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龙文章安慰他,“往好的一面想,现在沽宁人跟咱们同心同德敌忾同仇……”

“再放这种哑屁,扒了虎皮回你的广东!你一肚子猪油?真以为凭三百个丘八就敢说守住沽宁?有十万沽宁人在后边,三百丘八才在这死扛,才够格跟鬼子一拼,稍挫其锋而已。现在玩什么?鬼子让丘八放进城了,沽宁人都不敢上街了!自己的街都不敢上怎么帮你?就剩咱们这帮后娘养的了!”

龙文章哑了,只好冲蒋武堂身后努嘴,“士气、士气,司令。”

蒋武堂回头,身后的士兵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干活!现在还卖呆?就怕死不去吗?”他火气冲天地冲阵地外围挤成一团的几个人嚷嚷,“那边在搅什么?”

“司令,有两个人要见您。”被士兵拦住的两特务冒了头,竭力向蒋武堂挥手。

“弄过来,我正想骂人。”

两特务过来。特务甲哈哈腰,“司令辛苦。”

蒋武堂瞪他一眼,“辛的什么苦?”

“戎马辛苦。”

“你也辛苦。”

特务甲哈哈一笑,“何足道哉。”

“打鬼子开始闹腾便不见了两位踪影,可见不是一般的辛苦。”

龙文章笑道:“原来是躲得辛苦。”

“躲是不敢当的,我两人也一直在观望事态。”

蒋武堂冷哼,“是逃之夭夭的那种观望吗?两位都配枪了吧?想来还都是好枪?”

“司令,在下是开了枪的。”

“打死一个女人?”

“一个女共党。没死,重伤,我们没找到她的尸体。”

“两位还真是挺忙。”

“想来,司令今日也看到了沽宁共党为祸之烈。”

蒋武堂皱了皱眉,“你还真是个倒钩子嘴。我这里鬼子闹得天翻地覆,你倒是除了共党就没提过别的。”

“是鬼子是共党犹未可知呢,司令。”

蒋武堂听得蹿火,抓起几把缴获的日本战刀和枪械扔了过去,“共党使这家伙?”

“司令弄得到的东西,不恭地讲,共党也弄得到。”

蒋武堂不耐烦地挥手,“滚滚,你就死了拿蒋某当枪使的心吧,共党打老百姓?那是你们国字头干的事情!”

龙文章冷笑,“可不,今天那女人,甭管是不是共党,明明打的是鬼子。”

“兴许是共党内讧呢?只要司令小小的支援,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叉!”蒋武堂已没了耐心,话刚落音,几名士兵已经迫不及待地拥了上去。

特务甲举起手来,“别叉,我自己走。”他悻悻地走开,一边自言自语,“就是说有共党,就是说共党今儿还真没闲着。司令现在最头痛的就是找不着……甭管是共党还是鬼子……咱就说敌寇的踪迹吧……”

正踱步的蒋武堂忽然站住,“回来!”

特务甲立刻回头,“司令有何吩咐?”

“龙副官,大敌当前,我毙掉两个油腔滑调的不为过吧?”

“绝不为过,司令。”

特务甲一愣,立刻正色,“司令,共党在今日的袭击中颇有先知先觉之嫌,而凭在下的经验,共党也总是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蒋武堂皱着眉犹豫,在一片扑朔迷离之中,特务甲提出的无疑也是一个途径。

特务甲接着道:“退一步讲来,即算共党与今日惨祸无关,可他们知道的内情,堂堂守备军没理由反不知道吧?”

蒋武堂看着特务甲,“你知道什么?”

“沽宁共党头目!”特务甲捅了一下乙,乙献宝似的拿出两张通缉令展开,通缉令上是欧阳和思枫依稀相似的绘像。

蒋武堂沉默地看着那两张通缉令,眉头揪得更紧了。

5

太阳升了起来。经过守备军一夜的清理,昨天的狼藉已不复存在,新的一天又将开始,无论如何,沽宁人总要生活下去。

有几个守备军在街头张贴着什么,人们围了上去。空气里满是紧张的味道。

欧阳终于再次醒来,他打量一下四周,六品和小馍头几个车夫在旁边。

“六品……”

六品转过脸,嘘了一声,指了指前面。

那里,摆着一副棺柩,大风的遗骸已经放了进去,四道风端端正正跪着,他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臂,血淌在棺柩上。

“他在干什么?”欧阳问。

“他发了毒誓,要不给大风报仇,伤口烂掉他胳膊,烂穿心肺。”

欧阳皱了皱眉,他对这种江湖勾当没什么好感。

古烁也在臂上开了条口子,只是不如四道风那样深得吓人,四道风不由分说给了皮小爪一刀。

他们哥三个跪着,看着棺柩抬走。车夫们渐渐散开,老馍头凑过去刚说了句什么,就让四道风一脚踢开。古烁把他拉了过来,他仍嚷嚷:“不是我要揍他,他这时候要退车,不是怕死是什么?逃逃逃,他来那地方有多远我都不知道……”

“四哥……”欧阳叫着走近的四道风。

四道风翻眼看他,“你又不拉车,瞎叫什么哥?”

“多谢……”

“谢什么?说个谢字就把自己当上等人?”

四道风今天气不顺,不像昨天那么好打交道,欧阳笑笑,“我这么说好不好——大侠恩德没齿不忘?”

四道风没理他,转向古烁说:“我喜欢他这样的,看着挺像人,阴坏,咬人狗不叫,宰鬼子也闷杀。”他问六品,“六品,他几个?”

六品很精确地伸了五个指头,又伸了三个手指从中间一切,表示半个。

四道风看了,又接着刺古烁:“五个整,三个半拉,一天。我都没他多,他说十个收手了吗?”他接着又找上欧阳,“哎,那仨半拉怎么回事?”

欧阳苦笑,“世界上没有半拉人,所以我不可能杀半拉。”

“狠角色都是这么说话的,听出来没?没有他才杀不着,有的他全杀了。”

古烁苦笑。

“四爷,我得走了。”欧阳说。

“等会儿,你上哪儿?”他又找上六品了,“我也喜欢他,个大,话少,这大身板里装的全是义气和力气,唉老三,你觉得他像不像大风?……喂,你说走,要去哪儿?”

“我有要紧事情得办,尤其这个时候……”

“你还能去哪儿?欧阳山川,本名曹烈云,说是沽宁女中的教书匠,其实扮猪吃老虎,是被通缉十一年的赤匪逃犯。说说你怎么混的呗?我大师兄杀了足一打,也就被通缉了两年,赏格也没你高。”

欧阳扫视了四周,没有一个像是特务身份的人,可一切底细被四道风这样的人说出来,实在是令他吃惊。

四道风掏出那张他为了看赏格多少而撕下来的通缉令说:“你是死五百,活一千。兄弟,你立马撞死也顶这一车行。”

欧阳无奈地摇摇头,他挣扎着起身,“不管怎么样,四爷,我还是得走。”

四道风瞪着他,“你出得去吗?这个时候你要出去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欧阳看着四道风,“你要把我交出去?”

“我是四道风!”四道风火了。

欧阳点了点头,把这当成承诺,“我会记得你的情。”他起身,真的要走。

四道风一把把他推回去,“我说过没我的同意你不能出去。”他说着,转身拿了什么东西摔给欧阳。欧阳看看,那是一身车夫的衣服。欧阳笑了笑,乖乖地换上。

欧阳换上了车夫的衣服,脸上尽可能地化了装,他跟着四道风拉了辆车在街头小跑。街上每隔一段路便贴着他和思枫的通缉令,昨天恶战过的牌楼处已经戒备森严,架上了机枪,设上了重岗。

前边又是一道守备军的卡子。守备军冲过来向两人喊:“站住,查……”

四道风阴着脸一记高踢,这像是他的名片,守备军立刻笑了,“哎哟四哥,是您,后边这位……”

“我亲哥都不认得了?长得不像?”

“仔细一看还真像。”守备军看也没看张口就说好听的,挥挥手让他们过去。

就这么过了卡子,欧阳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见了思枫的小店,店子几乎被肢解了,门板被卸了下来,空空的门洞上横七竖八地打了好几道封条。

四道风看看欧阳,“眼见为实了吧?跟你说我这人不爱打诳语。”

欧阳没吭声,眼睛看向一片死寂的校园,他向校园走去,他的目标是那里的家。

屋里仅有的一扇小气窗被打开,欧阳和四道风一先一后把自己塞了进来,欧阳看着这个曾经的家有些发愣,他没少见过抄家,可没见过抄得这么彻底的家,连那张双人床都被拆开劈碎了。

他踢到一只杯子,那是吃药用的,出奇地保持了完整。欧阳把它捡在手里,好像上边还有余温。

四道风啧啧有声,“你来找劈柴吗?”

欧阳忽然拉了他一把,两人藏在门后,从门缝里看去,那个叫唐真的学生站在操场上,呆呆地往这边看着。从唐真的神情欧阳已经猜出门外是什么样子,必定打着好几道封条。唐真掉头走开,走向校门,她是专程来的。

四道风看着远去的唐真问:“她是你的匪婆子吗?”

“不是。”

“你非要来这儿,是想你的匪婆子吗?”

“不是。”

他开始寻找,搬开墙上一块活砖,打开门槛下一块木板,里边都空空如也。

“你是不是在找匪婆子留给你的信?亲啊抱啊,情啊爱啊?”

“我在找我的下一步工作指示。”

“你们每个人都配一个匪婆子吗?”

欧阳瞪他一眼,“不会。”他知道四道风并非好色,那只是小市民的好奇和无赖。

“你们会瞒着匪婆子往这里头藏私房钱吗?”

欧阳终于认真地看着四道风,答非所问:“谢谢。有你在就还不坏,你不说话的时候就更好上加好,”他扫视这废墟般的房间,“有你在,我都不觉得这有多糟。”

“什么意思?”

趁着四道风思考的时间,欧阳最后一次看了看这个家,他把那个水杯揣进怀里,开始爬那小气窗。四道风也跟着爬了出去。

两辆黄包车就停在巷子里,欧阳和四道风从墙上跳下来。四道风忽然低吼了一声,把欧阳按在车上,“你刚才绕着弯骂人对不对?”

“对了。”

四道风很想揍人,可对着一个没打算还手的人他揍不下去,只好放开,“我先告你,再阴我,我去挣一千大洋,还阴我,我就挣五百大洋。”

“你不会的。”

四道风狠巴巴地看着欧阳,“我会的!”

“昨天咱都看清了彼此的德行,你是四道风,你不会在乎一千或五百大洋。”

四道风显然把这当作赞美,“你这种狠角都不在乎死活?不过我还是会的!”

“得了吧,你是四道风,黑道巨擘沙门会大阿爷沙观止的侄子,不服管束连你叔父的话都不听。你打小是沽宁街头吃百家饭长大的苦孩子,你叔父是你唯一的亲人,打外边闯荡回来教了你一身武艺,学艺没完你就拉了三个兄弟反出沙门。四道风是你的名也是你们哥四个对外的称呼,你们跟除了沙门会的所有帮会作对,这两月你们已经打得全沽宁帮会不敢跟黄包车要保护费,你是不服管束的无产者,生下来就为跟规矩作对……”

四道风目瞪口呆,摸索着身后的车坐了下来,不是谁都有机会碰上一个生人如此了解自己。

欧阳看着四道风的表情说:“这样的人会去跟官府要赏钱?杀了我也不信。”

“你怎么知道……知道我是我叔父的侄子?”

欧阳苦笑,“你真该把手上那张通缉令看完,我是共党的情报员,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同志,”他拍拍脑袋,“只有这个和这里边的情报。”

“老子不认字,怎么着吧?”

“不怎么着。”欧阳苦笑着摇头,坐在车挡上。他看着空寂的长街,落寞而疲倦。

6

欧阳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未愈的伤口不会让他痛成这样,他又在头痛了,他把水倒进那只杯子,杯子弄翻了,水溅了一身,他又重新倒了一杯。他拿着那杯水回到自己的角落时,杯里只剩半杯水,正席地大碗酒大块肉的几人停下来奇怪地看着他。

“赤匪,你怎么啦?”四道风的口气很粗野,带有点挑衅。

“头……有点痛。”

四道风笑了,“你们看他那小娘养的样儿!狠角,就是细皮嫩肉,没吃过苦,不知道啥叫吃苦!”

欧阳点点头,坐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往嘴里填了块干饽,喝水。

“再不吃真不等你啦!”

欧阳扫一眼他们正吃的玩意,除了肉没有别的,“太油腻,我不能吃荤腥。”

“人参燕窝不油腻吧?二的,去给他炖个十全大补汤!”

皮小爪有些歉意地解释,“老四其实就是想说你别光吃饽,他这人就这样。”

“我管他吃糠吃屎?赤匪,你想吃好的也不是没有,好好跟着我,给我做军师,人参燕窝都给你上。”

古烁神情古怪地看四道风一眼,四道风把他推得仰在地上。

欧阳愣住,“军师?在下对你有什么用吗?”

“打日本。”四道风干脆地说。

“打什么?”

“杀鬼子。”四道风手上变戏法似的多了两支枪,他把它们拍在欧阳面前,“看见没?”

“毛瑟1909,我不知道你爱叫它自来得、盒子炮、二十响还是快慢机。你这对是天津造,出厂一百二,后来改装过,我估计你爱拿它当机关枪使。”

四道风又乐得推身边的人,“瞧见没?他懂枪!他是个狠角,阴坏,鬼脑子又好使,就这么定啦!”

“老四……”古烁绷着脸,他显然对四道风的这个决定有些不满。

欧阳想着措词,他清楚四道风是个很容易伤害别人也很容易受伤害的人,“我是个被通缉的共党,你们拉我是惹祸上身……是的,你不怕惹祸,怕惹祸的人不会成天揣俩机枪晃悠。”

四道风斜了眼看他,“别说了,鬼子准还来,再来你支招,我操枪,行里伙计并肩子上,就这个事。”

欧阳苦笑,“大风死了我也很伤心,可你现在要打的不是哪个帮会,是军队,后边还有一个饿红了眼的国家,它们最擅长有组织有效率地杀人……”

四道风歪着头,尽可能做出轻蔑的表情。欧阳硬着头皮往下说:“不是械斗或者打群架,这是打仗,你要还不明白,我可以说昨天流的血根本够不上打仗,你也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打仗。”

“啊?哈?是吗?那你明白?你有没有啥哥们儿打小一块儿受人白眼,拉屎都互相帮着擦屁股?”

“我……没有……是的,我不明白。”

“现在他被一帮不知打哪来的该活剥的、油煮的、碎剐的玩意杀了,肠子肚子都打成了蜂窝,你怎么办?”

欧阳显得有些无力,“我会替他死的,如果有的话。”

四道风跳过来,把欧阳揪起,“他就是替我死的!”

一下乱了套,六品打算把四道风架开,但先被古烁和皮小爪架住。

六品冲四道风吼:“你别碰他!”

“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四道风看着欧阳,“这么说吧,等着你的是什么命我也知道。没我帮你,你这六斤半早挂牌坊上了,你也出不去这沽宁城,连这街你都不能上!就昨天还打死个女共党,你想想……”

欧阳一惊,“你说什么?”

“女共党啊,死了,怪可惜的,如花似玉的是不是,老三?”

“你没看见,我也没看见。”古烁阴沉着脸。

“没看见就不许我知道?听说还是开店的,店里生意还不错,啧啧……”

“怎么死的?”欧阳的着急写在脸上。

“乱枪啊!乱枪,你们这帮人还能怎么死?一个个的……”

皮小爪扯扯四道风的裤腿,安慰着欧阳,“别听他的,没死。这不还通缉呢吗?”他拿出那几张通缉令扔了过去,欧阳扑到地上抢住那几个纸团,展开一张一看是自己,扔掉,他展开第二张,手在发抖。

“肯定活不了,这事我知道。”四道风似乎以刺痛欧阳为乐,话没完腮帮子上火辣辣挨了欧阳一下。

四道风愣了,然后又惊又喜,“好啊,跟我过招!”他砰的一拳挥过去,欧阳摔倒,撞得几辆黄包车连翻带倒。六品一声不吭地冲了过来,古烁一拳砸在六品胸上,六品却浑若无事地把他推了个滚,古烁愣了一下,接着跳起来。

皮小爪在一旁急得直跳,“你们几个好好说话行不行?”可在几个暴烈的行动派面前他的声音太微弱。

四道风推开几辆车,照欧阳躺倒的地方走去,“哎哎,别装死,我还没使劲……喂,你别玩阴的,玩阴的没好果子吃。”

欧阳爬了起来,拭去嘴角的鲜血,在一辆黄包车上坐下,“我不想跟你说话。”

四道风怔了一下,欧阳的眼睛让他有点发疹,“我还不想跟你说话呢。”他掉头打算走开,“现在的沽宁是进不来出不去,好好帮我,管你红的绿的开染坊的,我保你一条小命!”

欧阳根本没理他,静静展开刚才一直握在手上的纸团。昏暗的灯光下,他静静看着,脸上没有悲欢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