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何莫修一行已经到了河边,岸边泊着一条乌篷船。那几个来迎他的陌生人也不爱说话,往船上指了一下,然后让在一边。
何莫修放下自己的行李,看看高昕,叹了口气。高昕终于感觉到离愁,怔怔地看着他,“那么你算是找到你的自由了?”
“那么你也要去找你的自由了?”
高昕苦笑,“我们不这样说话好不好?”
“我也不想,我只是、只是觉得特别失败……在最后这一会儿。”
“什么最后嘛!我们还会见面的不是吗?”
何莫修苦笑,“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不管到了哪个国家,都会被当作精密的机器保护起来,重兵把守。”
“你还会跑掉的,像这次一样。”
“我会跑掉的。”他看起来并不抱什么希望,难过得想哭。
“我……走了。”
“走吧,我看着你走。”
“别这样。”
“我为什么难受呢?因为觉得你现在特别美丽,我竟然要离开这样的美丽,你为什么这么美呢?因为你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找你想找的人,你是为了你的理想才这么美的,所以结论是我高兴,我真为你高兴。”他甚至笑了一笑,笑得高昕简直有些心碎,“你……真是……有时候也是很好的。”
高昕忽然情窦初开,看着眼前对自己渴慕三年的情痴;两人都呆了。高昕忽然皱了皱眉,那几个陌生人泥雕木塑一样,瞪着两人不动。高昕竭力让自己不去管那几个讨厌家伙,那几位仍那么毫无感情地站着,像是在观察标本。本来想亲何莫修一口的高昕改成了在他头上一通胡噜,“太讨厌了……我走了,要给我写信!”
她一转瞬已经去得远了,何莫修如同身在梦中,一直看着那个穿着男装的女孩消失在地平线上。
两个陌生人向他走了过来,“皮带。”
“什么?”
“把皮带解下来。”
何莫修的心思仍在地平线那端,他心不在焉地解下皮带,那两人把他的手架到身后,用皮带结结实实地绑着。
何莫修终于醒过神来,“这是干什么?这对我们要干的事情有用吗?”
“有用。”陌生人答,于是何莫修就老老实实任人绑着,直到动弹不得。
高昕在郊野上大步她的冒险之旅,她越走越慢,终于站住。回头看一眼来处,草丛飘摇,何莫修早已不见了。
“管他呢!亲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她大声地说服了自己,然后掉头往回走。
何莫修双手被反绑着,仍在跟人理论:“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比如说蒙上眼睛,为了守住你们的秘密。你看,我不是一个不通情达理的人,可你得说……”
高昕出现在地平线上,对船边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变化。
“笨蛋!”她冲何莫修骂了一句。
何莫修欣喜地看着她,“你回来啦?我正在想……”
“跑啦!脑袋进水的家伙!”她握着块石头打过来,但她没法跟会家子逞凶,没一个照面已经被人打掉石头并揪住。
何莫修终于想起开路,手被反绑没法平衡,没两步就摔在地上,被揪了起来。
泊着的那条乌篷船里传来一个没好气的声音,“外边吵吵什么?”
几个一言不发的陌生人变得恭谨之极,向那条船行了一礼,“禀六爷,那高老头的女儿又跑回来了。”
“真麻烦哪,一块儿绑了。”
“是。”他看看周围,找可以绑人的东西,一眼就看见何莫修的领带。
于是何莫修的领带被解了下来,高昕也被结结实实地反绑。
船里的人终于出来,一脸阴鸷暴戾,毫无必要地戴着眼罩,乃是李六野,身后簇拥着一帮人,心事重重的古烁和嬉皮笑脸的廖金头都在其中。
“李六野?!”何莫修瘫软下来,他当然知道李六野在沽宁的恶名。
李六野抚着腰里的枪,看着何莫修哼了一声,何莫修强自友好地点点头,他又看着高昕哼了一声,高昕硬了头皮,尽可能做个轻蔑的表情,李六野气愤地掏枪顶在高昕的头上,高昕闭了眼睛而何莫修惊叫。
廖金头在李六野身后赶紧弯腰,“六爷息怒,这丫头是高三宝的女儿。”
“那又怎么样?沽宁有了六,又哪还有他的三?”
“那是自然,不过这老儿在道上说话还管用,得罪他以后总是不太方便。”
李六野并不是傻子,想想就收了枪,“你个妇道人家不守妇道,跑出来疯什么?”
“汉奸狗子不在城里啃骨头,跑出来蛮横什么?”
廖金头吓了一跳,“六爷息怒、息怒!”
李六野非但不生气,反而一脸疑惑,“我干吗要生气?她说的是汉奸狗子,跟我有什么相干?”
廖金头擦着汗,“对、对。”
“跟小日本低三下四舔腚沟子才叫汉奸狗子,我们有吗?他们点头哈腰还来不及呢,沽宁还有比我们更有面子的人吗?没了。再说我们也没跟小日本怎么的,只是跟长谷川私交不错,江湖靠朋友嘛。”他如此娓娓道来,让人目瞪口呆。
高昕冷笑,“我今天真算是开眼啦。”
廖金头又擦了擦汗,“对,今天就是叫你开、开眼!”
“老子问话呢,妇道人家乱跑什么?”
高昕翻他一眼,懒得说话,一帮徒一旁道:“回六爷的话,我们在路上听出点意思,她好像要找四道风。”
李六野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找那畜生做什么?什么人都去找他!那畜生是香的!沙门就是臭的吗?”
高昕冷哼一声,“这么有面子的人还要香臭干什么?”
李六野气得把眼罩往上一推,炯炯地瞪着高昕。何莫修着急地说:“我跟你们走,把她放了。”
李六野看着何莫修道:“你真当那双腿还长在自己身上吗?”他又瞪了高昕一眼,掉头向船上走去,“我会叫你生不如死。——上船!”
高昕和何莫修被他们推推搡搡地弄上了船,高昕看见了跟在后面的古烁,她说:“我认识你,你是四道风的兄弟。”
古烁不说话,嘴角现出一道苦涩的纹路。
河水淙淙,夜幕已经快落下来了。
李六野站在船头,掏出个偌大的金壳怀表看了一眼。
廖金头赶紧道:“六爷,长谷川约的我们是明晨到潮安,时间已经很紧了。”
“哪回晚到他会说个不字?这就叫个面子。”他踌躇满志地挥了挥手,“开船!”
船驶向河中心,顺流而下。
2
野外无人,欧阳突然在疾奔中站住,他看见草丛中倒伏着几具中国人的尸体。
“是我们的人吗?”四道风也看见了。
“是老百姓,”他指向旁边的山冈,“枪从那个方向打来的……”
话音未落,他指的位置就爆出了枪焰,四道风把欧阳和思枫拖倒,一排子弹从头顶削过,枪声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机枪!”欧阳说。
思枫道:“是扫荡,先一线平推,再占山设点,鬼子所谓的绞杀网。”
四道风笑,“跟一对诸葛亮在一起真是有趣……”
话没说完,对方又来了一阵更猛烈的机枪扫射,他头上的草丛都被剃去了一片,三个人被逼得躲进了一处洼地。四道风又把他的汉奸证掏出来,冲着山上乱扬,“喂,我是汉奸……”
一阵枪声打得他把那证扔了。他本是两手准备,一手证一手枪,证没了抬手就给山顶上一枪。
“你短他长,打不着的。”
“打不着也吐口口水恶心他。”他低了头捆缚着裤腿,欧阳不太热心地看着,这种事情他们已经很默契了,可思枫并不明白,“四哥要干吗?”
“他要摸到鬼子鼻子下边逞英雄,我们留这儿做靶子。”
“我要去拼老命了,嫂子和这傻瓜好好亲亲抱抱吧。”
他说得思枫脸上一红,一猫腰已经从地沟里跑掉了,思枫担心地看着。
“放心吧,我们已经这样过了三年了。”欧阳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重逢后两人第一次独处,迅速地变得不自然起来。
四道风从地沟里钻了出来,在土里又滚又爬。山势陡峭,他仰了脖子也看不见什么,四道风擦擦脸上的泥汗,又看看欧阳思枫藏身的地方,“弄个动静啊!光顾跟老婆啃了不是?”
像应声虫一样,手枪喑哑地响了一声,立刻招来机枪弹雨一通倾泻。四道风乐了,把一柄刀咬在嘴上,伏低了身子开始四肢并用地爬山。
欧阳连瞄都不瞄,又放了一枪,日军又以一通猛烈的扫射回应,他缩了缩脖子。
“欧阳?”
“大敌当前,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不觉得你有多紧张。”
“我很紧张。”他又无的放矢地开了一枪。
思枫有些好笑,“这就是被评价为从不感情用事、能忍人所不能的欧阳山川?”
那一枪日军没反应,欧阳阴着脸又开了一枪,日军开始爆豆。
“沽宁的条件是比乡下好,我们可舍不得像你这样浪费子弹。”
欧阳被提醒了,“我们也舍不得!”他检查了一下弹匣里的子弹,不再开枪。
“你越来越像四道风了。”
“我很想像他,痛快。”
“我很奇怪你会为了这件事情生气,而且这事你比谁都明白。”
“我气我居然要这样荒谬地生气!……这事太荒唐!我等你三年,你那样出现在我面前!”
“我等了你几年?我在枪林弹雨里等你!我想重逢时我要让你看见的样子,从分开时就在想!”
“是啊,这事真荒唐。”欧阳苦笑。
“一点也不,活下来就能看到你,你总说信念,这就是我的信念。”
“这大大的不对,我们是为了……”他忽然不说话了,看着思枫,思枫倔强地看着他,那种倔强不可征服,欧阳只好轻轻地承认,“我也是。”
日军调低了射界,一串子弹贴着两人身边危险划过,欧阳把思枫扑倒在身子下边,那条盲射的弹线渐渐移远了,欧阳从思枫身下抽出手来,他张口结舌看看手上的血迹,思枫看着他,“别管它了,是几天前受的伤。”
欧阳从思枫身上爬开,“你吓死我了,知道刚才那一下我梦见过多少次吗?”
思枫不说话。他们躺在洼地里,天很青,交织了一部分的暮色,日军的机枪在旷野里回响。
山顶上露出一个日军吱哇乱叫的头,四道风像壁虎一样伏在山脊上,手一挥,一柄刀扎进对方的颈根。
日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手忙脚乱地调过枪口,一个没脑家伙径直冲上来,被四道风一枪撂倒。
再没有日军敢露头了,但机枪轰鸣着,四道风也不敢露头,成了对峙局面。
山顶上有棵树,四道风解下一个手榴弹,他把手榴弹扔出去,撞在树干上,然后反弹在机枪边忙活的几个日军身边。轰然炸响,然后就没了动静。
四道风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欧阳和思枫仍静静地躺在那儿,甚至没注意到枪声已经停了。
“我们结婚吧,欧阳。”
欧阳愣了一下,“可我们早就结婚了,六年前。”
“你把那叫结婚吗?喝交杯酒的时候都想着,这是为了牺牲的同志。”
欧阳忽然间福至心灵,“是啊,我们结婚吧。”
四道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彼此的注视,他在山顶上大声嚷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欧阳站起身,没好气地看着山上那个人影,那厮得意忘形,正拉开了架势在那唱戏:“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总是在这种地方,总是这么短暂。”欧阳无奈地把思枫拉了起来,向山上走去。
“喂喂,你两位亲到嘴没有?”
“亲到了,走啦。”
四道风倒也乖觉,扛起那挺机枪就走。
“你拿那个干什么?”欧阳看看他肩上的机枪问。
“机枪啊!崭崭新的!老子端回去,以后再不用看唐真那小娘们的脸色了!”
“我们在拼脚力呀!拿那东西赶得动路吗?没人帮你拿!”
“那也要拿。”
欧阳不想理他,回身望了一眼,脸色却变了。山的那一边是河,河上一艘乌篷船正顺流而下,正要与他们错过。
“来不及了。”他看看思枫,思枫正看着临河的峭壁,上边有些蔓生的枝藤和石缝,欧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小心点。”他先攀着枝藤爬了下去。
四道风吓了一跳,“喂喂,真玩命呀?”
思枫冲四道风笑了一笑,“放下吧,四哥。”她也在峭壁边消失了。
山顶上只剩了四道风一个,他急得手足无措,“你们要搞清楚!要救的那个废物,骨头攒齐了还不值这一根枪管!”
没人搭理他,他只好把机枪往身上紧了一紧,背着那几十公斤分量跟了下去。
欧阳已经下到峭壁之底,那艘船远远地驶了过去,船上的人并没有发现他。欧阳把思枫接了下来,痛惜地看看她惨白的脸色,一块石头砸在他头上,四道风正吊在峭壁上打秋千,石块泥土簌簌下落。
“你不能把那玩意扔了吗?”
“就不!”
“船已经走了!所有人都在等你!”
四道风不说话了,拼命去够一根藤蔓,几发子弹从头顶上竖射下来,几个日军的身影在峭壁顶上闪动。
“我不是把他们做了吗?”
“是援兵!枪响那么半天,援兵不来才怪!”
日军往下边胡乱打着枪,终究没人有爬下来的勇气,大部分人绕路下山追赶,几个人留在山上。
留在山上的几个拉开手榴弹弦扔了下来。
这峭壁实在不低,日军扔下的手榴弹没落地就爆炸了,欧阳把思枫推在一边,冲着吊在半山的四道风嚷嚷:“你赶快下来!”
四道风没空吱声了,被爆炸的气浪冲撞得像个钟摆,可还是不愿扔掉那挺机枪。
又一颗手榴弹爆炸,四道风手上的藤蔓断落,一路撕扯着摔了下来。欧阳和思枫刚把他拖开,就有手榴弹在他摔下的地方炸开。
“你的墓碑这样写好吗?为了占到一点小便宜,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没事,没死。”他爬起来就跑,以示没事。
“你摔晕了?那边!”
四道风换了个方向又跑,欧阳和思枫无奈地追上。
船已绕过一道湾,李六野踞坐船头,枪声响起的地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他发现高昕充满希望地挣起身往那看,哈哈大笑,“在扫荡!哈哈!扫了你要找的那头畜生!”
高昕狠狠地白他一眼。她和何莫修在船尾蜷成了一团,像堆没人要的垃圾。
尽管隔了整条船,李六野仍不住地打量她,那只不带感情的眼睛冰冷而邪恶,高昕毫不示弱地瞪他。她轻声问何莫修:“那天你在屋顶上,想跳楼,是什么感觉?”
“心里紧巴巴的,心里有个东西黑乎乎的,叫你害怕。”何莫修很认真地说。
“又好像在把你往下吸,对不对?你知道只要一跳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了。”
“对对。你怎么知道?”
高昕看着那张白净的脸,苦笑,嘴唇轻轻在上边碰了一下,完成了一个偷工减料的吻,她猛地站了起来,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船帮。
“不要!”何莫修明白过来。
水清冽而湍急,高昕没听见一般,打算完成这纵身一跳,眼角却扫见岸上一个人影,她定了定神,四道风正追着这条船狂奔,他扛着那挺机枪,重压下他奔跑的姿势难看之极。
这一犹豫她被几个帮徒揪住了。李六野走过来,“放开!我瞧她敢不敢跳?”
几个帮徒把高昕放开,李六野耍着自己的枪,“跳吧,你进水我就打断你两条腿,手也绑着,死起来一定很好看。”
高昕瞪着他,竭力把他的目光引开,她嘴角的笑容已经预支了胜利。
“不跳了。”她乖乖地回到何莫修身边坐下,搞得李六野都有些诧异。
“六爷,扔河里得了。”
“不,船泊祭旗坡,我有个主意。”
高昕又回到身边,何莫修长舒了口气,“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还没到那一步。”
高昕笑了笑,“不会了。”
何莫修诧异地看她。
高昕向他附耳,“他绝尘而来,拿着一支很大的枪。”
何莫修立刻知道怎么回事了,脸上同时交织着惊喜和阴翳。
船上的帮徒没看见四道风,可四道风看见了他们,他又跑了一小段,一屁股坐下来,“跑不动了跑不动了!”
“四哥,枪扔这儿,回头再来取好不好?”
“那就没了!”
欧阳不理他,和思枫跑在头里,四道风却开始拖拖拉拉,刻意拉开双方的距离。
“老四,不是跑不动,你看见船上有沙门的人,对不对?”
“有沙门的人?他们来干什么?”
欧阳看着他,四道风再装不下去,索性撩着衣服扇风,装死狗。
“沙门帮徒三两千,如果见了就躲,鬼子别打得了,你回沙门,我去潮安。”
“少耍狠了,为空心大少要我跟叔叔翻脸,你也说得过去?”四道风压根不信。
“高小姐也在船上,你们是故交。”
“认识而已啦,故交?”他摇头不迭。
“人家救过你,上次你被鬼子打得像死狗一样,是人家给你输的血。”
“什么输血?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身上的血都流光了,你睡死过去了,她把血输给你换你条小命,你身上的血是女人的,你欠人家的!”
思枫神情古怪地看着这俩人,欧阳这些年为四道风发明的工作方式是她在其他同志身上绝看不到的。
“你骗我!我这身板这力气,血怎么会是女人的?”四道风狼狈之极,他擦着汗,那不光是热出来的。
“你可以追上她问问嘛,你欠她的。花钱救你你还钱好了,可现在你欠大发了,今生今世都还不清了。”
四道风跳了起来,狼狈不堪地看看手上的机枪,他猛地一下把枪扔进河里,然后拔足狂奔,一边跑一边扯下身上缠的弹链。
“这不好吧?”思枫看看欧阳。
欧阳笑,“他喜欢这种歪理。这家伙没有卫生常识,三年前那几百cc血早被他新陈代谢光了。”
他俩开始急起直追,四道风的身影已遥不可及。
欧阳和思枫赶上四道风时天已经黑了,四道风正站在湾流处发呆,河流在这里有个分支。
“跑没影了,他们顺风又顺水。”他看看自己臂上的血管,“欠她多少我还她好了。”
欧阳吓了一跳,“算了算了,老天在上,你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