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说得对,我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我现在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在一家机械厂当清洁工。我和吕前进在同一家工厂的同一个车间,他是钳工,他的手上全是油腻,衣服上也是,可是他很高兴,他说他干的是技术活,他看不上我的工作,他说我的工作没有技术含量。我的工作确实没有技术含量,我的工作就是拿着一把扫帚将车间里的水泥地扫干净,我没有技术,可是我的手上和衣服上也没有油腻。而吕前进的指甲黑乎乎的,从进入工厂以来,吕前进的指甲一直就是这么黑乎乎的。
其实刚进工厂的时候,吕前进是清洁工,我才是钳工。吕前进不愿意当清洁工,就拿着一把锉刀去找厂长,他把锉刀插在厂长的桌子缝里,说他不愿意干清洁工,他要换一份工作。于是我和吕前进换了一下,他成了钳工,我成了清洁工。吕前进成了钳工以后,就将那把锉刀给了我,他让我把锉刀也插到厂长的桌子缝里。我问他:
“为什么?”
他说:“你把锉刀一插,你就能不当清洁工了。”
我又问他:“你为什么不让我当清洁工?”
“你他妈的真是一个笨蛋。”他说,“清洁工是最低贱的活,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愿意干清洁工。”
他伸手推我,他说:“你知道了就行,你快去吧。”
他把我推出了车间,我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到了车间,吕前进挡住了我,他说: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我要是把锉刀插在厂长的桌缝里,厂长还是要我干清洁工,我怎么办?”
“不会!”吕前进说,“你把锉刀这么一插,厂长心里就害怕,厂长一害怕,就会让你重新干钳工。”
我摇摇头,我说:“厂长不会这么快就害怕的。”
“怎么不会?”吕前进双手推着我说,“我不是让他害怕了吗?”
“他是怕你,”我说,“可是他不会怕我。”
吕前进仔细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缩回了双手,他说:
“你说得对,厂长不会怕你的,谁他妈的都不会怕你,你他妈的生来就是扫地的命。”
吕前进也说得对,我生来就是扫地的命,我喜欢扫地,我喜欢将我们的车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喜欢拿着一把扫帚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就是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我也喜欢抱着那把扫帚。车间里的人经常对我说:
“杨高,你抱着扫帚的时候,像抱着个女人。”
我知道他们是在笑话我,我不在乎,因为他们经常笑话我。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喜欢笑我。我扫地的时候,他们会看着我哈哈地笑;我走路的时候,他们会指着我哈哈地笑;我上班来早了,他们要笑我;我下班走晚了,他们也会笑我。其实我每次上班和下班都是看准了时间,都是工厂规定的时间,可是他们还是要笑我,他们笑我是因为他们总是上班迟到,下班早退。有一次,吕前进对我说:
“杨高,别人都迟到早退,你为什么要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我说:“因为我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
吕前进看着我摇起了头,他说:“你太胆小了。”
我觉得自己不是胆小,我觉得自己是喜欢这份工作。吕前进不喜欢他的工作,不喜欢他用锉刀换来的有技术含量的钳工工作,所以他每天上班来得很晚,不仅来得很晚,还经常抱着破席子到车间的角落里睡觉。有时候宋海和方大伟他们来玩——他们也是在上班的时候溜出来的——他们看到吕前进睡在破席子上鼾声阵阵,就把他叫醒了,对他说:
“你他妈的真是舒服,上班的时候还能睡觉,你干脆把家里的床搬来吧。”
这时吕前进就会揉着眼睛嘿嘿地笑,问他们:
“你们今天不上班?”
方大伟他们说:“我们上班,我们是溜出来的。”
吕前进就说:“这不一样吗?你们他妈的也很舒服。”
然后,方大伟他们把我叫了过去,他们对我说:
“杨高,我们每次来都看到你在扫地,你什么时候也像吕前进那样躺在破席子上睡觉?”
我摇摇头,我说:“我不会睡觉的。”
“为什么?”他们问。
我抱着扫帚说:“我喜欢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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