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1

长谷川和伊达在沽宁守备司令部门前下马。现在的司令部除了门前守候的几个日军外已经空无一人了,四下里丢弃着文件和杂物。

长谷川指点江山,如逛花园一般悠然,“五年前我就到过这里,定出了这次袭击计划,半月前又旧地重游,那时候中国人正进退不是,其实他们要不自乱阵脚,真有一场血战。”

伊达崇敬地说:“雪之丞是有很多东西要向前辈学习的。”

“中国地广人稠,硬战为下,攻心为上,人多而心杂,心杂而易乱,他不乱,你用计策搅乱,奇兵伏兵,合纵连横,无所不用其极……咦,说到伏兵,三木那队人到哪里去了?”

“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大概是玉碎了。”

长谷川不无遗憾地摇头,“我本想用三木队封锁消息,再假借沽宁守军之名攻取下一个城市,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伊达听得目瞪口呆,本来的钦佩又多加两分。一个通信兵一路小跑过来,敬了个礼,把一份电文交给长谷川。

长谷川看了几行,把电文交给伊达,“伊达君,总部急令保全沽宁,你的士兵要受委屈了。”

“我们并没有损害港口,而且您已经派人去保护那些船商了。”

“光有商人港口是动不起来的。只有这座城市运转起来,港口才能运行,总部是要一个能马上运行的港口。”他掉头向几名候在旁边的传令骑兵,“传命令,停止一切自由行动,赶到这里集合。”

传令兵策马离开,奔向沽宁的各个方向。

2

沙门会的门大开着,门口居然连一个望风的人也没有。李六野和几个人匆匆进院,一个帮徒出来,被鬼影子一样的李六野吓了一跳,“六爷?——鬼子打进来了。”

“门怎么还开着?”李六野停住。

“大阿爷说沙门会的门多少年没关过,就算鬼子来了也开着。”

李六野不再说什么,径直进了院子。

沙观止大马金刀坐在院子里,仍是竹桌竹椅,全套茶具。手边放着灌得满满的左轮,身后站着沙门会最有地位的帮徒。他冲进来的人喊了一声:“六野,你过来。”

他喝了口茶,“鬼子来得突然,跑是跑不了啦,咱们闯江湖的不能让人瞧不起,也不能让人笑话,我是打算往这儿一坐,能拼几个算几个,你怎么着?”

李六野似乎在淡漠地思考着。

“走还是留?走,金银细软你能拿多少拿多少,只把你师娘伺候到死,留……”

李六野没等沙观止说完,径直站到他身后,沙观止笑得甚是欣慰,“很好,也就差小四不在了。”

他们静了下来,远处的烧杀抢掠之声越来越近,混杂着号叫和惨叫,一发流弹射在瓦檐上,瓦片落了下来。

沙观止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地啜着。

天并不是太热,可几个帮徒脸上都淌着汗珠。一人轻声抱怨,“娘的,不卖那条路给鬼子就好了。”

李六野那只眼立刻怨毒地盯了过去。

沙观止转过头来,“什么?”

帮徒笑笑,“没事,天……好热。”

“心静,自然凉。”沙观止一口把茶喝了下去。

女人的哭叫声由远而近,伴随着日军的笑叫声和脚步声。一个衣裳不整的女人终于被一个日军追着跑了进来,一看这院里的阵势,追的和跑的都为之一愣,沙观止甩手一枪,日军直挺挺地倒下,女人掉头逃了出去。

李六野伸出一只手,给沙观止倒完剩下的茶。

又一个日军冲了进来,沙观止双枪齐发,把他撂倒在刚进门的地方。

打得爽利,沙观止伸出一只手,帮徒将一把蒲扇递到他手里,他痛快淋漓地扇了两扇。

门外日本人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了。

李六野第一个伸手把双枪抄在手里,其他的人也纷纷学样。纷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在院门外的台阶下停住。几个试探的脚步上了台阶,李六野扳开了枪机。忽地传来一阵狂驰的马蹄声,一个日军士兵的声音喊得院里院外都能听见,他一字不差地传达着长谷川的口令。

脚步声纷沓离去,院里院外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沙观止又去倒茶,但已经没茶了,他只好又干摇了几下蒲扇。

李六野踢了旁边一名帮徒一脚,那帮徒毛着胆子想去看,却被沙观止一声喝住:“别去!这套我几十年前就玩腻了,探头就是一枪!”

大家只好继续在院子里面面相觑,可真是再听不见日本人的动静。李六野终于忍不住,大步走到门边,台阶下的长街空无一人,只有硝烟还在飘着。

“大阿爷,真走了。”

沙观止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又摇了摇扇子。

一帮徒插嘴,“大阿爷说的一准没错,准是虚晃一下,杀咱们回马枪。”

这个马屁却让沙观止找回了台阶,“什么一准没错?错了就是错了!小鬼子还没进门就折了两个,他是生受不起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六野的耿直?”

李六野问:“大阿爷,还等吗?”

沙观止想了想,“算了,今天就这样吧。”他第一个起身往屋里走。

“大阿爷,上闩吧?”

“……上吧,这兵马乱世的……把那两死尸埋了,不,找远点地方扔了,谁知道谁打的……六野,你把那壶给我。”

李六野把那宝贝壶递给他,沙观止小心地捧住,洒洒然进屋。

“你们几个拖人,你们上闩,”李六野指挥着,他想了想,“上三道闩。”

沙门会据说永不关闭的大门隆隆关上。

沙观止进屋,放好他的宝贝茶壶,炉子上的药罐沸了在响,沙观止把它拿了下来,“琴啊,吃药了。”

沙观止久病在床的妻子挪起身来,沙观止拿两个枕头在她身后垫高了,开始喂药。

“刚才外边乒乒乓乓的做什么呀?”沙妻问。

“教小子们放枪。”

“枪这种东西还是少碰吧,子孙都没有一个,还不积点德?”

“是啊,我很久不碰了,会里事也交给六野了。”

“我瞧你好大心事。”

沙观止笑笑,“没事。”

他专心给妻子喂药。他现在绝不像刚才那杀人不眨眼的过气豪雄,倒十足是个居家男人。

3

沽宁牌坊于欧阳来说是旧地,可现在它已经被彻底焚毁了。

一个传令骑兵从空荡荡的街面上驰过,口传着长谷川的命令,一会儿,几个不情不愿的日军拖沓着从各处建筑里出来,离开。

风吹着久久不散的黑烟,欧阳站在那里,听着越来越远的口令声,等着一个安全的时候到来。

牌坊边倒着几具中国人的尸体,周围散落着可怜的行李,欧阳为之恻然,在浩劫余生之后的寂静中,这种恻然尤显强烈。他忽然转过头,巷子里一个纤细的人影费力地走着,背上扛着一个焦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欧阳立刻认出那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他喊她:“唐真!”

唐真被吓了一跳,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欧阳走了过去,“我是欧阳,欧阳山川……”他愣住,不光因为唐真的惨状,还因为她眼光里的惊疑和发自本能的警觉。

“我是你的老师……”

唐真并没有看他,自顾尽全力把那东西拖到了自己的肩上,尽管被压得摇摇欲坠,可迈开了第一步就没再停下来。

欧阳眼睁睁看她消失在长巷,从昨天到今天他第一次这样沮丧而无奈。

怔怔的欧阳忽然听见身后一声碎响,他握住了口袋里的枪柄。

牌坊后响起一声口令:“天下刀兵起。”

欧阳抽出手,看着邮差从牌坊后走出来,对方正用一种审度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狼狈样。欧阳皱眉,“你在跟踪我?”

邮差有些难堪地笑笑,“也不能那么说……”

“一直在跟?”

邮差愣了一下,他这才发现欧阳是带着火气的,他解释着:“你是知道的,以防万一,没有绝对的事情。”

“跟出什么来了?”

邮差苦笑,“我们越来越不清楚你在干什么。”

“那你们就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知道现在有多少事?你们可以帮多少人?”欧阳已经在嚷了。

邮差惊讶地看着他,“我们以为以你的阅历……能够理解。”

“我不能理解!”

“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是沽宁人,这座牌坊边长大的。”

“现在怎么又相信我了?”欧阳竭力压下心头那股因沮丧而生的无名火气。

“因为有位一向谨慎的同志说,你是绝对可以信任的。”邮差笑了笑,他尽量想让欧阳放松一点。

欧阳的表情柔和下来,他想当然地认为那人就是思枫。

“他想见你。”

欧阳忽然有点紧张,经历几天几夜的磨难,他几乎不相信愿望还有实现的时候,“我也很想见她,但是请你转告她,现在有事,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我不能离开沽宁。告诉她这些年我从来没像这几天这样忙过,她会明白的。”

“你不用离开沽宁。”

欧阳摇头不迭,“不不,沽宁现在太险,她绝不能回来……”他忽然明白过来,“是不是你们根本没有撤出沽宁?”

“你脑筋转得真快。”

“告诉我已经撤离,因为我虽然是同志,可不是太值得信任的同志?”

“每个同志都是值得信任的,但是以防万一,环境使然。”

欧阳叹了口气,被自己人提防,是件让人疲倦的事,“谁的主意?她或者老唐?”

邮差没反应过来,“她或者老唐?不不,是我的主意!我多此一举!她一直昏昏沉沉,根本拿不了主意!”

“她一直昏昏沉沉,怎么会想到要见我?”

“你以为是她?”邮差笑得有些暧昧,“不是她,同志,是另外一个。”

“谁?”

邮差挠挠头,“我也头遭见。他说非要有个姓的话,这回他还姓赵。”

“赵老大?”欧阳瞪大眼睛,那是一个他期盼了很久的名字,可能也是除思枫外他想得最多的名字。

“对,他说你非要问的话就说赵老大有请。”

“我一直想飞着去见他,我等了他太久,可他来得太晚。”

“他这次来也很不容易。”

“我会去见他。可是等我忙完手上这件事情。”

邮差诧异,“你有什么事情?”

“救人比见面重要,他也会同意的。”

“让你的上级等着?为了救一群国民党兵?”

“他们在鬼子手上吃足了苦头,救出一个就多一个打鬼子的人。”他是个说清楚就不愿再废话的人,索性掉头走开。

邮差在身后嚷嚷,“半个中国都在打仗,你能救多少人?”

欧阳对自己苦笑,“我能救多少人?”他仍没有转身。

4

长谷川毫无兴趣地翻腾着守备军陈旧的文件,直到在文件堆下发现一台残破的手摇式留声机,那东西显然扔在那就没人用过,但激起长谷川极大的兴趣,他转向他的勤务兵,“蛮头,我的唱片呢?”

蛮头立刻在公文包里翻找着,找出几张旧唱片递过去。

长谷川看了看,“我要你带上新大陆,我说过那首曲子适合在占领日听。”

蛮头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长谷川并没打算听,他放上一张唱片,“好吧。你捧着这台机器,一直摇到我想跟你说话为止。”

伊达走了进来,“长谷川君,士兵已经集合好了。”

长谷川点点头,向屋外走去。蛮头捧着沉重的唱机开始摇动,屋里响起《欢乐颂》的曲子,因为机器破烂加上摇速不匀,那曲子严重的变调。

屋外,日军拿着劫掠所得的东西在空地上炫耀攀比和交换,整个院子像个嘈杂的市场,屋里跑调的音乐让这一切显得更加嘈杂。

伊达和长谷川出现在屋前的台阶上,长谷川压下双手让部属安静下来,“我的武士们,这首曲子叫《欢乐颂》,它当然适合你们现在的心情。”

没人听他说话,他的武士们正为抢一尊座钟不可开交,长谷川脸色沉下来。

伊达用刀鞘大力敲打着房前的栏杆,“浑蛋!调过你们长满疮疱的屁股!”

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长谷川在台阶上走了两步,看着那些汗津津的脸说:“为了帝国和天皇,你们需要放弃一部分利益,三天的自由行动到此为止,我们必须保留一个可以马上运行的港口……”

他的话立刻被抱怨声淹没了。伊达和几个军官跳下台阶,用刀鞘殴击着抱怨不休的士兵,长谷川焦躁地搓动着手指,忽然把双手抬高,“目光短浅的家伙!你们就只看见这座小小的城市吗?这里的人都很穷!”

他这话确实有用,部分人安静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看看你们抓到手的都是些什么?破烂!你们占领了中国最穷的一个城市,还以为自己找到了金矿!”

部下们看着那些难以名状的家什,开始羞愧,人群安静下来。

“新的攻击计划已经制定!我们要攻取的下一个城市非常富有!我们是第五师团的先锋!这些城市都是为我们准备的!让那些仙台家伙和北海道渔夫见鬼去吧!”长谷川指着部属手上的东西,“他们只能跟在我们背后捡这些东西!”

士兵哄堂大笑。

长谷川掉头向屋里走去,把虚妄的幻想留给部下。伊达疑惑地跟在后边,“您应该告诉他们天皇的荣誉,这是一场圣战,这些……”

长谷川回头看看他,如看一个傻子,“很高兴和您共事,伊达君。”

伊达倍感荣幸地立正,“我也一样,我渴望来这里,以樱花与剑的高洁,锻炼我在武道上的修为。”

“当然当然。你去命令他们,控制这座城市所有的进出通道,监管所有的港口和工厂设施,我们要所有的中国人为帝国效力,不需要一座逃光了人的死城。”

“是的,长谷川君!”

“您不会让我失望的,您是真正的武士,又是名门之后,”长谷川进屋,身后响起伊达大声的命令声。长谷川冷笑着,嘴里喃喃着后半截话,“……天真或白痴,或者两者兼是。”

5

沽兴车行的大门紧闭,上边印着枪托刺刀与弹孔的痕迹,欧阳敲了半天门才开出条小缝,他没能往里走,因为四道风在开得很窄的门里堵着,抚着腰上的枪,神情古怪,“不要脸的,你还没死呀?”

看着那粗鲁的表情,欧阳忽然觉得轻松,他很想拥抱四道风,他也真这么做了。

四道风粗暴地挣开,“你干吗不去死?你把我害惨了!”他掉头走开。欧阳瞠目看着他身后,院里有守备军也有百姓,有沽宁人也有外地难民,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地盯着他。

被近百双眼睛盯着,体力衰竭的欧阳忽然一阵眩晕,他扶住房门却顺着那门歪倒下去,四道风脑后长眼似的一把扶住,嘲弄地看着他,“第二回了,你不到快死的时候根本不会想起我。”他架着欧阳进屋。

华盛顿吴坐在院里的人群中,失魂落魄地看着暮色将临的天空。

六品和皮小爪把一锅清粥端了过来,守备军无声地挤了过去,把百姓排除在外,这引起了百姓的抗议:“这算什么?”“护家护不住,抢食拔头筹。”

华盛顿吴看看部下递过来的半碗粥,又看看一个眼光光瞪着自己的老太太,他把粥递给那老人,对他的部下说:“你们待会儿再吃,我的命令。”

一个士兵劈手把粥夺回去,放肆地看着他,喝了一口,“待会儿有个屁你吃?打仗没把我们害死,你还想把我们饿死?”

华盛顿吴无力地看着他的部下,军官不再被信任时,确实什么也不是。

一只手从那士兵背后伸了过来,缓慢而有力地把碗夺了过来,那是六品,他低身把那碗粥递给老太太,小心地不溅出一滴,“您趁热喝,可别烫着。”

当兵的跋扈惯了,愣愣神对六品背上就是一拳。六品站起身,打桩似的在那兵头上拍了一巴掌,那兵昏昏然一跤趴倒。一个大飞脚踢了过来,六品抬手拨开,一脚把人倒踢出去。他回头看看那老太太,老太太呆呆地看着他,六品眼神温润,在他的意识中,任何这种年龄的老太太都像他死去的妈。

又一个士兵的拳头砸在六品脸上,六品终于有点光火,一耳光把人扇了出去。

华盛顿吴手忙脚乱从腰间掏着枪,“住手!都住手!”

没有人听他的。因为担心日本人,他们的叫嚷和殴斗都压低了声。屋里的四道风当然听不见,他一边看古烁给欧阳包扎,一边把两支枪装了又卸。

欧阳有些昏沉,更多的是疲劳。

四道风忍不住埋怨,“看你整的事,非让救丘八,老百姓一看都跟着丘八跑,以为这帮泥菩萨还能救他们,最后全封在这儿,鬼子砸门,老子让这帮油瓶拖得一枪没放,要不十个八个鬼子都做掉了。”

欧阳强打精神听着,“很好,你做得很好……这样下去你成沽宁的大英雄了。”

四道风乐开了花,“那倒没打紧,不过也是,啥英雄都是打人能耐,谁像我一次救这么些?不过你欠我十个鬼子,记账上了。”

古烁忍不住插嘴,“鬼子要知道有这么些丘八,非把院子平了不可,他生挺你别陪他生挺。”

四道风嘿嘿一笑,“赵子龙血战长坂坡就是挺出来的,诸葛亮唱空城计,他不也是一个挺吗?”

古烁板着脸,“说点近的给你知道,咱断顿了,米粒都搜罗空了,就够给一半人熬锅稀粥。”

“这事问他,哎……”他这才发现欧阳已经睡着了,“弄醒弄醒!”

古烁正在给欧阳包扎,就手弄了点儿碘酒捅在他的伤口上,可欧阳全无反应。四道风看得愣神,“硬汉。关二爷刮骨头是死撑,这位根本是木的。”

“人不知道痛就离死不远了,连明儿的太阳都未必捞着见,老四,我们要陪这么个人玩到底?”

四道风小心地起身,唯恐惊醒了欧阳。他正想说什么,皮小爪气急败坏从外边蹦了进来,“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四道风的两支枪立刻拔在手上,欧阳也赫然站起。

“不是鬼子,是自己人打起来了!”

几人立刻冲了出去。

人群中已分出个圈子,六品把身子挤在墙角,半点不让地对付着整群守备兵。

华盛顿吴终于挤到人群之前,用枪对准了自己的士兵,“都别打了!给我住手!”

士兵们愣住,其中一个照着华盛顿吴走去,“你打!我真活腻了,你当谁乐意在这窝心活着?跟老百姓抢这口痨瘟饭?”

华盛顿吴犹豫一下打开机头,他想震慑,可结果适得其反,那兵更加猖獗,用身体堵住枪口,“你太嫩,这么开枪会让鬼子听见。这么打,”他把自己的刺刀塞到华盛顿吴手上,“用这个,我是自个儿找死,不想害别人。”

华盛顿吴手发着抖,那兵挑衅地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华盛顿吴愤怒得失去理智,他哆嗦着要扣动扳机,欧阳一步抢过来,将那支枪摁下去。他挡在两个人中间,把刺刀插回那士兵的刀鞘,“是我的错!我不该耽搁,我耽误了时间!其实我有好消息带给大家……没来得及说!”

人们狐疑地看着他。他看着人群,“我先跟大家说一句话,别管仗打得怎么样,第一批死的是这帮子军爷!人家豁出命不要也就图大家伸个拇指,说一声对得住乡亲父老!我现在竖两个拇指,说一声,他们真是汉子!”

他这话把守备军的满腔委屈都扰了上来,闹得最凶的那个士兵眼看要哭,忙转过身去。

欧阳接着说:“这消息是要跟守备军的弟兄说的,这仗还没打完,你们的蒋司令和龙副官让我带这消息,他们在北郊接应你们。你们会突围,一直跟鬼子斗下去!”

一旦还有希望,人就不那么沮丧了,几个兵不自觉地把肩上斜吊的枪挎正,欧阳看着他们,尽量让人觉得自己信心十足。

从街道上忽然传来的踏步声和日语的口令声叫所有人色变。古烁凑到门缝里看着,开了一条缝溜了出去。

伊达带领的人马正在城中央的空地上立正,在简单的口令中分成了几队,向沽宁的各个进出要道快速进发。几个出门观望事态的沽宁人闪避不及,慌乱地逃进巷角,日军置若罔顾,他们已经被长谷川从进城的混乱状态归整为一支高效的作战部队,几条街道被他们踏得尘舞灰扬。

欧阳听着街上的动静笑了笑,“人不是那么容易一掉到底的,怕到头也就是那么回事了,是不是?爷们儿!”他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守备军士兵们,“换掉这身皮吧,跟老百姓换,把武器藏好——不窝在这儿,咱去跟大队人马会师。”

他的话立竿见影,守备军聚在一起整理装备。百姓们对他们也不再如避蛇蝎,有人把脱下的衣服换给他们,有人随手递过半块珍藏的干粮。

欧阳在一辆黄包车后坐下,身上已没有方才说话时的豪气,他在静静地思考着。四道风过来一屁股坐下,他对欧阳已经越来越亲热,甚至超过他的弟兄。

“老三放话,鬼子兵发四路,东西南北全部不通,守备司令部改门脸成了鬼子老窝,早知今日,当初一把火给它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