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酬——”加尔一边重复他的话一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面孔变得十分滑稽,说出的语音也很可笑,“您总以为我去那边是为了钱?”

埃巴米农达喷出一口浓烟,它沿着凉台袅袅上升,宛若阿拉伯式建筑的装饰。远方的地平线上,夕阳渐渐下沉,田野里出现块块黑影。

“不,我知道您是出于信仰才去那边的。总而言之,我明白,您这样做并不是对进步共和党有感情。但对我们来说,您这是给我们帮忙。对别人的帮助,我们总是要给报酬的。我以前就说过。”

“我不能保证一定回巴伊亚州府,”加尔伸伸懒腰,打断了埃巴米农达的话头,“我们的协定里不包括这一条。”

《消息日报》社长转身望望加尔,微微一笑道:“咱们不必再争了。您可以干您想干的事。简单地说,您已经知道怎样才是回来的最好方式;您同样知道,我可以为您出境提供方便,用不着惊动政府当局。您如果愿意留在叛乱分子那边,那是您自己的事。不过,我可以肯定,您一见到他们就会改变主意。”

“我已经见过他们的人了,”加尔用略带嘲弄的口气轻声说,“啊,对了,请您把这封信从巴伊亚寄往法国不会给您添麻烦吧?信是开口的,您若懂得法文,可以核实一下,里面绝没有给您找麻烦。”

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像他的祖父、父亲和弟弟奥诺里奥一样出生在阿萨雷这个热闹的小村庄里。这个地方是牛羊集散地,牛羊一部分运往哈瓜里维,一部分运往加里利谷地。村中的居民不是务农就是放牛,可是安东尼奥·比拉诺瓦从小就显露经商的才干。他早就在马蒂亚斯神父开设的教义启蒙班上做生意(神父还教识字和算术)了。他买卖陀螺、弹弓、玻璃球、风筝、椋鸟、金丝雀和田鸡。他赚的钱可真不少,以致尽管家里不富裕,他和弟弟却是去苏盖塔杂货店吃甜食的老主顾。别家的兄弟们常常像猫见了狗一样地互相敌视,比拉诺瓦兄弟俩却不同。他们亲密无间,一本正经地互称“老哥、老弟”。

一天早晨,阿萨雷村的木匠女儿阿黛林哈·阿伦卡尔发了高烧。服过堂娜卡蒙加驱邪的草药之后,并不见效。几天后,阿黛林哈身上长满了疱疹,全村最美的姑娘变成了最可厌的人。一星期后,五六个村民也发起高烧,长满了疱疹。托比亚斯神父仅仅来得及做一次弥撒求上帝赶走瘟疫,接着也染病倒下。随后,那些病人纷纷死去,这场流行病迅速蔓延开来。这时,当地人吓坏了,都准备外出逃难,却遇到了米盖尔·费尔南德斯·别依拉上校的阻拦。此人是该地区的政治首领和大庄园主,村民种的土地、放牧的家畜都是上校的财产。他之所以禁止村民外逃,是不让天花传遍整个地区。别依拉上校派看家的打手们把守各条路口,对胆敢违令者格杀勿论。

少数几个得以逃走的人中就有比拉诺瓦兄弟。这场瘟疫夺去了他们的父母、姐姐鲁斯·玛丽亚、姐夫及三个外甥。安东尼奥和奥诺里奥安葬了所有这些亲人后,这两个头发拳曲、浓眉大眼、体格强壮的十五岁左右小伙子决定外出逃难。但是,安东尼奥没有像别人那样同手持刀枪的打手们强顶硬撞,而是凭借自己的本事说服了那些打手。他用一头牛犊、十公斤糖和十公斤肉换取了默许。他们带上两个表妹——安东尼娅和阿顺松——以及全部家当:两头母牛、一头骡子、一箱衣服和有一万瑞斯的钱袋,于夜间动身。按照血缘关系及长幼排列,安东尼娅和阿顺松是比拉诺瓦兄弟的表妹。两兄弟考虑到她俩无人照管,便决定带她们一道走。天花病使姐妹俩成了孤女。她俩几乎还是小姑娘,给旅行增加了许多困难。她们不善于在卡汀珈丛林中行走,也忍受不住饥渴。尽管如此,这支小小的队伍却翻过了阿拉里维山,把圣安东尼奥村、奥里古利村、彼得罗里纳村一一留在了身后,最后渡过圣弗朗西斯科河,来到若塞罗。安东尼奥于是决定在这个巴伊亚州的城里碰碰运气。这时,萨德林哈两姐妹已怀孕:安东尼娅是安东尼奥的,阿顺松是奥诺里奥的。

第二天,安东尼奥便开始干起来,奥诺里奥则在萨德林哈姐妹的帮助下盖起一间茅屋。从阿萨雷村带出的两头母牛已经在路上卖掉,骡子还在。安东尼奥用骡子驮上一锅烧酒,在镇上零杯卖掉。就从这匹骡子开始,之后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驮着各种货物,起初挨门挨户,随后走村串乡。几年后,他竟然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一样地熟悉了腹地的各个角落。他经营鳕鱼干、大米、菜豆、白糖、辣椒、面包、布料、烧酒以及顾客托他买的东西。他成了上至大庄园主、下至贫穷雇工的货物供应者,他的运货车如同吉普赛人的马戏班一样为各个村镇、教堂和驻军营地所熟悉。坐落在若塞罗米萨里广场附近的店铺由奥诺里奥和萨德林哈姐妹照管,早在十年前人们就说,比拉诺瓦兄弟正走在发家致富的道路上。

正在这时,灾难降临了,使这家人第二次破了产。在风调雨顺的年头里,十二月份就开始下雨了;气候不好的时候,二三月才有雨。这一年已经到了五月,还滴雨未下。圣弗朗西斯科河的水量减少了三分之二,勉强供若塞罗的居民饮用。该城的人口由于腹地难民的到来而增加了四倍。

这一年,安东尼奥·比拉诺瓦连一笔赊账都没有收回来。所有的老主顾,无论庄园主还是贫苦居民都取消了订货。甚至连卡纳布拉沃男爵最好的田产卡龙毕庄园也通知安东尼奥,连一小袋盐也不买了。安东尼奥想发国难财,他把粮食包上帆布,装进木箱,埋入地下,待粮价暴涨时再行出售。但是,这场灾荒极为严重,远远超出他的估计。他很快意识到,如果不马上全部卖出,就会弄得没有买主,因为人们把所剩无几的那点钱都用于望弥撒、举行宗教游行和祭祀上帝(为了求雨,人人都想加入悔罪兄弟会,他们戴上兜帽,一路自行鞭笞以赎罪)。安东尼奥从地下挖出木箱打开一看,虽有帆布包裹,可粮食已经霉烂。他这个人是从来不肯认输的。他和奥诺里奥、萨德林哈姐妹,甚至连孩子们(安东尼奥有一个,奥诺里奥有三个)一起动手把粮食尽量扬净晒干。这时有个嘴快的人到处宣传:明天早晨在玛特里兹广场,比拉诺瓦兄弟的店铺将拍卖存货。安东尼奥和奥诺里奥都带上了武器,并且让四个店员手持木棍站在入口防止骚乱。开门的第一个钟头,一切正常。萨德林哈姐妹在柜台上卖货,六个男子汉把住大门,每次只放进十个人。但是外面的人越聚越多,终于阻挡不住。人群踏平栏杆,撞倒门窗,拥进店铺,短短几分钟之内,将店内的一切甚至货款攫取一空,不能拿起的东西便捣个粉碎。

这场破坏持续了不到半小时,虽然损失很大,家里却没有人受到非礼。奥诺里奥、安东尼奥、萨德林哈姐妹及孩子们都呆呆地坐在大街上,眼巴巴地望着那些抢劫者纷纷离开城中货物最齐全的商店。两个女人眼泪汪汪地坐着,孩子们望着散落满地的吊床碎片、衣裳和玩具。安东尼奥脸色惨白。奥诺里奥低声说:“老哥,咱们还得从头干啊。”他哥哥回答道:“不过,不能在这个地方。”

安东尼奥当时不满三十岁,但是由于生活的重负、常年的劳顿和为生意而费的苦心,显得很老相:头发脱落,前顶光秃,双肩下斜,走路时两腿呈罗圈形,好像牧马人。除去生意经,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奥诺里奥则参加舞会,有时一边听云游歌手演唱一边品尝着茴香酒,或者一边同朋友闲聊一边观看着圣弗朗西斯科河上装饰得五颜六色的大船驶过。安东尼奥没有社交,不外出的时候就坐在柜台后面核实账目,或者考虑新的业务项目。他的顾客很多,但朋友很少。虽然他礼拜天也去圣母教堂,偶尔也参加悔罪兄弟会为拯救灵魂而自我鞭笞的宗教游行,但宗教热情不高。他是个严肃、冷静而坚强的人,随时准备直面困难。

比拉诺瓦兄弟家这次远行要经过一片饥荒与干旱肆虐的土地,其路程要比十年前逃避瘟疫那一次长得多。他们很快就没了牲口。第一次是与一伙难民发生了冲突(比拉诺瓦兄弟不得不开枪射击)。之后,安东尼奥决定处理掉那五头骡子,因为它们对于在腹地流浪的饥民来说实在太诱惑人了。他在巴洛·贝尔梅约卖掉四头,换回一把宝石。第五头被宰掉后,全家大嚼了一通,剩余的肉腌制起来,可再维持几日。这时,奥诺里奥有个儿子因患痢疾而丧生。他们把孩子埋在包拉恰村,因为在那里找到了一个住处。萨德林哈姐妹摆了一个甜薯粥摊,但是这也没能维持多久,他们只好向巴达穆德和马托拜德迁移。这时,奥诺里奥被毒蝎蜇伤。治愈后,他们继续向南进发。这是一段长达数星期的苦难历程。一路上,他们只看到坍塌的村落、荒凉的庄园和魔影般形似骷髅游荡在各地的难民。

在彼德拉·格兰德,奥诺里奥和阿顺松的又一个儿子仅仅因为感冒就病死了。正当他们把孩子用毛毯包裹起来准备下葬,二十几个男男女女(其中有个长着人脸却用四肢行走的人,还有一个半裸着身体的黑人)踏着昏黄的飞尘走进村来。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形容枯槁,衣衫褴褛,脚上的麻鞋仿佛踏遍了天涯海角,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发长及肩、目光炯炯的男人。他径直走到比拉诺瓦一家人面前,用手势拦住要把尸体下到墓穴中的两兄弟。“是你的儿子吗?”他声音严肃地问奥诺里奥。后者点点头。那个肤色黝黑的人口气坚定地说:“你不能这样埋掉他。应该好好准备准备,再跟他的遗体告别,为了让他在那永远快乐的天国受到接待。”奥诺里奥尚未开口辩驳,那人便回头对随行的人说:“咱们给他安排一场正规的葬礼,让天父欢欢喜喜地收留这个孩子。”比拉诺瓦兄弟这时看到那群随行的人顿时振奋起来,纷纷跑向树林,砍的砍,锯的锯,钉的钉,不一会儿,一具木匣和一个十字架便制作完毕,其熟练程度说明他们精于此道。那肤色黝黑的人抱起亡童,然后放进木匣中。比拉诺瓦兄弟往墓穴填土的时候,那人高声祈祷,众人则紧紧地跪在十字架周围,唱着赞美诗,跟着祈祷。后来,当那群怪人在树下歇过并准备出发的时候,安东尼奥·比拉诺瓦掏出一枚银币扔给那位圣徒。看到那人没有接钱,而且用嘲笑的目光望着他,他便用强调的口气说:“这是为了向你表示感谢。”那人终于开口道:“没什么可谢的。可是对天上的父,即使用一千枚这样的银币,你也没法报答你欠他的恩情。”停顿一下,他又轻声补充说:“孩子,你还没学会加法呢。”

那群怪人走后,比拉诺瓦兄弟坐在驱赶蚊虫的篝火旁沉思了很久。奥诺里奥说:“老哥,那人是个疯子吧?”安东尼奥说:“我在外面做买卖的时候见过许多疯子,可是这个人不同于一般疯子。”

旱灾持续了两年后,天上又下雨了。比拉诺瓦兄弟这时在卡汀珈的多莫拉安了家。这个村庄附近有座盐矿,安东尼奥着手开采起来。家中其余的人——萨德林哈姐妹和两个孩子——侥幸活了下来,但是安东尼奥和安东尼娅的孩子由于多日长眼眵而揉个不停,终于双目失明了,如今只能区分昼夜,既看不见人脸也看不见周围的景物。不久,盐矿的生意十分兴隆。奥诺里奥、萨德林哈姐妹以及孩子们白天晒盐,装满安东尼奥外出销售的盐袋。他做好了一辆木轮大车,为对付抢劫。他还弄了一支双筒猎枪。

他们在卡汀珈的多莫拉住了将近三年。随着天降雨水,村民们纷纷回乡种地,放牛人也重操牧业。这一切对安东尼奥便意味着重振家业。除去开采盐矿,他很快又办起一家商店,并开始买卖马匹,利润颇为可观。这一年的十二月(他一生中的决定性时刻),一场倾盆大雨把穿村而过的小溪变成了冲毁茅屋、席卷牲畜家禽、淹没盐矿的滚滚洪流。一夜之间,盐矿被埋入泥海。此时,安东尼奥已运走一批盐巴去诺尔德斯纳参加交易会,准备换回几头母骡。

一星期后,安东尼奥才回到村中。洪水已经开始退下。奥诺里奥、萨德林哈姐妹,还有在他家干活的六个雇工都难过得抬不起头来,安东尼奥却很冷静地看待这又一场灾难。他检点了一下抢救出来的东西,在小本子上估算过之后,给众人打气说,外面还有许多欠款可以收回来。他还说,他像猫一样,身上有好几条魂,绝不会让一场水灾打败。

但那一夜他没有合眼。当时他们借住在山上一个朋友家里,由于那里地势高,全村的人都在山上避难。他女人听见他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动弹。她睁眼一看,月光正照在丈夫那忧愁的面庞上。次日清晨,安东尼奥告诉家里人,马上打点行李,他们要离开卡汀珈的多莫拉。他的口气是那样斩钉截铁,无论他的弟弟还是两个女人都没有敢问一声为什么。拍卖掉不能携带的物品之后,他们赶着满载包裹的大车再一次踏上了茫茫的旅途。有一天,他们忽然听见安东尼奥低声说话,大家十分惊讶。他说:“这已是第三次提醒我们了。这场水灾是来告诉我们应该去做某件事情,可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奥诺里奥似乎悟出些什么道理,于是问道:“老哥,你说这是上帝在提醒我们?”安东尼奥说:“也可能是魔鬼在提醒。”

他们四处游荡,这里住上一星期,那里住上一个月。每当全家以为要在某地扎根时,安东尼奥却冲动地下令动身。他似乎在寻找某个捉摸不定的人或物,这使大家十分不安,可是没有任何人对这不断的迁移提出异议。

经过八个月的腹地之行,他们终于在卡纳布拉沃男爵于干旱时废弃的一座庄园里安了家。男爵将全部牲畜带走了,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几户人家。他们依靠耕种瓦沙—巴里斯河边的一小块地为生,另外把几头山羊放到四季常青的卡纳布拉沃山去吃草。卡努杜斯由于人烟稀少,四面环山,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商人看中。但是比拉诺瓦这家人在已坍塌的管家住屋里刚安家,安东尼奥就感到如释重负。他以往日的干练动手安排生意,组织家庭生活。一年后,在安东尼奥的努力下,比拉诺瓦家的商店开始经营方圆百里的货物买卖。他再次外出办货。

但是在那群信徒出现在康巴奥山的山坡上、随后走进卡努杜斯唯一的街道的那一天,安东尼奥是待在家里的。他站在过去的管家住房、现在的住宅兼商店的栅栏后面望着那群狂热的人。他的弟弟、弟媳以及他自己的女人都发现,当那个身穿蓝袍、走在队伍前面的人向安东尼奥走来时,安东尼奥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们立刻认出那目光炯炯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和瘦削的身躯。“你学会加法了吗?”那位圣徒嘴角挂着微笑,一边向商人伸出手一边说道。安东尼奥·比拉诺瓦立刻双膝跪倒,亲吻来者的手指。

同志们,我在上一封信中曾向你们谈过巴西内地的民众起义,这个消息我是从一个有偏见的目击者(一位卡普青派教士)那里得知的。如今,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位更好的见证人,此人来自起义中心,他走遍了腹地的各个村庄,显然负有招募新兵的使命。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件意味深长的事:发生过武装冲突,甲贡索人击败了一百名企图进犯卡努杜斯的政府士兵。这是否可以视为革命的先兆?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的。但这是相对而言,如果从此人的身上判断,卡努杜斯的兄弟们给人的印象是矛盾的:准确的直觉、正确的行动与他们头脑中的迷信思想令人难以置信地混合在一起。

我信中的这个村庄,你们无须知道它的名字。在这里,对妇女精神与肉体的压迫到了极端的地步,地主、父兄和丈夫都在压迫她们。这里的地主为仆役择妻。妇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惨遭易怒的父亲或酗酒的丈夫毒打,人们则全然无动于衷。同志们,这是值得深思的。必须明确,革命不仅要废除人剥削人的制度,也必须废除男人对女人的压迫;在实行阶级平等的同时,也要实行男女平等。

我知道卡努杜斯的使者是在一名向导的帮助下来到这个地方的,这位向导同时也是打美洲豹的猎人或猎苏里南虎的老手(这可是富有诗意的职业:踏遍天涯海角,消灭虎豹豺狼)。通过他,我才见到了那位使者。会面是在鞣皮作坊里进行的,周围摆满了正在晾晒的皮革,一旁是几个正在玩弄蜥蜴的孩子。一看见那位使者,我的心就猛烈地跳动起来。他身材矮小而粗壮,肤色灰黄,这是印欧混血种人继承了印第安血统的缘故;脸上有一道刀疤,一眼望去便可知道他有当打手、强盗或罪犯的履历(总而言之,是个牺牲品。正如巴枯宁所说,社会造成犯罪,罪犯只是社会犯罪的工具而已)。那使者身穿皮衣(牧牛人为了骑马穿过多刺的灌木丛都是这样的装束),还戴了一顶草帽,身背猎枪。他眼窝内陷,目光深邃,看人时往往斜视,并回避对方的眼光,这种情况在本地颇为常见。他不愿意我们单独交谈,于是只好当着鞣皮作坊主及其家人的面进行。这家人蹲在地上吃饭,并不注意我们。我对他说,我是革命者,世界上有许多同志在赞扬他们在卡努杜斯所做的一切,即夺取地主的土地,实行自由恋爱,并且击败了政府军。我不晓得他是否听懂了我的话。内地人同巴伊亚州的人不一样。海边的人由于非洲血统的影响,个个心直口快。这里的人面部没有表情,仿佛套着假面具,用以掩饰自己的思想感情。

我问他是否在准备迎击新的进攻,因为当斗争指向神圣的私有财产时,资产阶级会像野兽一样猛扑过来。他使我吃了一惊,因为他低声说,天下所有的土地都是慈悲的耶稣的,“劝世者”正在卡努杜斯建造世界上最大的教堂。我努力向他解释说,并不是因为他们建造教堂,当局才派兵去镇压他们。但是,他对我说,恰恰是因为造教堂,政府才派兵的,因为巴西共和国要消灭宗教。同志们,我听到的这番话真是对共和国奇怪的抨击,而且他说话时神情冷静而自信,毫无激昂之情。共和国企图压制教会和信徒,企图消灭各种宗教团体,就像对付耶稣会那样,眼下可以证明这一企图的就是实行世俗结婚登记。既然有上帝规定的结婚圣礼,那么世俗结婚就是大逆不道。

我可以想象,许多人读了我前面的信一定感到失望与怀疑,他们大概认为,卡努杜斯如同大革命时的旺代,是由神父策动的复辟运动。同志们,问题没有这么简单。在我上一封信中,你们已经看到教会谴责“劝世者”和卡努杜斯,因为甲贡索人强占了一位男爵的土地。我问那位脸上带疤的使者:巴西的穷苦人在君主制时期是不是生活得好些?他立刻回答说:是的,因为王室废除了奴隶制。他向我解释说,魔鬼为了复辟奴隶制,便通过共济会和新教徒把彼得罗二世皇帝推翻了。你们看,“劝世者”就是这样教育部下的:共和派分子是奴隶主(这是一种揭示真理的巧妙办法,不是吗?因为金钱的主人对他人的剥削是共和制的基础,它奴役别人的程度丝毫不比封建制差)。那位使者的话清楚而明了:“穷苦人已经受够了罪,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不理睬什么人口普查,因为他们企图找到过去被释放的奴隶,再给他们戴上枷锁,交还给过去的主人。”“在卡努杜斯,谁也不交纳共和国的捐税,因为我们不承认它,也不听它的管辖,那权力是属于上帝的。”比如说管辖些什么事?“为男女举行婚礼,或者收取什一税。”我问他卡努杜斯是怎样对待货币的。他告诉我,那里只接受带伊莎贝尔公主头像的钱币,也就是帝国时期的钱币。可是因为帝国已经不存在,实际上那个时期的货币越来越少见了。“在卡努杜斯不需要货币,因为那里富有的人会把东西送给贫穷的人,能干活的人会替不能干活的人劳动。”

我对他说,取消了私有财产与货币,实行了财产共有,不管它是以什么名义进行的,哪怕是以抽象真空的名义,这对于世界上的劳苦大众都是一件勇敢而宝贵的壮举,是解放全人类的开端。我还说,这些措施迟早会引起一场残酷的镇压,因为统治阶级绝不会允许这类榜样广泛传播,在这个国家里,可以强占所有大庄园的穷人是绰绰有余的。“劝世者”和他的信徒们是否意识到那已经被激怒的力量?那位使者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给我背诵出一些荒唐的话。下面我给你们举出一例:士兵不是政府的武器,而是政府的内患;必要的时候,瓦沙—巴斯河的河水会变成牛奶,河谷会变成玉米地;当塞巴斯蒂安国王(16世纪死于非洲的葡萄牙国王)的军队出现时,牺牲的甲贡索人就会重新复活。

这些妖魔鬼怪、君主帝王和宗教偶像是不是“劝世者”用以号召穷人走上起义之路的领导策略?事实胜于雄辩,这起义之路是正确的,因为它可以推动劳苦大众去推翻统治阶级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基础。是否只有这些宗教、神话和精神世界的象征物才能唤醒由于教会的迷信统治而造成的几个世纪的群众麻木状态,因此“劝世者”才利用这些象征物?或者这一切纯属偶然?同志们,大家都知道,历史上是不存在偶然性的,任何纷纭复杂的表象后面总有它的合理性。“劝世者”是否想到他在给历史造成混乱?这是个凭直觉办事的人吗?或者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任何一种假设都不能排除。一种自发的、未经策划的民众运动,这样的假设更不能排除。理智存在于任何人的头脑中,连最没有文化的人也是如此;根据具体环境,理智可以使人按照历史发展的方向行动,从而冲破蒙蔽双眼的宗教迷雾和模糊思维的社会偏见。孟德斯鸠并非我们的知己,他写道,祸福存在于身体器官的某种状况下。尽管在穷人受到科学教育之前,革命行动也会产生于其中枢神经的运动中。在巴伊亚州的腹地是不是正在发生这样的事?这只能在卡努杜斯本地得到证实。或者下封信再见,或者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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