见过他的笑脸,看来他唯一的热望就是灭绝那些丑类。他干活收费从不过分,有时还义务卖力;一旦获悉鼠敌在某个穷人家里安营扎寨,便立即提起装有捕鼠器和毒药的口袋应声而至。由于这个小伙子不倦地改进技术,那些灰色动物纷纷毙命,要处理的尸体急剧增加。家庭主妇或者女仆是讨厌干这种活的。费德里科先生于是扩大了业务范围。他训练了一个白痴,即住在圣约瑟修道院里的斜眼驼背。他给白痴一些食物作为代价,叫他把死老鼠装入麻袋,扛到修道院后面火化,或者扔给廷戈·玛丽亚镇上的猫、狗、猪、鹰去饱餐一顿。

从那时起发生了何等巨大的变化!在哈维尔·布拉多大街的红灯前,费德里科·特列斯·温萨特吉先生暗自想,少年时期,他终日奔走在廷戈·玛丽亚镇的泥泞路上,身后跟着那个白痴,两人用手工方式同杀害他妹妹玛丽亚的刽子手决战到底。毋庸置疑,时至如今,他已取得巨大成就。当时他只有身上那套衣服和一名助手,而三十五年后的今天,他已在统率着一支训练有素的商业大军。他的手伸到秘鲁各大城市,拥有十五辆卡车,指挥着七十八位熏鼠洞、配毒药、设置捕网的专门技师。这些人在前线(街道、住宅和农田)从事侦察、包围、歼敌等任务,以他为首的司令部(由方才去吃午饭的那六位专家组成)则负责发布命令、指示及后勤供应。除去上述阵容,还有两个实验室也参加了圣战。费德里科先生分别与他们签合同(实际上由他资助),目的在于加紧实验,不断更新毒剂,因为敌人有着惊人的抗药能力,各种毒药用于两三场战役就失效了,反而成为鼠敌的蜜糖。此外,费德里科先生还设立了奖学金——这时绿灯已亮,他挂上挡,继续向海滨区驶去——由“灭鼠有限公司”每年派出一名刚毕业的大学生去巴顿·胡日大学攻读灭鼠专业。

恰恰是这一科学为信仰服务的想法,促使费德里科·特列斯·温萨特吉先生二十年前结了婚。总之,他终于动了爱慕之心。一天,他脑海里开始孕育这样一个想法:筹建一支由他的亲骨肉组成的捕鼠大军,从哺乳期开始就向他们灌输仇鼠思想;让他们接受高等教育,也许会在祖国的疆界之外继续从事他的事业。六七名姓特列斯的博士身居最高学府,将秉承他的志愿,并使之不朽。这动人的前景推动他这个缺乏性欲的人去婚姻介绍所登门求教。付过一笔可观的手续费,介绍所给他办成了婚事。女方二十五岁,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姿色——如同拉普拉塔河流域的大多数女人一样,牙齿不全,膀大,腰圆,腿粗——却具备他所要求的三个条件:身体健康得无可挑剔,处女膜完好无损,有旺盛的生育能力。

索依拉·萨拉维亚·杜兰是瓦南盖纳部族人,她的家族几经变迁,从乡村贵族败落为城市半无产阶级。她本人曾受教于萨雷霞纳斯嬷嬷开办的公费学校。在这类教会学校里,每个同学都身心健康地成长。具体到她本人,这颗心可以理解为顺从、寡言和贪食。她整天为学校看门,萨雷霞纳斯嬷嬷和含糊其辞的校规都没有明确她的职务——女仆?女工?职员?——这样就加重了那弹性很强的劳役,迫使她像绵羊,对各种事情只是点头或摇头。失去双亲的时候,她已经二十四岁,经过一番犹豫徘徊,方敢光顾婚姻介绍所,才得以与这位主人牵上了线。由于双方缺乏经验,致使房事过程异常缓慢,充满恐惧,协调不力,仿佛一部章回小说,一章章地表演下去。虽然性诱惑力不断增加,但成效不大。要说他们是一对贞节夫妇,那是无稽之谈,因为索依拉终于用所多玛方式失去了童贞(并非由于恶习,而是出于愚蠢的冒险和缺乏新婚训练)。

除去这桩偶然发生的、令人作呕的事情,这对夫妻的生活是循规蹈矩的。索依拉作为妻子,勤劳,俭朴,一丝不苟地遵照丈夫的原则(有人说这些原则是怪癖)行事,从未逾越费德里科先生设置的禁区,比如不准使用热水洗澡(据丈夫说,那会削弱斗志,引起伤风)。即使二十年后的今天,她走近浴室时还是浑身发抖。她从来没有违反过家法中的任何条款(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她却铭刻在心),比如任何人不得在室内睡眠五个小时以上,免得懒惰成性。因此,每天黎明时分,五点钟闹钟一响,她那鳄鱼式的呵欠声便震得屋窗作响。为防止道德堕落,她顺从地同意从家庭娱乐中取消看电影、舞蹈、戏剧及收听广播等活动;为了不增加预算,不再下餐馆,不旅行,并且放弃了服饰打扮和点缀住室的奢望。她唯一可称为罪过的是贪食,这一点她是不能听命于一家之主的。她的食谱上经常出现鱼、肉、奶油、点心。这是费德里科·特列斯·温萨特吉先生唯一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家庭生活的一个方面——他是严格的素食主义。

索依拉婚后再也没有背着丈夫犯过那种邪恶毛病。这时她的男人正驾着道奇驶回他们居住的可爱的米拉弗洛雷斯区。一路上,他心里一直在想,索依拉真诚坦白的态度虽然不能将其罪过抵消,却可减轻不少。当强烈的食欲压倒服从心理时,她不顾那恶狠狠的目光,大口吞咽洋葱煎牛排或红烧海鱼或奶油苹果饼,满面通红,心甘情愿受到惩罚。她从未对制裁表示过抗议,比如费德里科先生(因为她多吃一块烤肉或巧克力糖)罚她三天不许说话,她就戴上口罩,免得在睡梦中违反规定;假如处分是鞭打臀部,她便立刻宽衣解带。

费德里科先生在米拉弗洛雷斯区的海岸大堤上驱车奔驰着,漫不经心地朝着灰色的(他所厌恶的颜色)太平洋海水望去,暗自思量,对,无论如何,索依拉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这一生中最大的失败是在子女身上。他梦寐以求的是勇猛善战的王子,而上帝通过这个贪食的女人强加给他的是四个不争气的儿女,这之间有着何等悬殊的差别!

她只生下两个男孩。这真是意外沉重的打击。他从未想到索依拉会生丫头。第一个女孩就使他感到理想破灭了,不过他仍然把这事看作偶然。但是当第四胎依旧是女孩时,费德里科先生开始惊慌起来,担心继续生出这样的孩子,于是当机立断,打消了传宗接代的念头(为此他把双人床换成了单人床)。他并不厌恶女性,只不过他不是色情狂,也不是贪得无厌的男人,因此那些具有生殖能力与烹调才干的人对他又有什么用处?他认为,之所以要生儿育女,就是为了使讨伐鼠类的事业后继有人。而特莱莎和劳乌拉的出世使这个希望已化为泡影。费德里科先生不是那种赶时髦的人物,不会宣扬女人除去女性特征也有头脑,可以像男子一样从事同等的工作。再说他还十分担心这样的可能性,即弄得不好会名声扫地。不是有许多统计数字雄辩地证明百分之九十五的女人过去、现在、将来可能是娼妓吗?为了使自己的女儿能在那百分之五的贞女中占有一席,费德里科先生严格地安排她们的生活:不许穿袒胸的衣裳,冬夏都穿深色衣裙和长袖罩衫;绝对不许染指甲、抹唇膏、描眉毛、涂脂粉,或者把头发梳成刘海、长辫、马尾以及任何吸引男性的风骚打扮;绝对不准从事任何可能接触男人的文体活动,比如去海滩或参加祝寿舞会之类。若违反规定,便处以体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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