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品趁这个空当起身,宽厚的背脊把龙妈妈遮得严严实实,他跃出洼地狂奔,把背脊全卖给了日军。
一发手炮弹在身后炸开,六品打了个晃仍然跑远了,龙文章放心地回过头来,他知道妈妈算是安全了。他捡回枪,抬身一个速射,正装弹的掷弹手一头摔倒,刚装进炮弹的掷弹筒被他压在身下,这让周围的日军一片惊慌,四处奔逃。龙文章却也无心再打了,招呼同伴从洼地里跳出来,头也不回地跑过旷野。掷弹手的身下轰然爆炸,他身上还背着备用弹,炸完之后是余爆,这支斥候小队终于暂时受阻。
4
何莫修怏怏地进屋,高昕蹿过来,把他摇得如墙头草一般,“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何莫修抬起一张有些失神的脸问,“什么?”
“爆炸呀!你不要再说那是打雷!”
“不是打雷。”
高昕乐了,“你今天好乖!以后也要保持。哎,你今天不是出门了吗?你看见什么了吗?”
“看见……什么?”
“没看见就没看见,你紧张什么……小何,你今天有点不修边幅嘛。”她照常地拍拍何莫修,然后去忙自己的。高三宝却透过报纸狐疑地打量何莫修,他看得出何莫修和平时不大一样。
“高伯伯,”何莫修上去把高三宝的报纸拿开了,“别看这个了,上边什么都没有……日本人袭击了珍珠港,美国已经参战,也就是说,几个月之内战争就要结束了。”
高三宝一下站了起来,这是个好消息,但突然得让他难以相信。
“也就是说,我待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了,我要回去了。我今天才发现,我真是个没什么用的人。”他留下不明就里的高三宝和高昕上楼。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其实除了书以外,他的私人物品并不多,书是无法带走的,何莫修把提箱放在床上,留恋地看着书架。他忽然想起什么,做贼似的看看虚掩的门,拿出书架上的某一本,里边夹着一摞高昕的照片,那算他的珍藏。
高昕推门进来,何莫修把书合上,他想就势把书放进箱子,高昕却挡在他和箱子之间。
“你知道吗?我在这里还不如一颗生锈的子弹有用,还不如一块掺了杂质的tnt有用。”何莫修解释着。
“我不是要留你,可我爸刚才说起一件事,我来提醒你。”
“提醒我吧,我需要提醒,我现在就是一锅粥。”
“你说美国和日本打起来了?”
“是的。”
“日本人对你为什么一直听之任之?”
“因为我……美国公民?”他已经意识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张口结舌之下连手上的书都掉在地上,高昕的照片散了一地。
高昕帮他一张张捡起来,照片上的自己撒着传单,嚷着口号,让她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她把那些照片放进何莫修的箱子里,何莫修仍愣着。
“我是不想你走,可你真该走了……但现在保护国成了交战国,你怎么走?”高昕苦笑着轻轻拍拍他的脸,在他俩常有的无性别接触中,这多少算是柔情蜜意,“我和爸爸一定会帮你的,你真可怜,你是个没有家的人。”
高昕转身出去。何莫修愣在那里,像一尊木偶。
5
龙文章几个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山洞并不深,刚够他们栖身。
龙妈妈仍昏迷着,龙文章又气恼又痛心。满天星扯开六品背上的衣服,被弹片划出的口子足有几寸长,满天星吸口凉气,看看旁边放着的草药,“这草药怎么使?”
六品径向龙文章说:“龙乌鸦,你把它嚼碎了……”
龙文章听见这称谓就有气,“干吗非我嚼?你真懂医吗?也不知随便摘的什么。”
六品愣了一下,“那我来。”
龙文章看着六品拿起那苦涩的草药放进嘴里,到底有些过意不去,“我来我来,怎么说你那伤也是……”他不是个爱说谢的人,“以后别叫我龙乌鸦,你们看我哪里像乌鸦?我只是看得远一点,说事情也说得比较透而已。”
“我跟着别人叫的。”六品把龙文章手上的草药抢了下来,“舌头会麻,可是管用,我来就够了。”
他舌头已经大了,龙文章看看他的狼狈样,也就不再抢,回头看看妈妈,叹了口气,莫大的烦恼写在脸上,满天星觉得无聊,出去了。
“妮妈佛山来?佛山吼远吧?”六品大着舌头问。
“好远,远得我都忘了啥样。”
“你妈恨吼。”他像龙文章一样呆呆看着那个老妇人。
“很好?不好,六呆子你嘴紧,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
六品点头不迭。
“我来自一个封建的没落家庭,但我很早就觉醒了,我不做封建落后的陪葬品,我追寻自己的真理,叛逆了家庭。”他很严肃地看六品一眼,六品正目瞪口呆。
“补通。”他说。
龙文章急了,“不通?怎么不通?难道像你们这样得过且过,偷鸡摸狗地打打鬼子就通了吗?”
六品急得不行,“通!通!通!”
龙文章恍然大悟,“不懂是吧?我也知道你不会懂,只管一日三餐的人是不会有比较高级的追求的。”
六品终于放下心,点着头。
“我妈是我真理之路上最大的障碍,只管用她那一套压着我,她只想让我光复在我出生前就没必要存在的封建官宦家庭。终于有一天,我愤而出走,走上我的道路,我先是求学,后来又投笔从戎,她像阴影一样追着我……”
“补通、补通。”
“这有什么不懂呢?她很专横,也不理解我的理想,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窒息,没有自由。”
“补通,我说补通。”
“这回你又在说不通了?”
六品点头。
“你这个笨庄稼汉呀,是不是就想揽着老婆抱着孩子,陪着老妈享你的天伦之乐?最不济你也是一个战士呀,知道什么是战士吗?就是知道为什么而战的人……”他住嘴了,因为六品已泪光闪烁。
六品发了一会儿呆,把嚼好的草药做成一个饼子,往龙妈妈的额上放。
“你干什么?”
“吼了,给妮妈。”
“那你呢?”
六品摇了摇头。
“谢谢。”龙文章小声地说。
六品咧了咧嘴,笑了。
山脚下,神崎的车从公路上拐进了树林,林子里闪烁着一支伪装的日军部队。
车停下,几个军官在旁边无声地等待着,神崎看了看表,竖起的一只手臂往下一挥,一队日军迅速挪开伪装的枝叶,现出枝叶下的一尊大口径野战炮,一枚两人才能抬动的炮弹被填进了炮膛,炮闩合上。
龙文章从山洞里走出来,他踱着步,一脸苦恼,他终于下了决心,对身边的满天星低语:“叫大伙出来,声音轻一点,别吵醒我妈。”
“那你妈怎么办?”
“笨蛋!有带着妈打仗的吗?你怎么不把你妈带上?”
“我妈早死了,要能带上……”
龙文章压低了声音,“蠢话!我妈且长寿着呢!我是说,她能照顾自己,比你们能,去吧。”
满天星又看他一眼,悻悻去了。
龙文章吁了口长气,无意识地摸索着手上的武器,他不知道自己算对算错,他抹了抹眼,居然有泪,他索性坐在那无声地啜泣起来——他实在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一只手抚在他肩膀上,“脏仔?”
龙文章慌乱地站了起来,同队的伙伴都在龙妈妈身后,倒好像是龙妈妈把他们带出来的。龙文章顾不得狼狈,瞪了满天星一眼,“好,好,你们真行……”
“是我自己醒的,”龙妈妈说,“你打小就是这毛病,被凳子绊一跤就要打凳子,自己出了错就怪别人。”
“两岁的事您也拿出来说!……嘿!我跟您较这劲干什么?您没看我多忙吗?您当我在干什么?这是在打鬼子!鬼子有多凶您不知道呀?您……嘿!你们跟她说,打小我就跟她说不清道理。”
六品转向龙妈妈,“他就是说这日子挺苦,不是人过的,总也死人,今天好好的明天就没……”
龙文章吓了一跳,“你闭嘴!舌头不麻了脑筋烧坏了?鬼子什么时候伤到我们了?今天杀个三进三出连毛都没伤到。”
“你是想把我扔在这儿?”龙妈妈看着儿子做戏,她绝不傻,并比龙文章认为的要精明得多。
“我是在想把您安顿在哪儿?”
六品看看四周,“在哪儿也不能在这儿,这林子里有野物,路不好走,你妈腿脚又不方便……”
“跟着我们就方便?方便挨饿挨冻挨枪子挨刺刀挨炮弹挨死挨活!”
猛然一声巨响,一枚炮弹在空中炸开,声震方圆数十里,神崎那尊炮的威力如此巨大。他淡然地用望远镜看着爆炸的天空,一个降落伞吊着一团不祥的红色缓缓下落,那是一个巨型的伞降信号弹,它的下落过程能持续十几分钟。
龙文章几个都被那声爆炸惊得微微缩了一下。少顷,山林里响起日军齐呼万岁的声音,那声音山呼海啸,听起来毛骨悚然。
几个人立即卧倒,连龙妈妈都笨拙地学样。山脚下,源源不断地冒出穿土黄色衣服的日军,正拉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散兵线,向对面的山林搜去。那是一道筛子,打算把藏在山林深处的反抗者都筛出来。
六品捅了捅龙文章,“好几百?”
“好几千!两三千!”
“林子里盛得下这么些人吗?”
“盛不下他们,自然也盛不下我们,鬼子用了最有用的笨办法。”
“我们又不在里面。”
龙文章一愣,“营地!营地的人全包在里边了!”
6
营地,望远镜里的山野一片青葱,树梢如波涛起伏。八斤放下望远镜,使劲用衣襟擦了擦镜片,“风太大,看着满山遍野好像都是人,真姐,你要不要看?”
唐真没吭气,低着头可劲擦她的机枪。八斤看看她,颇有些人小鬼大的意思,“你当然不要看啦,你在这儿都是老前辈了。真姐,你来多久了?”
唐真伸了三个手指头。
“我被鬼子的狼狗咬过,伤好我哥就带我来了。真姐你为什么要来?”
唐真仰头看着晴空上的云彩,不语。
“真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八斤鬼鬼祟祟看看山下,几个同伴们在出入,没人理这边。
不远处传来四道风的声音,“你们两个小鬼头不要在那扮妖精!龙乌鸦有影没有?”
八斤吓了一跳,对着窝棚边的四道风摊摊手,四道风跺跺脚进棚。
八斤又盯上了唐真,“真、真、真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你太老啦。”
八斤吓了一跳,“老?他们都说我小哎。”
“跟我小弟比起来你太老啦。”她把枪挪在身边,躺了下来,看着天空发呆。
八斤噤声。
草棚里,欧阳正在电台边翻译新收到的电文,四道风满腹牢骚地进来,“死乌鸦,张嘴闭嘴没人话,回来也不挑个好时辰。”
“如果你总给同志们起绰号,沙狗狗这三字就会尽人皆晓。”
四道风立刻不吱声了,一脸乖巧地看欧阳译电文,“是你那匪婆子发来的吧?我一看就知道,老没臊地扮什么牛郎织女,魂都不在这儿啦。”
欧阳看看他,“老四,我知道昨儿晚上怎么回事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啦。”
“打吧打吧,全世界还有哪儿没开打的吗?”
“美国对日宣战了,重庆在放鞭炮庆祝,这许是个好事,可对咱们不是。”
“是不是鬼子转身就得拿咱们开刀?”
欧阳伸了个拇指,“答对啦,光为了全力跟美国人打仗,鬼子都得把这块后院扫清了,老唐……”
“你老婆,别扭劲的。”
“好的,我老婆让我们能撤就撤,鬼子要大动,已经看出迹象来了。”
“往哪儿撤?”
这是个敏感问题,欧阳小心地看着他,“沽宁行吗?这二十几号人一多半是沽宁土生土长,对他们来说没有比沽宁更好的藏身之处了。”
四道风咧了咧嘴,没说话。
“你还是不想跟沙门正面冲突?”
“那就沽宁吧。”
欧阳对刚进来的皮小爪说:“老皮,告诉大伙打理一下,等龙文章回来就撤……往潮安撤,那边比较松动。”
四道风愣了一下,死死地盯着欧阳。欧阳开始收拾电台,他突然停了下来,思忖着,“我想,我在犯一个错误。”
砰的一声爆炸,营地里的人都愣住了,欧阳和四道风蹿出窝棚,天空中,那巨型的红色伞降信号弹正缓缓降落。
欧阳看着,一脸凝重,“鬼子已经动了,来不及等龙文章了,我们先撤。”
一个子弹箱被撬开,里边的子弹并不多,每个人只能分到两个弹夹。欧阳一边分弹夹一边说:“这子弹是保命的,不够打这场大战,你们知道怎么做吧?”
“省着用。”
“不,尽量别用,避免交火,你们化整为零,按早划好的撤退路线走,别跟鬼子遭遇。”
那些年轻的脸上都有些不忿,欧阳看着,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说服这些求战心切的人们,“如果我倒下了,你们不要回头,你们倒下了我也不会回头,这是突围,不是拖家带口的逃难。”
四道风掂着两支自来得,杀气腾腾地过来,“逃命!你直接说逃命好了!小的们,本队长要去搞两枪,你们谁去?”
应和他的人比应和欧阳的人多得多,欧阳气极,“老四你得保护我!我背着电台!”他看看那些沉默的人们,“活下来!每次我都想看出你们谁会牺牲!看出来我就不会让他参战!可我看不出来!”
年轻的人们沉默着。稀疏的枪声已经响起。“如果你们觉得逃命很丢人的话,队长和我先逃。”欧阳说着,背起了电台。
四道风没动,歪着脖子瞪着他。
“拜托!你明白我的意思!”欧阳已经在乞求。
四道风非常明白,他又看了看那群小的们一眼,跟着欧阳没入山林。但仍有一些去意未决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欧阳转身,“这些死犟死犟的家伙呀,十只鬼换你们一个人我都觉得亏。”
年轻人都不说话,默然地渗入山林。
欧阳吁了口长气转过身来,“走吧老四,你是英雄,你走了大家才会走。”
他刚转身,猛烈的炮火就把营地覆盖了。
四道风和欧阳往背面的山脊狂奔。周围的枪声越发密集,土黄色的人影漫山遍野,是否能从这道绞杀线里活着出去还是未知之数。
斥候:侦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