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公园

老实好人 顾湘 第1页,共2页

和平公园,我四十多年前就在逛了,还有照片的:黑白的,我穿着呢子衣服,刘海遮住额头,背后有只梅花鹿。我很喜欢这张照片,觉得美,而且对我来说很珍贵。

小嘉在的八年里我们只来过一次。小嘉不太喜欢这里,他没多说什么,我知道他觉得这里的人显得太急切了,但他不想批评别人。我还是替他们辩解说:“年纪大的人不会去网上寻朋友,只有来公园。”小嘉想了想说:“如果我没有碰到你,或者别人,我大概也不会在公园或者浴室里认识人,可能会一直一个人吧。”我想,可能会的吧。他不适应那个动物世界般的世界,极乐鸟张开双翼和胸盾,变成面目全非的形状,只有一张炫蓝色的痴笑,跳起奇怪的舞蹈,蜥蜴高挺起胸腹,迈着短小的腿爬上一块高出地面没多少的石头,在空中扬起喉间绚丽闪耀的旗帜,张望着,急切而滑稽,令他目眩,难以应对。虽然认真说的话电视里那些动物们是在追求异性和繁殖,但高潮总是在两只雄性华丽扇喉蜥什么的扭打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吗?他又说:“你大概会在公园里寻朋友的。”如果不认识他的话。我说:“可能会的吧。”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生活里没有互联网,越洋电话也要等父母从美国打过来,只有来公园。但我不希望小嘉觉得他可以被我在公园里找到的人代替,或是想象我一个人在公园里寻找目标的样子,就又说,我小时候就喜欢和平公园,因为这里有动物园,我和小学同学在西南角那个下面有个防空洞铁门和梯形砖墙的小山上玩“电报一二三”的游戏,山顶上是我们的“老家”,没有什么引颈期盼的男人。当“鬼”的时候,在山顶的假山石上趴着数数,突然意识到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自己一个人背对着世界,于是心里一慌,生怕别人都不告而别。那时候总是从正门进公园,觉得这座带梯形防空洞入口的小山在公园深处,后来可能因为人长大了,公园的格局也改了,发觉它其实没有那么深。我和小嘉来到山上,山下有个比我们年纪还大一点的男人一直往上面张望,最后终于决定走上来,小嘉看他往上走来,就说:“下去吧。”不想给他上来向我们开口的机会。在小山径上碰到的时候小嘉没有看他,我和他对看到一眼,他大概觉得我和小嘉是刚在山上认识的。我走下去以后再回头看,他站在小山顶引颈期盼着。

我有时会想起他们,在山上,在假山上的亭子里,韶华已逝,皮肉衰败,身上已经完全没有雄性动物的艳丽,灰黑一团,在假山步道上,转来转去,寻寻觅觅,饥肠辘辘,转过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做着梦。白天的光全沉没了他们还在那里。然后我就会想到小嘉。“小嘉救我。”我想。这次我很快想起小嘉不在了。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现在我还好,还挺得住——从各个方面来说。

昨天晚上自己在家吃晚饭的时候就想,今天要去逛一下和平公园。吃早饭的时候看到天不太好,台风要来了。到公园的时候已经在下小雨。

桂花很香,但天气很惨,风大,看不见人。路边花坛里并肩挽手站着一对白色的石雕古装男女,真人大小,像连环画里仙女和农夫,雕塑的名字叫“爱情颂”,再走几步又是一个婴幼儿窝在一个像桃子的花苞里的雕塑,叫“人之初”,铭文写着:“……赋予生命的神奇,孕育生命的义务,珍惜生命的可贵……”再往前一点儿还趴着一个纤腰丰臀的石雕裸女,叫“生命回归”,这些颂扬异性婚恋和生育的小摆设把我看笑了,就像一个鬼进门,看见到处摆了一堆没什么用的桃木剑、拂尘、符箓之类镇邪的东西,不禁觉得好笑。接着又看到一个也很好笑:一男一女对坐在棋盘两侧,两个人姿态都很不放松,坐得直直的,女人腿上还坐着一个小孩,也正对着男人,像她的砝码,这真的不是个比喻吗?

眼看着雨好像要下大了,我走到公园里的小动物园入口处,犹豫要不要买张门票进去看看动物。这时有哭声传来,我看见不远处有个女人站着痛哭,身材有点笨重,穿着一件很朴素的深蓝布衣服。售票亭里有两个女人,她们谈论,顺便也分享给我两句说:“兔子死掉了,她就穷哭啦!”另一个说:“兔子没死!”“那她说兔子死掉啦?”“没死没死,是她听到兔子有可能会死掉,就穷哭了,实际上兔子没死。”

蓝衣服女人对面有个穿黑衣服的高个男青年在跟她说话。我走过去听听怎么回事,男青年看样子是公园的工作人员,大概生怕别人误会他在欺负中年妇女,就对我解释说:“昨天她妈妈把兔子拿过来,要丢在我们这里,大概因为晓得我们这里有志愿者,平时会救助一些小动物,我们就收下来了。结果是她的兔子,她去住院了,听到她妈妈把兔子丢到我们这里就跑来了。那么我们就跟她说,我们这里没有寄养服务的,她妈妈把兔子送过来,我们就当她遗弃它了,我们这里接收它,养它,但是我们这里的条件肯定不可能像它原来住在家里一样,以前它可能自己单独住一个笼子,到了我们这里就要和别的兔子待在一起,它不一定能适应,别的兔子还可能会咬它,它有可能会被咬死掉,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要看它自己的本事,我们没办法向她保证什么,她跟这只兔子也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们只好这样跟她说。她要给我们兔子平时吃的东西,还有钱,我们不收她的。就是这样一桩事情。”蓝衣服女人只是一个劲呜呜地哭,可能听到兔子会被别的兔子咬死,可能是听到兔子跟自己已经没关系了,她一下子崩溃了,号啕大哭,情绪激动,一时间无法交流,只反复说一句话:“他们叫我去看毛病呀,我要去医院了呀。”真是生离死别,我想。男青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看着她,又朝我看。他说话时,我也“嗯嗯嗯”地点头,表示理解。

她妈妈为什么不能帮她照顾兔子,我不知道,也许讨厌兔子。养兔子也很麻烦吧。可能她年纪也很大了,照顾自己都不容易。蓝衣服女人看上去好像也有五十几岁了,那她妈妈要七十多岁了。七十多岁的人是很辛苦的吧,有的人四十岁的时候已经累了。不过她妈妈还能把兔子拿到公园来,也不是彻底精疲力尽的老年人。我妈妈好像前不久还去爬山了,她在电子邮件里提到一句,应该身体还不错吧。也有很多活得十分硬朗的老年人,比他们年轻的人都倒下了,他们还顽强地活着,靠的是什么呢?命好,有特别充沛的精力,或是把不多的精力全都集中用在自己身上,一心一意、不顾一切地活下去?眼前这个女人,老了,生病了,没有能托付宠物的亲戚或朋友,跟宠物分别,妈妈还把她的兔子扔了,宠物可能会死,自己说不定也会死,太惨了。人怎么会这么惨?我心想,一不留神就会这样的吧。我有点想帮她养这个兔子算了,但是听人家说过兔子很臭。

“兔子是不是只能养在笼子里的?”我问男青年。“一般好像是这样,”男青年说,“也有人放出来玩的。”我说“哦”。

男青年又去劝她:“你还是先快点去看毛病,自己身体要紧。”

女人又要把一包东西塞给男青年。男青年说:“真的不能收,吃的东西我们这里有的,也不需要你的钱,现在我们来负责养它。”

女人想伸手拉男青年,男青年摆手后退。两个人都挺无助。

我问女人:“你要在医院里住多久呀?”言外之意,你生了什么病?要紧吗?会死吗?

结果女人一下子又受了刺激,又哭了,说:“我不知道呀!我不知道呀!”我想,想到自己生病了,说不定要死了,是蛮伤心的,林黛玉就常常伤心。被人问,又于事无补,还要自己再说出来,也很痛苦。

“要不我帮你养吧。”我听见自己说。

他们两个人一起看向我。女人马上要把那包东西给我。我说:“这是什么?”男青年说:“兔子吃的,还有一千块。”我说钱我不要,兔子吃的给我吧,我也不知道兔子吃什么,让它先有得吃。男青年很高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叠也没用什么东西包一包的钱交给女人,把塑料袋给我。女人拿着钱还想给我,我说你看病很花钱的,我兔子应该养得起的,没关系的。男青年说:“那我们去拿兔子。”边走还边说本来他们这里已经救助的动物也没有再让人领养的程序,不过也不用那么死板。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到动物园门口,男青年对售票亭里的女工作人员说:“快点帮她把兔子拿出来,刚刚碰到这位先生说他来帮她养。”

售票厅里两个女人都朝我看了两眼,可能会想:一个逞英雄的老男人,抓住机会,一个箭步欺近一个孤寂的老女人,像跳交谊舞里的动作那样,这种动作她们在公园里应该看得多了。其中一个女工作人员从售票亭里出来进了动物园,剩下一个在售票亭里继续观察我们,等下可以和她的同伴分享。男青年说:“那你们要不要加个微信,可以交流一下兔子。”我们就加了微信,蓝衣服女人的微信名字叫冯美佳。

我问冯美佳:“兔子几岁了?”

“六岁,”她说,“六岁半了大概。”

“哇,那年纪也蛮大了。”男青年说。

我和小嘉在一起的时候,冯美佳和兔子在一起,我想。

女人又要哭了。“它很乖的。”她说。

“它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问。

“男的,绝育了。”她说。

“它有名字吗?”我问。

“没什么名字。”她说。“就叫兔子。”她又说。

这时她还接了个医院打来的电话,她说:“我马上就回去。”

“医院远吗?”男青年问。

她好像没听到。

过了一会儿女工作人员跑出来问售票亭里的另一个女的:“伊只兔子啥颜色的?我忘记了。”

里面的人说:“就是白的。”

冯美佳着急了:“淡咖啡颜色的。”

头一个说:“有好几只咖啡色的——让她自己进去寻吧。”

冯美佳就跟她进去了。男青年找话闲聊,夸我人好,说今天这个天气真是不大好,雨也有一点点大。他没伞,就站在售票亭屋檐下面。我撑着伞。男青年又问售票亭里的女人兔子昨天是怎么拿过来的,是不是有个笼子。里面的人说好像是有个笼子。

然后冯美佳抱着兔子哭着出来了,兔子很脏,脚上身上都是泥水,浅棕色混着一点白色,跟我想的不一样,毛还是长的,头缩在冯美佳怀里,看不见脸,不知道还好不好。冯美佳一边哭一边用衣服擦兔子,我过去给她们撑了一点伞。

售票亭里的女人问一起出来的女工作人员:“这兔子是不是还有个笼子的?”

女工作人员说:“啊?好像没有的。”

男青年说:“那她妈妈是怎么带过来的?”

“塑料袋拎过来的,”女工作人员说,“我记得就一只塑料袋。要么我去帮你寻只塑料袋。”

冯美佳等她们找出了一只塑料袋,看我把塑料袋里的兔子拎好,男青年说:“那你快点去医院吧。”她没说什么,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把兔子放在自行车篮子里,把塑料袋稍微拢一拢,挡掉一点雨,把另外一包它的吃的挂在自行车龙头上,一只手撑伞,也给前面篮子里的兔子撑一点,骑自行车回家。沿途都没看到宠物店。我提着兔子走楼梯,它还挺重的,一动不动,像个西瓜。我可能什么时候要考虑搬回老房子去了,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爬不动六楼,那时弄堂里可能没什么认识我的人了,不会再有人问我“爸爸妈妈回来过吗”“你怎么不去美国”,到那时我就搬回去,我还可以假装结过婚,有一个叫冯美佳的前妻。进到家里,我想了想把兔子和塑料袋一起放进浴缸,打开那包吃的东西看,里面是干草和好几种兔粮,我拿了几根干草、一点兔粮放进塑料袋,心想它要吃就吃,不吃闻闻说不定也能放松一点,然后用手机搜了一下宠物店,再出门给它买笼子。结果我去的店里没有专门的兔笼,我买了一个普通的笼子,还有滚珠水壶、食盆、尿垫什么的。回到家,兔子还在塑料袋里,我想可能还是待在笼子里透气一点比较好,但我不太敢直接抓它,不知道要抓哪里,也不敢抱它,怕它害怕。我给笼子铺上垫子、装上水壶,拿到浴室里,把兔子和塑料袋一起从笼子上方放进去,再想办法把塑料袋脱出来,脱到一半我觉得算了,塑料袋声音太响,不要连续不断地动它,让它缓一缓。

然后我要开始做下午饭了。

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下班买的牛肉、卷心菜、土豆、番茄和洋葱。洗土豆,洗番茄,掰掉卷心菜外面的几片叶子,随便洗洗里面那颗球,削土豆皮,啊对了,把平板电脑拿过来,找个综艺节目点开,摆在旁边,一片喧哗一下子从小屏幕里涌出来——像有点冷的天里小电饭煲煮好饭顶上冒出来的热气,散漫在一小块空间里,让人松弛下来。我接着削土豆皮,把土豆切成块,切番茄,切牛肉,掰卷心菜,不记得小嘉确切的做法了,就这样一股脑放进锅里,放水,放煸过一下的洋葱,倒上一整罐梅林牌番茄酱。“要听装的,不要瓶装的。”他叫我买的时候说。过一会儿就会冒出让人动感情的香味,最后加盐,变成第一次做也会成功的、温暖人心的美味的汤。

盖上汤锅盖,我用手机搜索起关于兔子的事。“兔子的寿命”,“兔子受到惊吓”,“兔子换新家”,“兔子多久认识主人”,“养兔新手指南”……有个兔子年龄计算表说兔子六岁相当于人类五十六岁,跟我差不多,比我还老一点。看了一个讲解兔笼布置的视频,心想我要去买个好一点的兔笼,不知道它能不能挺过来。兔子胆子很小,敏感,脆弱,很容易被吓死,他们说。我想,其实人也有很多在遭变故后、被放逐和流亡中,因为不堪惊惶、忧愁、颠簸和劳累而死去的啊。

我轻轻走到浴室门口看了看兔子。不要死啊。我心里对它说。如果你不死,我就给你买个厉害的笼子。眼前是老年,一起生活很多年的人住进医院,后来死了,剩下你一个,这种事我也刚经历过哦,还是要活下去的。又说不定冯女士只是被一场小手术吓坏了,过两个礼拜就好了,还要来把你要回去的。不禁以养父的心情想起了那种生母弃儿、回头又想认亲的事件。

最后我觉得卫生间里可能有点冷,还是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把它搬到了连着厨房的小小的厅里。也让你闻闻罗宋汤的香味,我想,里面有卷心菜哦。《彼得兔》里的兔子都吃卷心菜,等你身体好一点,也给你吃一点。这个用番茄酱和卷心菜代替了甜红菜的罗宋汤,或许给流亡的白俄带去了慰藉和哀思,如今也慰藉了我,使我怀念,但愿也能对你有点帮助。至少现在房间里暖烘烘的,隔着玻璃窗看外面,天很阴沉,雨要下大了,树摇得很厉害。

罗宋汤,色拉,炸猪排。

小嘉离开以后的某一天,我想要开始试着做一些他做过的食物,我想列个单子,然后就写下了这三样东西。它们以绝对优势出现在我脑海里,仿佛世间最好吃的三样东西,令小嘉做过的其他食物、世上的一切食物都败下阵来。爆炒猪肝也很好吃啊,炒鳝丝也好吃,小嘉还做过烟熏槎鳊鱼、奶油蹄筋这种好像比较厉害的菜呢,我努力回想,不过没有用,没有什么比得上罗宋汤、色拉和炸猪排,我应该把它们三个画成圣像供起来,罗宋汤在中间。这是小嘉第一次做给我吃的东西,好吃得令人感激。“这是我家里经常喝的非常普通的汤,我上小学的时候就会做了。”小嘉笑着说。

我上小学的时候家里没人会做汤,或炸猪排,或别的什么。曾经有一个保姆做饭,后来走了,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就吃冷面、冷馄饨、小笼馒头和生煎馒头,从家里拿着空的钢宗镬子到马路对面去买一份,等他们帮我把东西装进镬子,再端回家。要回想母亲的样子,万寿斋里一脸怨怒的营业员阿姨的面孔却会浮现出来。如果爷爷奶奶想让我补充营养,就让我去买一盘白斩鸡,如果想让我开心,就给我吃一颗三角形的桉叶糖,再来一杯麦乳精。而他们自己很喜欢抱着方的饼干听,从上面圆形的开口伸手进去,摸出一块苏打饼干,或者万年青饼干,或者华夫饼干,凑在饼干听上吃,以免饼干屑掉在地上,像兔子一样,十分可爱。后来我看到别人手伸进方盒子上的圆洞里摸奖,就会想起我的爷爷奶奶。我觉得他们在拿出来之前就已经摸出来那是什么了,如果不是他们当时想要的,就会再去摸别的。

前段时间,我路过一家招牌看起来像传统老字号的小吃店,门口贴的海报上写着“老上海炸猪排”,我就推门进去了,点了一份老上海炸猪排,一碗百叶结粉丝汤,心怦怦跳,以为能吃到小嘉做的那种炸猪排:裹着很细的面包糠,颜色有一点深,不是日式餐厅或便利店盒饭里那种金黄色、面包糠像鳞片一样、抢猪排的戏的炸猪排。没想到猪排端上来,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它看起来像一张油炸过以后膨起来的面饼,里面夹着肉。怎么会这样!谁要吃面皮啊!我失望极了,想找人评理,对人哭诉,难道你们小时候家里吃的不是小嘉做的那种裹细面包糠的炸猪排吗?他用刀背代替小锤子,横着竖着、正面反面,敲打生猪排,打碎鸡蛋,放一点盐,把猪排浸进去,按压,再拿出来放进盛面包糠的盘子,我也跟着他一起做,按压蛋液里的生猪排这件事真是让人开心,还很性感,最后炸成的猪排颜色是深的,外面的面包糠细而紧实,好吃无比,是真正融合了的炸猪排的一部分,而不是肉外面的油炸面屑,或面皮外壳,你懂吗?我简直想哭了。我土生土长五十年,连老上海炸猪排是什么样的都搞不清。

当我难过的时候,或是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就到厨房,打一个鸡蛋,把蛋黄倒进一个大玻璃碗里,想起小嘉说“两个蛋更好”,就再打一个,用牙签挑掉蛋黄外面的一层膜,用四根筷子开始打蛋,一直顺着一个方向,打啊打,直到蛋黄完全散开,加入半勺色拉油,再继续打,把油打不见,再加油,大概要加很多次,加到终于不想加了为止。筷子在碗里“夸夸夸夸”的声音不是很好听吗?为什么有人要买电动打蛋器那种东西呢?最后我把打好的色拉酱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里。有时候第二天再去买土豆、红肠、里脊肉和罐头青豆回来做色拉。有时候我把色拉酱包放进冰箱里,发现冰箱里面还有两碗。然后我就整天吃土豆色拉,也吃不腻。上班的中午,同事看见我又拿出了玻璃饭盒装的土豆色拉,大概会觉得我和前段时间分开了的女朋友又复合了,就为我高兴起来。

当小嘉教我浸排骨的时候,还有叫我帮他打蛋的时候,剥蚕豆的时候,包蛋饺的时候,我都会想到小嘉妈妈和小小嘉曾经也是这样,关系亲密。他妈妈肯定也很怀念那段时光。我尝到的都是小嘉妈妈的味道。“如果你小时候认识我,可以来我家里吃饭。”小嘉说。“现在呢?”“现在伊要气煞。”小嘉说她在他二十七岁的时候知道了他喜欢男的。“然后呢?”“哭呀,一直哭,还去普陀山求菩萨。”但菩萨本来是男的,我想,他不大在乎是男的还是女的这种事。后来他们和好了,他妈妈就当没那回事一样。

还有很多时候,我开门回家,就听见从厨房传出来欢声笑语,一边伴随着音效,一边做着饭的小嘉就像是他们场地边上的一员,一个替补乐手,一名灯光师,或等着上下一场节目顺便观看本场录影的嘉宾什么的,他好像认识那些综艺节目里的每个人,知道他们结婚、离婚、被骗钱、被妈妈讨厌、自杀未遂、以前是男孩、现在是女孩、最近这些年又开始陆续死去的事情,听上去很苦,却有说有笑着。那时我虽然没能感受到综艺节目有什么好看,但是觉得爱看综艺节目的小嘉非常可爱。我继承了他的这个习惯。仿佛有个律师来告诉我,他给我留下了这个,我说好的。

晚上,我发现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塑料袋外面来了。但还是蹲着不动,像一大团毛,头上高耸着长毛的耳朵,像戴着歌舞秀里的羽毛冠,眼睛黑咕隆咚,睁着,也不动,看不出来在看什么、有没有在看什么,又平静又空洞,像台风眼一样。我记得之前吃的东西里有两朵像蒲公英的黄色干花,现在没有了,别的看不出来还少了什么。垫子上有尿和大便,大便有点不成形,但也不是很稀。我打开笼子,把塑料袋拿走,加了点干草和零食叶子,又找了四朵黄花给它。上网买了一个兔子厕所、几包带蒲公英的兔子零食。

半夜里我被一种“嗒嗒嗒”的响声吵醒了一会儿,不知道兔子在干什么,没有起来,半梦半醒中为它活着而感到高兴。第二天发现那是它从饮水器上喝水的声音。小黄花又没了,边缘锯齿状的叶子好像少了一点点。

冯美佳没来问兔子情况,不知道是治疗得很忙很苦,还是心里想好不管兔子了。

我在家里看看书看看电视剧,继续喝罗宋汤,外面还是刮风下雨,兔子还是蹲着不动,悄静无声地排出尿液,或是滚落下粪球。仿佛兔子就是这样为世界干点什么的。我觉得兔子干得不错,不比人类差劲。

又到了晚上十点多、快十一点的时候,我看见兔子在吃东西,嘴和鼻子一起快速细碎地动,“嚓嚓嚓嚓”,一片干叶子消失在那个匍着的大毛团的边缘,接着又一片,哇——我的心一雀跃——然后它又停下了,一动不动,仿佛也想在一阵静止之后消失一样。厉害的笼子但买无妨,我想,如果冯美佳把它要回去,我可以再养一只小兔子,一只符合我喜欢的样子、称心如意的小兔子,短毛的,橘棕色或浅褐色,或者白色带黑眼圈的,毛茸茸的,年幼、健康、活泼、快乐的,我想。

我给冯美佳发了一条消息,说兔子挺好的,吃了东西,喝了水。

过了两秒钟我的手机就响了,冯美佳要跟我视频通话,这铃声怎么设计的,感觉一响起来特别吓人,比手机铃声还吓人,我有点措手不及——向别人发起视频通话的邀请这种行为是合法的吗?冯美佳你这种习惯是跟谁学的?曾经有人跟你视频通话吗?现在他在哪?应该叫他帮你养兔子。还是说你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朋友的?但我马上想到她要看兔子,不是要看我,就接通了,冯美佳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在医院的灯光下惨不忍睹,在公园里我其实没怎么看她的脸,憔悴、松垮、浮肿,惨白色的,灰白条纹病号服的领口比较松,露出许多脖子,真是太难看了,难看得让人同情和措手不及。我也看到了屏幕右上角的我自己的脸,当镜子照了一下,改用手机背面的摄像头,对着兔子。我又点了点兔子的小屏幕,于是兔子变大了,冯美佳的脸变小了,我也看着屏幕里的兔子。

冯美佳看到兔子就带着哭腔呼唤起来:“乖囡!乖囡!”

我心想,兔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不要一听见你的声音又激动起来哦。兔子转过头来,开始寻找她。她更激动了:“哎呀我在这里呀,妈妈想你呀。”

我感到有点尴尬。兔子找不到人,有点困惑和失望,可怜。让领养儿童和生父母通话应该更加谨慎,我想。而且这么晚了,病房里其他的人听到她这样喊“乖囡”,不要恨她的吗?他们应该连我说话都听得到的。我想起在地铁上见到过跟一个女的大声视频通话还说了很久的男的,“戆卵”,我当时想。不是戆卵的人都不应该在公共场所开视频通话,除非发生了什么灾难,有人快要死了,比如在失控的正冲向地面的飞机上。不过冯美佳如果也快死了呢?

我说:“你房间里其他人是不是都休息了?”

她说:“伊吃了什么?出来玩过吗?”

我说吃了黄颜色的花,还有几根叶子,还没出来玩过。好了,这下他们发现这边不是一个小孩了。

她说:“你要让它出来的,不要一直关在笼子里。它会上厕所的。你这个笼子也太小了。”

我说:“好的。我已经买了大笼子。你要不早点休息吧,明天再讲。”我想让病房里的人听出我是个好人,我不想吵他们休息。

但是她又开始对兔子说话:“乖囡你要多吃点东西呀,要吃草的呀。”

我说:“太晚啦,大家都要休息啦。”

她说:“只有我要死掉啦。”

我停顿了一下,还好她病房里没有心情很差的人说“要死就安静点死死掉”之类的话。我只好说:“不要瞎想。”

她说:“没瞎想,医生说的。”

我说:“你现在快点休息,要么我过两天去看看你。”

她说:“哦。啥辰光啊?”

……一般人不是会说“不用了”吗?

“嗯……下个礼拜一?我礼拜一礼拜二休息。”我一边说,一边替那边病房里隔着帘子竖着耳朵的人心想:好的,今天是礼拜二,这个人休息在家里两天也没有来看她,大概是因为天气不好不高兴出门,他在家里看看书、看看电视剧、喝喝汤,也没想去看看那个要死了的女人,没良心的。他们一定想。

“下个礼拜我就不在了。”她说。

“你要出院了吗?”我说。

“我要死了。”她说。

他们一定想:好烦!一个作女人,一个坏男人!快结束通话!就看你的了!

我只好说:“那后天好吗?明天我真的有点事情不方便请假。”像在讨价还价。

“哦。你不要骗我哦。”冯美佳说。

我说:“不会,你早点睡,明天把医院几号楼病房号床号什么的发给我。”

她说:“嗯,晚安。”

我说:“晚安。”

她又说:“晚安。”

我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是被卷进这桩事里的还是自己跳进去的啊。

她过了两分钟就发来了医院楼号病房号床号。

我觉得医生不会对一个人说“你要死了”这句话,小嘉说当他们觉得事情真的很糟,会问:“有家属陪你来吗?”你可能已经在影像报告上看出来一点了,你想问医生怎么办,而他却问,你有家属陪你来吗?“没有。”我仿佛听到小嘉、冯美佳和我都这样回答。家属总是在你自己知道坏消息以后才被惊动的,这就是成年人。

冯美佳有家属陪着吗?我觉得八成没有。没人帮她养兔子,从医院跑出来没人跟着,晚上还在病房里跟算不上认识的人视频通话。她一个人在医院里,孤独得要死。病房里的其他空间中,挤满了别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他们摩肩接踵,彼此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侧身穿插而过,插进彼此的聊天,在床和床之间找空当坐着,夜里在床脚和墙壁之间搭起租来的折叠床,随着更多亲友临时涌进来,坐到床上、贴着墙壁站着,为多占用了大家本该平分的空间而对亲友少的病人感到抱歉,都满到了冯美佳这边来了,全都看到了冯美佳是那么孤独。“好可怜呀”,不约而同地想着,趁她离开病房去做检查的时候一起感叹出来。然后他们更亲密了一点,显得冯美佳更孤独了。他们可能也想跟冯美佳说话,但是冯美佳沉默地坐在床上,基本无隙可入。她坐在床上玩开心消消乐,命都用光了,叫好友帮她加精力也没什么人帮她加,她下狠心花了不少钱买道具。

我决定对冯美佳好一点,如果她发来消消乐加精力求助我就帮她加,如果她发来拼多多链接要我帮砍价我也帮她点,帮人点一点,举手之劳,手有余香,对不对。

我说要去看冯美佳是随口说的,但我并没有不情愿去看她。最近我正打算多出去走走,也没多少地方可去,去医院探望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算得上是个好行程。

星期四上午我煮了个牛肉蛋花粥,自己吃好,给冯美佳装了一饭盒,坐一辆公交车,下来还要走二十分钟,路上看到一个花店挺美的,进去买了一束小小的花,这束小花可爱极了,我自己也想收到这样的花,没有一大堆包装纸,没有会弄出很响声音的玻璃纸,有一团淡蓝色的绣球花,还有几朵紫菀、雏菊,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白花和草叶,我看着这束花想,绣球花送给冯美佳,绣球花不能吃吧,其他的可以送给兔子。绣球花是我挑的,看见它我就想起了那天雨里的冯美佳。不要笑,你大概觉得绣球花是很华丽的花,但是我觉得那种淡蓝色往白里去的绣球花,很像洗晒太多发白了的颜色,非常朴素乃至贫寒,花形也很简单,花瓣薄薄的,淋在雨里很可怜,随随便便散一地。要说身材么,也是一大团,又不像单朵的大花那样有重量感,很像冯美佳的。我喜欢手里拿着花的戏剧感,好像我和什么重要和珍稀的事情产生了联系一样,等我拿一会儿,就送给冯美佳。真的,大家都应该相互送送花。现在我觉得带的那盒粥有点多余了,因为我还要撑伞,手里有三样东西。

虽然在下雨,医院附近路上的人还是很多,大家都很苦。我看见一个人撑着伞,穿着病号服,身旁挂着一个透明塑料盒子,用纱布带像背单肩包一样背在肩膀上,盒子上连着管子,通到他衣服里,应该也通到他身体里,上边还有个两头都通盒子的弯弯的管子,正像个包把手,盒子里竖分成几格,里面是淡黄色半透明的液体和一点血水。他从行人中穿出来,弯进一家小餐馆,在门口的柜台前点东西吃。后来我又看见几个拎着自己的盒子和体液在外面走来走去的人,像从一场警世时装秀里出来的,有的很当心,护着自己的盒子,有的好像根本不怕别人撞到他的盒子。

当我拿着花出现在冯美佳病房门口,病房里的人就全都看向了我。对的,那个讨价还价的人来了。他们刚吃好饭,洗好的饭盒还虚掩着盖子放在小桌子上,彼此之间也打听得差不多了,正好来了我。他们会想,我跟冯美佳是什么关系,还有冯美佳花头还蛮浓的,看不出来。冯美佳在最里面靠窗的床上坐着,倒没有我想的那么孤独,旁边还坐着一个女的,看上去是她朋友,因为跟她完全不像,个子小小的,长着一张畏畏缩缩的、忧愁的脸,脸色暗沉,看见我像惊恐的小动物一样跳起来,要把座位让给我,我看到她的灰湖蓝色人造革的包,脱皮脱得很严重,到处都脱皮了,她还在用。我说你坐你坐,把花递给冯美佳,她露出了笑容,有点难为情,说:“谢谢,怎么这么好看的啦。”她的女伴也附和说:“是的呀,太好看了。”我说我还带了粥,有微波炉的话可以热一热吃。冯美佳说吃过饭了。她的女伴说:“刚才没吃多少,牛肉粥好的,补充蛋白质,我去帮你转一转。”她从我手里拿过饭盒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好像我跟冯美佳有什么悄悄话要说一样。但房间里还有六七双耳朵呢。

我说:“你好点了吗?”

她说:“没。”

我觉得病情是别人隐私,而且旁人问一句,病人就要自己再说一遍,只徒增心烦,我就不想问,她想讲就讲。

我说:“你要听医生的话,自己不要多想。”

她说:“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还带了这么好看的花,还带了粥。”

我说:“这都没什么的。粥我自己也要吃的。”

她不说话。

我说:“兔子还可以,头两天不吃草,只吃零食。昨天我看见它吃草了,还让它出来玩了一会儿。”

她说:“你当心不要让它咬东西。”

我说:“嗯,我在旁边看着的。在网上给它买了个大笼子,还没送来。大概明天会到的。”

她说:“那我给你钱。”

我说:“不用不用。”

她说:“哦。”

我说:“你这个位置蛮好的,能看看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