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1

小乞丐在破屋子的角落里睡着,身上半边草席,身下半边草席,一只手过来胡噜他的头,“小汤包,小得不够塞牙缝的小汤包。”

小乞丐惊起,瞪着黑暗里的人影,“龙乌鸦!”

四道风把头探到月光里,“我是你四哥!”

小乞丐一脸惊喜,“四哥!我就知道去多少鬼子都逮不着你。”

“别提这碴,”他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双惊慌的眼睛,“你又把什么猫猫狗狗拉窝里来啦?”

小乞丐很自豪地把那个人拉到亮光下,那是他在爆炸之后救下的罗非雨,“我兄弟,我救的。”

四道风有些惘然,“你也跟人称兄道弟啦?”

罗非雨惊恐地缩着,小乞丐起劲地跟罗非雨解释,“他就是有一万个鬼子在找的四道风,人还行,就是嘴欠。”

四道风看看罗非雨,看不出个好来,“他没劲,我走啦,你来不来?”

“现在宵禁。”

“你跟不跟我来?”

这对小乞丐来说是个不用多想的问题,“你看家,别让贼进来。”他对罗非雨叮嘱着,然后蹦了出去,竭力跟上四道风的步伐。

四道风带着小乞丐在巷子里夜行,他的身影在墙头上晃了一下,回头把小乞丐接上去,几个日军走过,他们几乎就是在日本人眼皮下出没。

四道风把小乞丐接下来,随身紧了紧腰上的两支枪,枪的旁边还挂着两枚昭和十三手雷,小乞丐期待地碰一下,“给我一个吧,你有两个。”

“你可以跟我扯皮骂娘,这吃饭家伙不能碰,等我要了你吧。”

“你什么时候要我?”

“等你跟枪一样高。”

小乞丐挺了挺身子,立刻显得高了很多。

四道风笑笑,“蹿得挺猛,等我找根枪来比画一下吧。”

“什么时候?”

四道风明显在应付,他看看黑沉沉的夜色,嘘了一声,小乞丐立刻很警惕,跟着他一块儿蹲下。

四道风打量着黑灯瞎火的住家,小心地向某个角落接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绳,挂在脖子上。

“你在偷鸡?”听着黑暗里咕咕的鸡鸣声,小乞丐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

四道风轻嘘了一声,从鸡窝里掏出一只鸡来圈在绳子上,他的手法熟练之极,从头到尾鸡也不出一声。

“军师会知道的。”

“我是队长,”他自己也知道有点强词夺理,“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我不知道会不会说。”

“我教了你很多东西吧?现在也是在教你,偷鸡都不会还打什么天下?”

“军师也教我了,他不说打天下,这叫革命行动。”

四道风看看孩子,拿出一块银洋让他看,然后放在鸡窝里。他站起来,浑身挂满了鸡,“费这鸟劲偷它干吗?比买的还贵。”他没好气地说,然后拖了小乞丐离开。

2

古烁的家已有模有样了,有个小院,里里外外几间房,房里都有半新不旧的家具,里屋传来女人和孩子的玩闹声,古烁有耳无心,瞪着角落里供的关帝爷发愣。

“古烁,睡啦!”古烁妻在屋里喊。

“就睡。”古烁应了一声。

“洗了澡再睡。”

“嗯哪。”

古烁应着,开始给关帝烧香,他极虔诚,先解下身上的枪和刀放在一边,然后焚香长揖过头。烧完香,他转身到院里洗澡。天已经很凉了,他打着寒战,用凉水浇过身上的刺青和累累疤痕。和着水声,有一声轻微的枪机声,不知是打开还是合上。

古烁腰上搭了块毛巾光着脚进屋,他突然瞧见地上有一个湿鞋印。他没声张,在外间把自己收拾干,他把毛巾搭在枪上,再收回毛巾的时候枪已经不见了。

古烁上院子里,出门时忽然把毛巾下的枪顶在门上,那是这屋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他扣动扳机,枪没响。

四道风出现在门口,他瞪着古烁,手上的子弹一粒粒落下,他的神情冷淡又失望,“我就想知道你会不会对我开枪。”

古烁退了一步,看起来想哭,“不是对你!我不知道是你!沙门缺德事做太多了,我现在蹲坑都带枪!”

“你现在是沙门老三了是不是?李独眼、金头苍蝇、你古三爷,没一个好东西。”

“我是四道风的老三,大的、二的、你、我。”

“狗汉奸别提他们。”

“是的,我他妈狗汉奸。”

“古烁你跟谁说话呢?”古烁妻在屋里嚷嚷。

“我高兴,哼曲呢。”

“外边哼去,刚洗完澡身上凉,呆热了再来睡!”

四道风调侃地看着,“你脸都不要就图这个?”

古烁黯然,“你不会喜欢,可有人喜欢。”

“还哼?”古烁妻又嚷了一声。

“出去好吗?”古烁央求着。

四道风脸上的嘲笑之意更加明显了,他掉头走开,古烁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根本忘了自己还是光着的。

古烁在院墙根下站住了,他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就这儿吧,这儿不错。我老梦见你,梦见你说,我以民族的名义枪毙你,然后,一了百了。”

四道风咧了咧嘴,“怎么连汉奸都比我会说套话?”

“你要信得过,吭一声,我安排好后事找个地方把自己崩了,这样好不让我老婆孩子看见。”

“我信得过你?”

古烁苦笑,“是啊,那就这儿吧。”

“你有病?我拿枪比过你吗?”他撩起衣服给古烁看,“两把家伙睡着呢,自作多情。”他把古烁脱在院子里的衣服扔了过来,古烁忽然意识到羞耻,忙不迭地穿着。

四道风看着他评头论足,“羞什么?一身贱肉谁没看过呀?肚腩子都有了,我劝你趁早死了算了。”

“你……想干什么?”

“我饿了,陪我吃饭。”

“吃饭?”

“还要叫人,要热热闹闹,要……”他看了看月色,“风光大葬。”

最后四个字声音极低,他是嘀咕给自己听的。

古烁沉默地点点头,系上扣子,和四道风闪身出门。

四道风和古烁在一条巷子里停下。四道风在一边待着,古烁从院里领出一个人来,那是一个沙门帮徒。

三人又到了另一条巷子,四道风和古烁等着,那帮徒又领出一个人来。

几个巡逻日军路过。

“什么的干活?”

古烁看看爱搭不理的四道风,拿出证件给日军看,日军没说什么,走开,古烁立刻把它收起来。

“汉奸证啊?”

古烁极没面子地点点头,四道风劈头盖脸就是一下,古烁默默地承受。

在几条巷子里转了一圈,在半夜的街道上四道风这行人已足六七个,他们径直向日军的关卡走去。

“站住!什么的?”

古烁犹豫一下,对旁边的一名帮徒说:“你去说。”

被他点到的帮徒向日军走去,拿出证件,日军点点头放行。

几个人还没过关卡就听见哎哟一声,四道风又给了那有证件的帮徒一下。

一行人沉默着来到一个废码头。

四道风打量着眼前的人,足足六个,高矮不等参差不齐地戳着,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们干吗呢?我抢你们钱了?”

“四哥,好久没见着你了!”

“得得,我要吃饭,不听号丧。”他吹了声口哨,小乞丐从黑暗里出来,拖着四道风的所有赃物,很仇恨地看着他,“四哥,你干吗跟他们一道?”

四道风没空搭理他,转向古烁一行说:“他是我哥们儿,你们也是我哥们儿,那他也就是你们的哥们儿,他可是我四道风的情报员,你们以后在街面上走动要罩着他。”

几个人答应不迭。古烁有点讶异地看那小乞丐,小乞丐瞪他一眼,将头转开,“谁要他们罩?他们都是汉奸。”

“三的听见没?我小兄弟都比你像样……”他愣了一下,“六个都是?”

六个里跪下了五个,古烁站着,反倒有点幸灾乐祸,“都是,都出息大发了,都是李独眼的得力干将。”

“我掉进汉奸窝啦?”

“四哥你明鉴,咱们都是沙门的不是?沙门跟鬼子合了不是?那外人眼里咱就叫汉奸啦!”一个帮徒说。

四道风揪住他就往沙滩上摁,“别想绕我,就说有没有干过汉奸事?”

古烁冷冷地说:“如果给鬼子跑腿叫作汉奸事,那就都干过,你当汉奸证白拿?”

被揪住的帮徒说:“古烁别说啦,你不是把自个儿也装进去了吗?放我们一马,四哥!”

古烁从四道风手上把那个人抢了下来,“老四,看你干的事我们也解气,可你是天上飞的,我们是地上爬的,我不知道想吃口热饭菜,不被人追着杀算不算没出息?如果是,那我们没出息。”

四道风捡了根烂船橹就想打,古烁不躲不避,“你是四海为家的四,不讲道理的道,狂风大作的风。谁能是你啊?很多事情鬼子来的时候已经定了,你改不了的。”

“改得了!”

“大风已经死了。”

四道风把船橹贴着古烁的头砍在地上,半截断橹飞了出去。

“老四?”

“你去杀鸡!”

“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杀了他们,你是沽宁专杀败类的大英雄。”

“去杀鸡,我不想跟你说话。”

古烁犹豫了一下,拿起那整串鸡走开。四道风在小乞丐身边坐下,他显得很疲倦。他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直到古烁把鸡做好。

沙滩上一堆火光,几个人围坐了吃着古烁的海水烧鸡,气氛很沉闷。

四道风不断地把各个肥硕的部件塞到小乞丐手里,最后索性把一只鸡腿从古烁手里抢下来,塞给小乞丐。“你是汉奸,吃鸡屁股。”

古烁翻他一眼,真就撕下只鸡屁股吃着,两人都竭力想恢复旧日的感觉,但那真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情。

四道风也翻他一眼,打了个饱嗝,抓把沙子擦擦手,又在衣服上蹭两下,这就算卫生过了,然后他又和古烁大眼瞪小眼地看着。

“好了,老四,说吧。”古烁的话像是个口令,其他五个人也都不吃了,齐齐放手,很严肃地看着四道风。

“说什么?”

“你有什么事?你冒了大险找过来,又不杀我们,总是有事。鬼子正在扫荡,你们一定很难,或者你要我们背后给鬼子一刀,你说话,我们办。”

帮徒们附和着:“我也是古烁这话。”“就是,全沽宁翻我们白眼,你看得起我们,还请我们吃这顿鸡。”“一句话,有的你拿走,没有的我们给抢过来。”

“我是谁?我是四道风呀!我一起跑全沽宁的鬼子都得跟风!我要杀几个鬼子还要求你们狗汉奸?”

几个帮徒都哑了,古烁火气上头,“你别把汉奸两字老挂嘴上!”

“你自己也说是!汉奸!”

“你干吗不在嘴上挂个尿壶?”

“我就挂这俩字——汉奸。”

这事已经被他弄得像玩闹了,古烁一拳抡过去,四道风灵巧地让开,“不给你打,汉奸。走啦,小汤包。”他拉起小乞丐,想想,又转身,说,“我没事,就是一直忙杀鬼子,也怪想你们的,真要见了也不过这么回事,你们也别惦记我,好好过日子,给鬼子跑腿可以,别祸害沽宁人,还有三的……我懂你的难处。”他终于正眼看了看古烁,然后搭着小乞丐的肩膀走开。

古烁怔怔瞧着就要没入黑暗的四道风,忽然有种不管不顾的冲动,“老四!你等会儿!”他追上四道风,把什么东西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走,拿这个你能在沽宁城里走通途!”

四道风瞧瞧手上的证件,“还有个事,我没脸跟你说……”

“你说你说,老四,我真想你,还有老二……”

“二的完了,就今天的事。”他看着古烁,“自然是鬼子杀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的。你说的也有理,大的二的兴许真是被我害的……你们都是哥们儿,几个哥们儿给他磕个头吧,我已经磕过了。”

他带着小乞丐走了。

古烁僵在滩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杂院里,欧阳靠着墙睡了一个晚上,他醒来的时候,已是初晨,四道风正极认真地用一只鸡腿顺他嘴边擦了一脸油,小乞丐严肃地站在旁边。

“梦到匪婆子了,你笑得像被鲜花砸破头的狗屎。”

欧阳没好气地白了四道风一眼,他实在是饿坏了,抢过鸡腿来就啃,忽然又停住嘴,“几条腿?”

四道风把一个布包扔给他,“管够啦,本队长一向是关心同志生活的,这我买的,还是从别人嘴边抢下来的……”

他住嘴,因为发现说走了嘴,小乞丐气冲冲为他补充,“从汉奸嘴里抢下来的!”

“哪来的汉奸,小气包?”

“哪来的都有!他还跟汉奸献宝,泄露我是四道风的情报员!”

欧阳看四道风一眼,四道风讪笑着,并且立刻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岔开的话题,“我觉得该给小汤包闹个正名了,这一人一个叫法实在不好。”

“先说好不准带‘小’字。”小乞丐立刻忘了告状。

“不带‘小’字鬼知道是你?”小乞丐冲四道风屁股就是一脚,整个四道风组织敢踢他屁股的也只有欧阳和小乞丐一大一小。

欧阳低了声,“你要去看朋友没什么不好,很多人也不是扣上汉奸二字就能一棍打死的,不过以后注意。”

四道风看了一眼欧阳,由诧异到感激。

三人走下地道。

唐真在小间睡觉。欧阳搬了张椅子放在小间外边,把四道风带回来的鸡放在椅子上,好让唐真醒来就能看见。

四道风凑过来,看着唐真的睡姿吹了一声口哨,欧阳轻轻拉上帘子,重重一脚踢在四道风屁股上,“对自己的同志不准这样!”

“我刚发现她是个女人。”

“那是,你一向当她是挺机枪。”他拿起衣服,“走,我们去踩踩盘子,看在这地方怎么活下去。”

四道风伸伸懒腰,“我困了,要补觉。”

“为了你昨晚不干正事现在才必须出去!”他给四道风化着装,“还偷鸡。”

“死小孩,又告密。”挣扎的四道风顿时老实了,由欧阳在脸上涂弄着。

“一吃就是海水当盐,边吃还得给它剪脚趾甲,这德行的鸡卖得出去吗?拜托你下回掩耳盗铃别再被我抓住了,我都奇怪你就没落鬼子手上。”

“叨叨得跟个老妈子似的,”他瞪一眼欧阳,“给了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