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人就是出面作证的人,是可以证明他人行为的人,是可以证实某个事件的人,”他一面注视着法官,一面表现他如何精通词义学,“见证人就是知道上帝存在而把它讲述出来的人,是认识了真理并把它公布于众的人。我是见证人,你们二位只要有决心,也可以成为见证人。”

“谢谢,改日再谈这个吧。”法官打断他,拿起那厚厚的卷宗,在机修工面前一晃,仿佛那是一盘食物,“现在时间紧迫,眼前这件事是重要的,咱们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开始前,我有一言相劝:讲真话,老老实实地讲真话,这对您是有好处的。”

被告人似乎被某种隐秘的回忆激动,深深地叹息一声。

“真话,真话,”他忧伤地嘟囔道,“法官先生,何谓真话?莫非指诬蔑、走私或梵蒂冈利用庸人的天真所宣传的欺骗?那难道是真理?不客气地说,我认为我已经找到了真理,但是我斗胆地问您一句:您找到真理了吗?”

“我正打算找到它。”法官拍拍卷宗的封面,狡黠地说。

“是关于十字架的虚构吗?是关于彼得和石头的玩笑吗?是关于主教冠冕的真相吗?或是关于取下教皇一根头发便可使灵魂永生的传说?”古梅辛多·特略用讽刺的口吻问道。

“是关于你对萨丽达·万卡·萨拉维利亚小姑娘犯下的强奸罪行,”法官开始反击了,“是关于你蹂躏一个十三岁少女的真相,是关于你如何殴打她、威胁她、恐吓她、强奸她、凌辱她、也许已经使她怀孕的真相。”

法官的声调越来越高,口气里充满了责备和威严。古梅辛多·特略极为严肃地望着法官,像他坐的那把椅子一样死板,脸上毫无慌乱、悔恨的表情。终于,他像老黄牛那样温和地摇摇头,语气肯定地说:

“我准备迎接耶和华对我的任何考验。”

“这与上帝无关,而是与你自己有关,与你的欲望、淫乱、好色有关。”法官把他从天上拉回到尘世。

“法官先生,这总是与上帝有关的,”古梅辛多·特略固执地说,“这与您、与我、与任何人都无关,只与上帝有关。”

法官劝告他说:“你要承担责任。按照事实讲吧!如果认罪,法庭也许可以从轻发落。既然你极力要我相信你是有信仰的,那么就按照你的信仰办事吧。”

“我对自己的种种罪过,无数的罪过,是悔恨的,”古梅辛多·特略悲哀地说道,“法官先生,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个有罪孽的人。”

“很好,讲具体事实吧。”巴雷达·依萨尔迪瓦博士催促道,“要讲得确切,不要拐弯抹角。说吧,你是怎么强奸她的?”

可是这个为上帝做见证人的人却双手蒙面,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法官并没有被打动,他早已习惯了被告人突然间的喜怒变化,并且善于利用这种变化来追查事实。看见古梅辛多·特略那样垂头丧气,看见他那颤抖的身体和沾满泪水的双手,巴雷达·依萨尔迪瓦博士因这套战术的效果而产生出对职业的自豪感,他想,被告的内心斗争已经达到这样一种火候:鉴于无法再伪装下去,只好自动、急切而滔滔不绝地讲出真相。

“材料,材料,”他强调说,“干了些什么事?什么地点?什么位置?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动作?好了,拿出勇气来!”

“法官先生,问题是我不会撒谎,”古梅辛多·特略抽抽噎噎、含含糊糊地说,“我吃什么苦都行;挨骂,坐牢,受羞辱,都可以。但是,我不会撒谎。我从来也没学过。我做不到!”

“很好,很好,不会撒谎值得赞扬,”法官脸上露出鼓励的表情,同时高声说道,“可是要证明给我看。说吧,你是怎么把她强奸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上帝的见证人一面咽下口水,一面绝望地说,“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强奸她!”

“特略先生,我要对您说,”法官一字一顿、口气宛如长蛇般柔软但显得越发轻蔑,“你是耶和华的假见证人!是个骗子!”

“我没有碰过她,从没有和她单独说过话,昨天甚至没有看见她。”古梅辛多·特略说道,好似一头咩咩叫的羊羔。

“你是一个无耻之徒、一个惯于装腔作势的人、一个言而无信的家伙,”法官斩钉截铁地斥责道,“如果说你不在乎法律和道德,那么至少要尊重你整天挂在嘴上的上帝吧。想想吧,上帝眼下就在注视着你。想想吧,上帝听见你撒谎,他会感到多么痛心。”

“无论是我的眼睛还是我的心灵,都从没有伤害过那个小姑娘。”古梅辛多·特略再次重复道,那声音是令人心碎的。

“你威胁她,殴打她,强奸了她!”法官发火了,“特略先生,就是因为你那下流的性欲!”

“因为——我那——下流的——性欲?”上帝的见证人重复道,仿佛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击。

“是的,先生,因为你那下流的性欲。”法官重申道;稍停一下,他又添加一句:“就是因为你那个造孽的玩意儿!”

“因为——我那——造孽的——玩意儿?”被告结结巴巴地说道,那声音是凄楚的,表情是惊愕的,“您说——我那——造孽的玩意儿?”

他的两眼奇怪地翻动着,仿佛一对惊慌的蚱蜢,从书记员转到法官,从地面转到天花板,从椅子转到写字台,然后在桌子上停住,扫视着纸张、卷宗、吸墨器……当他的目光落到那把因史前艺术光辉而璀璨夺目的蒂亚瓦纳科图样的裁纸刀上时,眼睛里突然放出异彩。古梅辛多·特略突然一伸手,把刀子抢在手中,这个动作如此之快,使得法官和书记员根本来不及阻止。古梅辛多没有任何威胁他人的意思,而是相反,好似母亲保护婴儿般把寒光闪闪的刀子贴在胸前,一面向那两个惊得目瞪口呆的人投去一瞥平静、安详而又凄然的目光。

“要是你们以为我会伤害各位,那就是对我的侮辱了。”他以悔罪的声调说。

“蠢货,你是绝对逃不出去的。”法官这时渐渐恢复了镇定,发出警告,“司法大楼里布满了警察,他们会杀死你!”

“我要逃跑?”机修工嘲讽地问,“法官先生,您太不了解我了!”

“你看看,你现在不是不打自招了吗?”法官强调说,“把裁纸刀还给我!”

“为了证明我是清白无辜的,需要借用一下。”古梅辛多·特略平静地解释说。

法官和书记员互相对视了一下。这时被告人已经站起身来,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耶稣准备受难,右手上的刀子发出不祥的寒光,左手则不慌不忙地伸向裤子中央的拉链,痛苦地说:

“法官先生,我至今还是童身,从来没有接触过女人。这个别人用来造孽的家伙,在我身上只能用来小便……”

“等一等!”巴雷达·依萨尔迪瓦博士产生了极大的疑心,连忙打断他说,“你打算干什么?”

“把它割下来,扔到垃圾里,以证明它对我是无关紧要的。”被告一面回答,一面用下巴指指字纸篓。

他毫无狂妄的表情,平静而又果断地说完,法官和书记员张口结舌地望着,未能发出一声喊叫。古梅辛多·特略的左手已经抓住那个造孽的家伙,右手举起裁纸刀,仿佛刽子手挥动刀斧前那样测量着被判死刑者的头颅,以便手起刀落,结束那不可思议的考验。

他下手没有?如果一刀下去,会不会发生意外?他肯为了表现抽象的伦理道德而牺牲自己的身体、青春和名誉吗?古梅辛多·特略将把利马最受尊敬的法庭变成祭坛吗?这出法庭悲剧究竟怎样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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