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

我很高兴这些关于小说结构的思考能有助您发现深入到小说内脏的一些线索,如同洞穴学家深入到大山的隐秘处一样。在匆匆看过叙述者与小说空间的性质之后(用讨厌的学术语言,我称之为小说中的空间视角),现在我建议我们来看看时间,这在叙事形式上也是相当重要的方面,一个故事的说服力如何,既取决于空间,也取决于时间的正确处理。

此外,关于这个问题,为了弄明白什么是长篇小说和怎样才是长篇小说,有必要肃清一些偏见,虽然它们是老话且有虚假的成分。

我指的是人们往往把现实时间(冒着重复的麻烦,我们称之为计时顺序时间,我们这些小说的作者和读者都埋头生活在其中)和我们阅读的小说时间天真地一视同仁,小说时间从本质上说与现实时间完全不同,它如同虚构小说中的叙述者和人物一样,也完全是编造的。与空间视角一样,在我们看到的任何小说中的时间里,作者都倾注了大量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虽然在许多情况下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同叙述者,如同空间一样,小说中流动的时间也是一种虚构,也是小说家为了把自己的创造从现实世界里解放出来并赋予作品以自主权(表面上的)——我再说一遍,作品的说服力取决于这个自主权——而使用的方式之一。

虽然时间这个话题让许多思想家和作家着迷(其中包括博尔赫斯,他构思出不少关于时间的文章),产生了大量不同的理论,但我想,大家可以至少在这样一个简单的划分上达成一致:有一个按照计时顺序的时间,还有一个心理时间。计时顺序时间是客观存在的,独立于我们的主观感觉之外,是我们根据天体运动和不同星球所占据的不同位置计算出来的,是自我们出生到我们离开世界都在消耗我们生命的时间,它主宰着万物生存的预示性曲线。但是,还有一个心理时间,根据我们的行止能够意识到它的存在,由我们的情绪以种种不同的方式支撑着。当我们高兴、沉浸在强烈和兴奋的感觉时,由于陶醉、愉快和全神贯注而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相反,当我们期待着什么或者我们吃苦的时候,我们个人的环境和处境(孤独、期待、灾难、等待某事的发生或不发生)让我们强烈地意识到时间的流动时,恰恰因为我们希望它加快步伐而觉得它迟滞、落后、不动了,这时每分每秒都变得缓慢和漫长。

我敢肯定地告诉您:小说中的时间是根据心理时间建构的,不是计时顺序时间,而是作者设计的主观时间,这是一条毫无例外的规律(虚构的小说世界里极少规律中的又一条):小说家(优秀的)的技巧给这个主观时间穿上了客观的外衣,用这种方式使得自己的小说与现实世界保持距离并有所区别(这是任何希望自力更生的虚构小说的义务)。

举个例子或许这个道理就更清楚了。您读过安布罗思·比尔斯的《枭河桥的事件》吗?美国内战期间,南方一个农场主皮顿·法勒库尔,企图从一座桥上破坏铁路,结果被处以绞刑。故事一开头就是绞索套在这个可怜家伙的脖子上,周围是一排负责行刑的士兵。但是,执行死刑的命令下达以后,绞索的绳子突然断了,犯人落入河中。他奋力向对岸游去,成功地逃脱了士兵从大桥和岸上射出的子弹。无所不知的叙述者从距离皮顿活动的意识近处讲述故事,我们看到皮顿沿着森林逃走,虽然后面有追兵,他却回忆起一件件往事,与此同时,逐渐接近了他居住的家、接近了那个有亲爱的妻子盼望他能回来的地方,到了那里,他才算得救,才能嘲笑追捕他的人。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折磨人,如同主人公那令人心情紧张的逃亡一样。家就在前方,近在咫尺,逃亡者迈进门槛,终于看到了妻子的身影。他刚要拥抱妻子,故事开始后一两秒钟就在这个犯人的颈项抽紧的绳子便勒死了他。原来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暂的冲动之中,是经过故事延长后转瞬即逝的幻觉,同时创造出的另一种特有的时间,一种由话语组成、区别于现实的时间(故事中的客观情节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从这个例子中不是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出虚构小说根据心理时间来建造自己的时间的方法吗?

这个主题的另一个变种是博尔赫斯的著名小说《秘密奇迹》,说的是捷克作家、诗人雅罗米尔·拉迪克在被处决的时候,上帝批准他再活一年,让他——内心世界——完成毕生计划写作的诗剧《敌人》。这一年,他在内心深处完成了那部雄心勃勃的作品,同时又是在行刑队长下达的“开火”命令与子弹打在被枪毙者身上的弹痕之间过去的,也就是说仅仅是千分之一秒而已,极少的一点时间。任何虚构小说(特别是优秀作品)都有它们自己的时间,都有一个专用的时间体系、区别于读者生活的现实时间。

为了确定小说时间的独特属性,第一个步骤,类似空间那样,是调查在这部具体的小说中的时间视角,千万不要与空间视角混淆在一起,虽然二者在实践中是紧密相连的。

由于无法摆脱定义的束缚(可以肯定您像我一样讨厌这些定义,因为您会觉得面对文学难以预言的世界这些定义是无效的),我们就大胆提出这样一个定义来:时间视角是存在于任何小说中叙述者时间和叙述内容的关系。如同空间视角一样,小说家可以选择的可能性只有三个(虽然三种情况中的变化是很多的);这三个可能性由话语时间决定,叙述者根据话语时间讲述故事:

一、叙述者时间与叙述内容时间可以吻合,成为一个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叙述者用语法上的现在时讲述故事;

二、叙述者可以用过去时讲述现在或者将来发生的事情;

三、最后,叙述者可以站在现在或者将来讲述刚刚发生(间接或者直接)的事情。

尽管这些抽象的划分显得有些复杂,但实际上是相当清楚的,是立刻可以领悟的,只要我们注意观察叙述者为着讲故事是处于怎样的动词时态中即可。

我们举个例子,不是长篇小说,而是一个短篇,恐怕是世界上最短的短篇(也是最佳作品之一)。危地马拉作家奥古斯托·蒙德罗索的《恐龙》,整个小说只有一句话:

“当他醒来时,恐龙仍然在那里。”(cuandodespertó,eldinosauriotodavíaestabaallí.)

这是个完美的故事,对不对?具有无法中止的说服力,简洁、有轰动效果、有色彩、有魅力、干净。如果我们克制住对这个小小珍品极其丰富的其他方面的阅读欲望,集中精力注意它的时间视角,那么叙述的内容处于什么动词时态呢?是简单过去时:“他醒来。”(despertó)而叙述者位于将来,为了讲述一件发生的事情,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与叙述者所处的将来相比,是间接过去还是直接过去?是间接过去。与叙述者的时间相对照,我如何知道是间接过去而不是直接过去呢?因为在上面两个时间中,有个不可逾越的鸿沟,有一个时间空隙,有一道关闭的大门,它中止了二者之间的交往和联系。这就是叙述者使用的动词时态的决定性特点:把情节限制在一个被中止的历史(简单过去时)中,把叙述者所处的时间分割出来。《恐龙》的情节发生在与叙述者时间相对间接过去的时间里;也就是说,时间视角属于第三种情况,其中又有两种变化的可能:

——将来时(叙述者的时间)

——间接过去时(叙述的内容)

如果叙述者为了自己的时间能与一个与将来直接联系的过去保持一致,他本来应该用哪个动词时间呢?是这样一个(奥古斯托·蒙德罗索,请原谅我这样摆弄您的作品):

“当他刚刚醒来时,恐龙还在那里。”(cuandohadesper-tado,eldinosauriotodavíaestáallí.)

现在完成时(顺便说一句,这是阿索林偏爱的时间,几乎他的全部小说都用这个时间叙述)有这样的优点:可以讲述虽然是发生在过去却一直延长到现在的情节,可以讲述发展缓慢仿佛刚刚发生在我们讲述故事这一瞬间。这个与现时极近、刚刚的过去必不可免地与叙述者联系在一起,同前面那种情况一样(“他醒来”);叙述者和叙述的内容是如此地靠近,以至于二者几乎要碰撞在一起了,这不同于简单过去时那不可逾越的距离,简单过去时把叙述者的世界、一个与故事发生的过去毫无关系的世界,抛向独立自主的将来。

我觉得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已经弄明白三种可能的时间视角之一(及其变种)的这样一种关系了:身居将来的叙述者讲述发生在间接过去或者直接过去的情节(属于第三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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