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一场喧闹后,夜晚的机场显得格外安静。几个想家的劳工坐在工棚外看着黑沉沉的夜色,远远的南边传来隐隐的轰炸声。几个四道风的人都在棚里,六品正埋头捣着草药,龙文章看得气不过,“给那老头子治伤的?”

“也给军师,伤口又破了。”

龙文章看看苦笑的欧阳,无奈的赵老大,茫然的何莫修,忿忿地说:“这事我做错了么?在这种地方,拿枪指着你的头,不是明摆着站鬼子一边吗?”

“没有对错,只是些人情之常。”欧阳说。

“国难当头,哪顾得那些鸡毛蒜皮?”

“龙文章,你哪都好,就是太瞧不起鸡毛蒜皮,自然也就瞧不起鸡毛蒜皮的升斗小民,你满心救国救民于水火,最后倒成了找个大道理就毙掉了一切人。要不要我告诉你共党生存至今的诀窍?不外乎听人说话,如果你真聪明就把自己放低一点,想想升斗小民,人之常情……”

“说说还是我不对。”

“不是说对错,只是说做人的平和……”

欧阳的话没说完,邮差一头冲了进来,“南边在轰炸!”

龙文章瞪他一眼,“不可能,南边都是山,他们炸山干什么?”

“你自己听!”

龙文章蹿到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不是飞机轰炸,是地炮开火。”他难以抑制地笑了,笑得流出了眼泪,他手忙脚乱地擦着。几个人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不知他忽然何来的喜欲狂与悲苍凉。

“鬼子炮我听熟了,不是鬼子炮,是地面开炮,从南向北打。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的共党同志?还有你这个傻六品!”他抱着六品狠亲一下,“是我军在开炮!我军就要光复!国军就要光复啦!”所有人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该悲该喜。

另一个工棚里,偌大间棚被四道风和沙观止独占。四道风正在给沙观止打理身上的伤口,他拿了个盆跪在地上给沙观止洗脚。现在的沙观止已经完全掩不住老态,他疲倦得都坐不直了,但看起来反而有些温顺。

“您这是枪走火打的?”

“嗯。”

“枪是为打我挂身上的?”

“哼!”

“您倒真够糊涂,您出门最远走到药铺,沙门方圆一里地我是说死不去,您掖这两门炮做鬼呀?难不成我还怕您要打人没了靶子?”

沙观止恼羞成怒,“你再说我现在就打!现在就打!”他拿了枪跟四道风比画,四道风看也没看去窗边倒水,“早跟您说,眼看七十的人了,要玩枪也换把靠得住的,非弄这么两把老古董,又沉又打不准,我那日本撸子一大堆,要不要给你拿两把?”

“打不准?我倒打给你瞧瞧!”他指了四道风,四道风低下头看他伤口,那等于把脑袋顶他枪口上,沙观止愣了一会儿,总没办法对着一个正给自己治伤的人开枪。

四道风心疼地看着,“这离着沽宁二十里地,就您算是出远门了。出远门也不带个药,沙门那么多人就没谁帮您记着?”

“你当我是来养病的?我是来跟你同归于尽的!带药干什么?”

四道风瞧着他叔叔苦笑一下,沙观止从没见过侄子笑得如此凄凉,不由愣住。

“您就那么想杀我?我不过杀了一个满沽宁都想杀的人。”

“那是你大师兄!”

“咱们不说这事好吗?您青筋都快爆了,我知道亲近的人死了是什么味道。”

沙观止重重地喘着粗气,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蹲这儿也不是等您来的,我有事,是打鬼子的事。我跟您打个商量好吗?”

“跟你没什么商量好打。”

“等出了这劳工营,我由您发落,三刀六洞还是三枪六洞随您便,可不是现在。”

“我不答应,那太便宜你了。”

“便宜我总比便宜鬼子好吧?”

沙观止看来有点同感,但立刻坚决地摇头。

“我要睡了,今天把我累的。”四道风说。

“不许睡!”沙观止用枪敲了敲床铺,“跟我把这事说清楚!”

“我一直好想跟您说话说个通宵,可现在您开口除了怎么杀我不说别的。就算猪也不乐意跟操刀的谈油煎爆炒吧?睡了,您也睡吧。”

“我睡不着!”

四道风倒是倒头就着,他开始轻微地打呼,沙观止一脚踢过去,“起来陪我说话!”

“别碰了您伤脚。”四道风蒙蒙眬眬地说。

“这圈里也睡得着!你是猪呀?”

可四道风就是睡着了。沙观止没辙,只好找块铺板倒下,他以为他睡不着,可立刻就睡着了。四道风爬了起来,找块东西给叔叔盖上,他呆呆地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所有的漫不经心都是装的,他只能这样来回避沙观止的仇恨,他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叔叔脸上的某条皱纹,他也这样做了。

“天一亮我就杀了你。”沙观止闭着眼说。四道风愣了,然后发现那只是梦呓。

“好的,天一亮您就杀了我。”他突然觉得苦涩,三十一岁的四道风已经有了五六十岁人的苦涩。

5

一大早,一架破烂的飞机就扶扶摇摇地从机场上空穿场而过,一枚炸弹从机腹下落了下来,目标是下边的工棚。

四道风睁开眼,他昨夜就睡在沙观止身边的铺板上,沙观止还在熟睡。他听了听头顶的呼啸声,一把把沙观止抱住,猛地滚到一边。

一枚黑漆漆的炸弹穿破屋顶砸下来,把沙观止刚躺的铺板砸成了碎片。

沙观止惊醒过来,“你小子要先下手为强哪?!”

四道风没说话,只管伏在叔叔身上,其实那么大一个炸弹要是炸开,他那点血肉根本挡不住。

赵老大和六品跑了进来。“老四你没事吧?”赵老大问。

“快走!”四道风头也不抬。

“是木头做的炸弹,鬼子飞机在训练。”

四道风讪讪看看那枚死气沉沉的炸弹,放开沙观止。沙观止的神情有点怪异,忽然猛给了四道风一下子,“死木头也把你吓成这样?!”

赵老大和六品看着这对怪异的叔侄,不知说什么,只好把那木头炸弹抬了出去。

欧阳坐在工棚边看着那些飞机训练,四道风过来,“我押中间那架今天会掉下来!你押哪架?”

“你仔细看看,到现在投下来的炸弹就一个,是飞得最好的那架投的。他们练的不是投弹,是自杀式的撞击战术。”

“什么撞击?”

“我也不大清楚,看了这半天好像就是带一枚炸弹,开着飞机撞向目标,甭管军舰还是阵地,只要是值得一撞的目标。”

“疯了?就这帮半大孩子?”

“是疯了,最后他们也许会在婴儿身上绑了炸弹扔向敌人,在帝国的要求下。你看轻了他们。”他看看四道风,“你叔叔怎么样?很高兴看见你没被他拿炮炸了。”

“你猜猜看。”

“你小子总是一个混赖的办法,大概是赌咒发誓出了营由他怎么怎么吧?”

“哎,你怎么知道?出了营我就撒腿,反正他追不上,等哪天气消了再去看他。”

“还用想吗?你对他是哄,哄不过就跑,跑了又要想。”

四道风讪笑,“有水吗?”

“喝的水有,你要干什么吧?”

“他那人好洁净,早上要洗漱。”

“那就没有,这是劳工营。”

“通融通融。”四道风赔着笑。

“去跟赵老大要吧,给你攒出来了,几个人今天没水喝。”

“你怎么知道?”四道风惊得眼都瞪圆了。

“我们都希望马克思帮你渡过这一关呢。”

“你没死可真好!”

“什么?”欧阳瞪他一眼。

四道风如孩童般地吐了吐舌头,欢蹦乱跳地跑开。他从赵老大那里端来小半盆水,又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破布,低眉顺眼地给沙观止端过去,“叔叔洗脸。”

沙观止看了一眼,“这哪条阴沟里淘出来的?”

“回叔叔的话,这是几个死共党省出来的,是我们喝的水。”

沙观止目瞪口呆,“就喝这个,你们真是……”

“是猪,在这种圈里都睡得着。”

“原来你小子装睡!”沙观止一掌挥了过去。

“回叔叔的话,连叔叔要杀我的梦话都听见了。”

沙观止愣了一下,他并不想去提这件事情,于是决定洗脸,他看看毛巾,“这又是谁的尿布?”

“回叔叔的话,沽宁人被赶到这来时能穿条裤衩子就不错了。”

沙观止忽然有些黯然,他从盆里倒了些水打湿那布,随便擦了一把,“端回去给他们,我不领死共党的情。”

四道风乐了,“端回去?死共党会领叔叔的情!”

沙观止发了发狠,“出了营,三枪六洞,一下也少不了你的。”

“那不是便宜我了?”

“我先打断你一双腿子,再给你脑门上一枪!便宜你?哼!”

“能不能光废我一双腿子?我以后好陪着叔叔?”

“你不要得便宜卖乖!”

“其实外边有个女孩家在等着我。”四道风一脸沮丧,那当然也是装的。

沙观止愣了愣,忍不住又问:“谁家的女孩?”

“好人家的女孩。”

“有没有圆房?”

“叔叔没发话哪敢圆房,只是亲亲抱抱的两下。”

“那就还好。”沙观止很有些长辈架子地说。

“只是门不当户不对。”

“又是什么了不起的来头了?”

“是本城大富商高三宝的独生千金。”

“嗯,名声倒也还好,算他是白道老大吧,我是黑道第一,白配黑,红搭绿,鲜花就该插在狗屎上,又有什么不对了?”

“叔叔这么说就好,我出了营就跟她完婚。”

沙观止猛然醒悟过来,“你想得美!出了营就给我死!”

四道风叹了口气,“死之前能看见叔叔笑笑就好了。”

沙观止想想也叹了口气,“其实你本性也还不坏,就是让死共党给带坏的。”

“叔叔跟我在一块儿快不快活?”

“快个屁活!”

“我跟叔叔在一块儿倒蛮快活,就像跟死共党一块儿一样快活。”

沙观止想笑,想生气,想跺脚,又有些伤感,想了半晌都只化作一声叹息。

6

沙观止拄着棍子在劳工们的白眼下散步,他仍绷着脸,但瞧起来心情并不坏。他的表情忽然又变得阴郁起来,因为长谷川在铁丝门外看着他,并冲他招了招手,沙观止犹豫了一下,过去。“沙老爷子找到我们共同的仇人了吗?”

“几千人呢,有那么容易的?再过三五天吧。”

“老爷子的气色好了很多呢。”

沙观止打了个干哈哈,“复仇有望,自然就好一些。”

长谷川笑笑,“老爷子就说了吧,就算有些额外的要求也是可以答应的。”

“说了没有!”

“老爷子是何等傲气的人?要不是有事要瞒,又哪里忍得在下的废话?”

“就算要告诉你什么,那也得等四道风成了尸体。”

长谷川眼睛顿时发亮,“原来老爷子已经胸有成竹?那就好!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那就把沙某的乡里乡亲都放了吧。”

“想想令徒死时的惨状,老爷子是不是还有心说笑?”

沙观止脸色一变,哼了一声走开,长谷川招手叫来几个士兵,“看紧他,注意所有跟他接触的人。”几个士兵点点头,若即若离地跟了上去。

沙观止回到工棚处,在棚外坐了下来,长谷川的挑拨仍让他气哼哼的,过了会儿忽然叹了口长气,“老了。”这样就放下了心里那块大石头,阳光晒得他很舒服,沙观止心无挂碍地望着太阳,直到被阳光刺出一个大喷嚏。

所有警惕他的人们都转过头来,沙观止因此而微笑。

欧阳和赵老大几个正躲在棚边用几块石头摆地形,策划下一步行动,欧阳忽然拍拍四道风,往他身后指了一下。四道风回头看见沙观止的笑脸,他也乐了。

龙文章说:“专心一点,鬼子飞机已经往南线开拔了,我们还没能拿出主意来。”

欧阳轻轻碰碰他,让他不要说话。

沙观止起身打算回工棚,廖金头和那几个帮徒正缩在工棚之间的犄角里嘀嘀咕咕,看他来了便住嘴,说的显然是他。

沙观止哼了一声走开,但廖金头跟了上来,“老爷子精神好健旺呢。”

“滚开。”

“滚开就没法给您老赔罪了,我们几个正商量怎么给您赔罪。”

“等你们能活了出去再说吧。”沙观止实在是烦这几人,烦到正眼都不愿意看,他刚转身,头上就着了一闷棍,他头晕脑涨地倒在地上,廖金头几个扑上来把他压住,一个人死死捂着他的嘴,一个人死掐着他咽喉。

廖金头又发起了狠,“您死了我们自然就活着出去了。除了您那傻侄儿,天底下没谁拿您当人,可您这就死了,他也不知道谁干的。”他在他身上搜枪,摸他惯常放枪的腰间却找不到什么。“妈的!这死老鬼没带枪!”

沙观止挣扎,昨天被打的地方让四道风缠上了绷带,枪被他藏在那了,他握住枪把对掐他喉咙的人就是一枪。他那种强装药的改造枪开起来跟放炮一样,那名帮徒被子弹冲撞得从他身上飞开,胸腹间爆开骇人的血花。

沙观止昏昏沉沉站了起来,剩下三个已作鸟兽散,沙观止盯死了他最恨的廖金头开枪,廖金头鞋底抹油地逃开了,沙观止那一枪轰在工棚上。他摇摇晃晃在后边接着追,本已忘却的恨意一下全被撩拨出来,只是这次全发在廖金头身上。

那一声震耳的枪声让劳工营炸了窝,劳工们惶然,日军在营外拿枪瞄着,但还不敢贸然冲进来。

已经离劳工营有一段距离的长谷川转身回望,他一脸惊喜,“他终于忍不住了!——跟我回去!”

他不顾仪表地朝劳工营跑去,整队形影不离的护卫跟在身后。

欧阳和四道风冲到转角,正碰上沙观止摇摇晃晃拿枪对着,四道风把欧阳往身后一拉,但沙观止要找的并不是他们。“帮我杀!杀了他!”

四道风问:“杀谁?”

话音未落,廖金头和两个帮徒从工棚的犄角旮旯里冲了出来,亡命奔逃。沙观止开枪,实在是眼神不济事了,又一枪落空。

“叔叔你干什么呀?”

日军已经找着枪声的源头,向这边瞄准,四道风拦腰抱住沙观止往工棚里躲。

“杀了他!”欧阳喊。

四道风愣住,“你怎么也……”

“他是跑去找鬼子!”欧阳着急地说。

四道风终于醒悟过来,廖金头几个人跑去的正是大门方向,所幸门外的日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反而把大门关上了。

“拦住他们!”

现在的四道风在劳工营已是一呼百应了,廖金头几个顿时成为众矢之的,邮差斜刺里冲出来捞翻一个,拳头棍棒齐下,那帮徒立刻一命呜呼。廖金头和仅剩的一人吓得心胆俱裂,在营里左冲右突,那名帮徒终于挨了沙观止一枪,但廖金头逃跑的本事实在是与生俱来,一件衣服被四道风撕了下来,光着上身却跑得更为麻利。四道风跺了跺脚,跑向工棚,手忙脚乱从暗处翻出自己的双枪。

日军仍没能搞清营里的状况,只是莫明其妙地把枪口捅在铁丝网里瞄着。

长谷川终于跑了过来。就算没立刻明白里边的局势,他也看出有利可图,“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人抢出来!”

日军立刻打开大门,一排日军端着刺刀气势汹汹向里边冲去。

廖金头像动物一样嗅到了那线生机,疾奔中绕了个弯,把几个劳工甩下一截,亡命地向那队日军狂奔。

他终于被六品一把捞住,扑倒在地上,几个劳工扑了上去,但日军也冲了过来,枪托拳脚齐下地想把人分开。

劳工们压抑已久的愤怒在这个时候忽然爆发了,他们举着棍棒石头,甚至以自己的肉身一起向日军砸了过来,对廖金头的追赶演变成一场失去控制的暴动。

廖金头从人堆里挣扎出来,向着大门爬去,一发子弹从他头上飞过,沙观止自始至终也没打算放过他。

“老爷子,您能不能打准一点?”欧阳焦急地看着沙观止瞄准,他恨不得把枪抢过来自己打。

“废话!”沙观止又气又急,他终于放弃了那种甩手开枪的神气姿势,跪在地上,双手握枪,瞄准。这一枪打得一个正举起刺刀的日军仰天飞了出去。

四道风终于从工棚里冲了出来,他开枪,廖金头学了乖,拖过一个日军挡在身前做肉盾。

铁丝网外的日军向这边开枪,欧阳绝望地把沙观止和四道风推入拐角,“带上所有同志快走!”

“你呢?”

“先顾你叔叔!他年纪大啦!”

对四道风来说,这是个无法推诿的理由,他拖了沙观止向僻静处的铁丝网跑去。欧阳跑向他的反方向,一路推搡龙文章和赵老大几个,让他们跟上四道风离开。

劳工们仍在与冲进营的日军厮打,欧阳拖了六品跑开。日军开始齐射,当头的几个劳工倒了下来。

欧阳对六品说:“你们先走!”他转身跑向那些仍在用拳头棍棒与枪械较量的劳工,教他们把双手放在板壁上,那是个不再抵抗的姿势。

“不行!”劳工狂怒地甩开他。

“听我的!马上就要胜利了!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我发誓!”他的神情中自有一股说服力,劳工们终于照做。欧阳转头想跟上四道风他们,却发现六品一直在他身后等着。六品搀着欧阳跑开,刚才的剧烈运动让他这个重伤者几欲晕厥。

四道风已经在铁丝网上开出了一道口子,他先让叔叔钻了过去,然后是赵老大和邮差,四道风担心地回望,他看不见欧阳。

“他做事,你放心啦!”龙文章说。

四道风想想也是,钻过铁丝网搀住了叔叔。

廖金头被几个日军从营里拖了出来,他侥幸余生,但已经被恐惧烧晕了头。

“你现在会把一切告诉我吗?”长谷川走到他身前看着。

廖金头回头看了一下,六品正扶着欧阳跑过空地。

“就是他!他是共党的头目!”

长谷川瞳孔缩小了,眼里放出狂喜的光,“抓住他,我要他活着!”

一群日军向欧阳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