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药瓶。我身体不好。”

“什么消息?”

欧阳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告诉这几个士兵有没有用。

“鬼子今天会大规模袭击沽宁……”

那几个士兵立刻恍然大悟,“敢情是个疯子,让鬼子吓疯了。”“难怪揣了药瓶满街跑呢。”“疯子回家去,这种鬼话我们听多了。”

欧阳被推搡开,扔过来的药瓶掉在地上。他摇了摇头站到墙根前,墙上是对他的通缉令,“我看我是疯了,可这个疯子倒还值个五百一千。”

几个士兵先是惊骇,然后郑重地把枪口又对准欧阳,一名士兵飞跑了进去报信,欧阳若无其事地负手而立,直到看着四道风从一条巷子里冲了出来。

四道风冲过来,劈头盖脸就给欧阳一下,“天还没亮你发什么神经?跟我回去!”

“我们认识吗?你认错人了。”欧阳说,尽管对四道风的动手动脚他一向反感,可现在却有些感动。

四道风不由分说把欧阳揽了过来,对士兵打着哈哈,“个光棍佬,老婆跟人跑了,王八蛋急得疯了……”他突然发现一杆枪转向了他,大怒,“找死!我是四道风!”

士兵硬着头皮道:“四哥您只管走,可这人没通融。”

“没通融吗?”他动作比说的快,双臂一翻把两支枪都搪在外围,手上的两支枪已经对上了士兵。

“来做什么呢,这跟你根本没关系。”欧阳惋惜而又无奈地看着,大门里已经拥出十多条人枪,如临大敌地向两人瞄准。

俩特务赫然其间,阴鸷的脸现在眉开眼笑,“欢迎之至,曹烈云先生。”

欧阳叹口气,“我已经不叫那个名字了。”

“怎么都好,总之先生是我最想见到的人。”他笑嘻嘻做个请进的姿势,又冲着士兵努了努嘴,士兵一脸歉意地从四道风手里把枪拿走。

四道风气哼哼瞪了欧阳一眼,“跟我是没关系,我是来教你啥叫义气。”他一把推开欧阳,抢在前边进了门。

蒋武堂平时用来商议军务的房间瞬间成了刑讯室,几个士兵把欧阳绑在椅子上,四道风则没那么老实,他一拳把一个士兵挥了出去,立刻有几支枪将他指住,四道风拿胸口堵着枪口嚷嚷:“我知道你们怎么死的!明儿出门都撞上了刀子!”

“四哥您多包涵,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事有包涵的吗?你有痣,你长白麻子,我都记住了!”

“四哥,我们是烂命一条,可也是沽宁人,上老下小也得吃饭哪。”

四道风想了想,意外地把手放在扶手上,“混这行不丢人哪?干脆跟我去拉车。”

那兵简直感激涕零,松松垮垮用绳子在四道风手上绕着,“四哥您最好了,您放心,这就是给那俩黑皮狗个意思……”

同伴捅他,特务甲乙春风满面地进来,他们对四道风没兴趣,直奔欧阳。

欧阳可比四道风安详多了,他看着走近的特务甲,问:“贵姓?”

特务甲笑逐颜开,“免贵,小姓刘。”

欧阳动动被绑在椅扶上的手,“刘先生这是何苦来哉?”

“想从先生这知道沽宁其他的共党在哪里,也知道先生不会好好说。小地方比不得我们那专门机构,因陋就简,先生多包涵。”

特务乙指挥着几个兵把东西抬进来,火盆烙铁,棍子板砖,看得四道风蠢蠢欲动,欧阳深沉地看他一眼,他终于没动。

欧阳叹口气,“得陇望蜀,贪何至此?”

特务甲笑笑,“四年心血,焉能空回?”

“最有价值的消息我已经说了。”

“鬼子要来?我不管那个。”

“请听好,是鬼子的主力会在天明进攻。您当然不管这事,可您也是身在沽宁。”

“这种还没发生的事情先生又何以如此肯定?难道……”

“您把种种蛛丝马迹合在一块儿来看,就很明显了。要等事情发生才明白个端倪,恐怕十年前在下已经让先生的同行给剿了。”

特务甲看看天色,“天已经快亮了。”

“所以我送上门来,因为十万火急。”

“我倒觉得是先生机变百出,总有些别人想不到的花样。”

欧阳苦笑,“可以让我见蒋司令吗?没有阴谋,也没有花样。”

“援军已至,司令在城外迎接。就算千八百的鬼子也挡得一气,先生不用操心了。”

欧阳皱眉,“以蒋司令与总部的关系怎会有军来援?又挑了这种时候,你们不觉得有鬼吗?袭击沽宁的鬼子只有几十个,真正的主力哪里去了?你们真不担心吗?”

“你的疑心病倒是真重。”特务甲忽然反应过来,“先生是在拖延时间好让你的同党逃离沽宁吧?”

欧阳气极反笑,“这样好吗?不管捆着锁着,请让我见蒋司令。了结这事,再拿我去换您的功名。”

特务甲阴鸷地看着他,忽然一个耳光扇了过去,“赤佬!——你当我跟你谈?我舍不得杀你,要弄你个半死不活倒求之不得!”

欧阳从那记重击下抬起头来,没有愤怒只有无奈,“请让我见蒋司令!”他看向那几个守备军,“我是跟你们说!他们不过在玩领功请赏的游戏!可鬼子真来了,除了这条命你们还有什么?我的苦哈哈的兄弟!”

被他瞪着的几个士兵犹豫不决地动了动脚。

“谁敢去以通共论处!”特务甲威胁着。

“通共不是罪名!你们知道第一次碰见鬼子是什么感觉?你们有没有大半夜一个人碰见狼群?狼要咬断你们的喉咙,就好像蚊子叮人的血,它以为人就是它的食物——这时候它会不会想你姓国还是姓共?”

特务甲抓起一根棍子挥了过去。四道风吼了一声,还没挣开绑住的手臂,特务乙就用枪指住了他。

欧阳在众目睽睽下坐直,头上的血淌到了嘴角,他昏昏沉沉舔了舔,苦笑,“它不会想……你也不会……只有死或者活,那天我碰见鬼子……那天我明白一件事……至少在这几年,姓国姓共不那么重要……至少那天我忘了……我是像老鼠一样被你们追杀的共党……”

特务用一只手扳起他淌血的额头,让他看见第二次高高举起的棍子,欧阳神思恍惚地看着,说着:“一起打鬼子,如果我没死再杀了我……别想你会怎么死,大家一起来想想,我们……我们该怎么活……”

“我让你巧舌如簧!”特务甲第二次把棍子挥了过去,欧阳的腿一记弹踢,不大光明磊落地踢在他的下阴,特务甲发出变了调的惨叫,倒在地上翻滚,欧阳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惨笑,“我让你……让你利令智昏。”

特务乙愣了愣,掉转了枪头。四道风挣出一只没绑结实的胳膊向他打去,特务乙转身要开枪,一个士兵跳到他与四道风之间,一支步枪似乎在向四道风瞄准,可总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游移。

四道风一点不含糊,一脚照那士兵胯下踢了过去,特务乙从那士兵背后被踢得跳了起来,他痛得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屋里一时显得很静,欧阳在椅子上渐渐歪倒,一多半的士兵还未反应过来,四道风看看地上辗转的两个人,轻轻呸了一口。他跨过特务乙的身体,想去扶欧阳,一个反应过慢的士兵用枪托把他拦住,但那支枪立刻被另一个士兵接了过去,照着那还缠着绳子的扶手狠砸了几枪托,直至断裂。

四道风笑了,他抢过去扶起欧阳,一个士兵拿过他的双枪和刀,四道风用刀割断欧阳手上的绳索,失去支撑的欧阳歪倒下来,四道风一把扶住。

欧阳喃喃:“不能走……带我见司令……”

“作死吗?你老婆在等你呢!”四道风看起来很冲动,他把欧阳扛上肩,转身去接自己的枪,但欧阳死死揪住了椅子。

四道风气极,“再瞎闹不管你了!”他转向一边,“你们搭把手!”

被他吆喝的士兵径直走了上去,“初一都做了,还怕他十五?”

其他人也拥了上去,欧阳的手终被扳下来,被簇拥着抬了出去。

特务甲挣扎着去捡枪,枪被一个士兵一脚踢开,另一个士兵似不经意地一脚踩在他手上。

四道风扛着欧阳疾行,士兵们把他俩夹在中间挡着。远处一个值夜的兵向这边嚷嚷:“大麻子,你们搞什么呢?”

被叫作大麻子的答:“马老三的哥们儿喝多了,我们送他回去。”

马老三低声地抱怨,“干吗说我的哥们儿?”

“做四哥的哥们儿丢你的人吗?”

四道风无心听他们计较,照着眼前的大门加紧两步,龙文章和一队兵匆匆闯进了门,四道风退一步,几个士兵硬着头皮上前。

龙文章皱眉瞧着这小群人,一晚上的风生水起连连扑空,他现在仍带着火气。

马老三抢先一步,“长官,大麻子的哥们儿喝多了,我们送他回去。”

“兵不兵、民不民,鬼子还没来你们先打算把自个儿喝死?”龙文章大声责骂,他突然在几人中发现了四道风,“站住!……我认得你。”

四道风已经尽力遮掩了,可便装混在军装里总是惹眼,他扛着欧阳转过身来,破罐子破摔地笑笑,“认得我的人多了,你们就不用一个个请安了。”

龙文章瞪着四道风,“大麻子,你的狐朋狗友?”

四道风抢着答:“他够得上跟我呼朋唤友?我骗酒喝罢了。”

“大麻子,人分三六九,瘪三就是瘪三,交友也别交破烂。”龙文章转身往屋走。

四道风扶在欧阳身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他看看欧阳,终于忍了这口气步下台阶。背上的欧阳却一伸手揪住了龙文章的步枪背带,“河边那鬼子是我杀的,还有一个你们没找着,扔在老码头了。”

龙文章嫌恶地掰开他的手,“放手,醉鬼,上别处撒酒疯去!”

欧阳死死揪住,“他们为什么在里边套着军装?因为他们今天要占沽宁,穿得跟我们一样怕误伤!”

龙文章大惊,一把抢过士兵手上的风灯,光线下欧阳那张连泥带血的脸惊得他退了一步,四道风和欧阳立刻被他带的士兵瞄准。

四道风气得把欧阳重重放在地上,“好极了!你活脱就一好惹狗的肉包子!”

欧阳勉力站稳,“上次来的鬼子是小股,藏在老百姓的衣服下边,你们找不着,可他们也没力量拿下沽宁,要打沽宁就得大队人马,有什么办法能让大队人聚在一起,你们又找不着?”

“你什么意思?”龙文章已经隐约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老百姓的衣服,你穿的衣服,都可以遮住套在里边的鬼子衣服。”

龙文章把枪口又抬高了一些,“你什么人?”

特务甲正从屋里挣扎出来,可欧阳已经无所谓了,“一个被通缉的共党,请试着信一次共党,共党也不想家园变成战场。”他往前走了一步,“援军什么时候到?”

“援军……应该到了。”龙文章望向城外的方向,那个大有可能的惨痛结果让他一阵晕眩。

5

沽宁郊外阵地。一名气喘吁吁的守备军士兵冲进工事里,“报告司令,城东南听到枪声,龙副官发现一具鬼子的尸体……”

蒋武堂转过身来,“他怎么知道那是鬼子?”

“尸体外边是老百姓衣服,里边穿鬼子军装。”

蒋武堂沉默,鲍廷野沉吟着走了两步。

蒋武堂抬头,“鲍参谋官怎么看?”

鲍廷野思考着,“我怕其中有诈,平白出现一具穿着敌军军装的尸体实在没有来由。再说我团马上就到,等两军会合,这些小伎俩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蒋武堂对士兵说:“让他小心行事。”

一直端着望远镜的华盛顿吴转过身来,“司令,十一点方向。”

蒋武堂拿起望远镜,黑漆漆的旷野中,华盛顿吴所说的方向闪动着星点火光。

鲍廷野看着远方,“六十七团到了。”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扩大,已经能看出火把下的行军队形。那是个行军速度与防御兼备的楔形阵,如一个箭头直指守备军的阵地。

华盛顿吴单调地在旁边报着观察结果:“五百人,行军队形,有伤员,少量骑兵……有重机枪和迫击炮装备……”

蒋武堂喟叹:“六十七团是要得,撤退都没忘了打仗。”

鲍廷野在一旁道:“团长说仗是活人打的,习惯是死人教出来的。”

蒋武堂念叨:“陈二倌子,你在哪儿呢?”阔别多年的老友在最需要的时候到来,实在让他很难自控,而远处的火光下也有几骑从那楔形中冲出,黑暗中传来喊声:“司令!司令你在哪儿?你可想死我啦!”

军官们莞尔。蒋武堂再忍耐不住,飞身上马,驰下高地。他追赶的那几骑似乎没看见他的踪影,已经从楔形阵的东头冲到西头。蒋武堂又气又喜,策马追赶,“陈二倌你个死剁了头的!看不见老子的人还听不见老子的声吗?”

蒋武堂远离了阵地,来到平时在阵地上极目才能看到的山脚。那几骑终于在微微泛白的天光下勒住,蒋武堂策马赶去。三名骑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都是阴晴不定。中间是三十五六许的中央军军官陈少堂,一脸精悍的军人风骨。

蒋武堂喝了一声,马鞭子劈头盖脑地打了过去,“这一鞭打的是你三五年不通音讯!怕老子累了你的大好前程吗?”

陈少堂不挡不让挨了那一鞭子,“前程就是个一屁不值的清秋大梦,陈二倌现在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

蒋武堂大笑,挥手就是亲热的一拳,“管他的!老子兵败人亡之际你伸了只手,我领你的情!”

“司令倥偬一生,陈二倌赶了几百里路,只想司令有个说得去的结果。”

“你以前不是这样阴阳怪气的。老家伙们呢?叫出来跟我见见!”蒋武堂兴致勃勃打量着那个队形。

陈少堂黯然,“死了,都死了。”

蒋武堂愣了一下,“前沿打得这么苦?”老朋友语境悲凉他听得出来,他奇怪的是陈少堂脸上那种全盘放弃的态度。

“有人苦就有人甜,我在正面堵漏,可侧翼全放了鸽子。全军覆没,活进了地狱。”

蒋武堂看看远处的阵形,“这不半数都在吗?怎么说全军覆没呢?”

陈少堂吐了口长长的大气。饱含的困顿与委屈让蒋武堂听得心悸,蒋武堂黯然道:“我知道你是来陪我死在一起的。”

“不,我是来陪司令活在一起的。”

蒋武堂看见对方脸上有种病态的兴奋,第一次觉得老朋友变得陌生。

6

几个士兵抬着欧阳,随着龙文章率领的一队人马狂奔。

龙文章暴躁不安地对着已跑得气喘吁吁的士兵吼着:“快跑快跑!”他一脚踢在士兵屁股上,“这是去玩命,拿出你们逃命的劲头来!”

欧阳有点看不过眼,“长官,我只是推测,并不一定……”

“最好求神拜佛你说对了,否则我回头就把你交给那两条狗!”

欧阳苦笑,“就算是求神拜佛,我也只会盼自己搞错了。”

龙文章愣了一下,一直护在旁边的四道风却看不过眼,“穷横什么?不是这坏鬼烧坏了脑子,一百个包子也轮不到你们来啃!”

龙文章接了四道风的话头道:“我会考虑把你一起交过去的,沽宁的街面上也会干净很多——你,什么事!”

迎面匆匆跑来的一名守备军,已经跑岔了气,“援……援军……”

龙文章一惊,“援军怎么啦?”

“好多……”士兵大口地喘着气。

龙文章伸手把那士兵揪靠在墙上,“好多什么?”

“……好多伤员,吴长官让准备房间……”

龙文章长长地嘘了口气。他回头看看欧阳,欧阳笑了笑,开心但又苍凉,“你可以把我还给那两位先生了。”

“其实我不想那么干,但是……”

“我知道,守备军已经不易。”他看看四道风,“可他跟我搭不上半点关系,他只是个瞎讲义气拉黄包车的。”四道风听了,无声地咒骂着,转开了头。

龙文章点头,他很歉疚,对欧阳他恨不起来,捎带着对四道风也少了些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