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1

大地受伤,绿色的草皮上迸裂开黑色的弹坑。

战场上一个中国士兵和一个日本士兵的尸体倒在弹坑的两端,前者已经尽力地战斗过了,与入侵者相比,他的服装和武器是寒碜的,仅有的那汉阳造也已经被炸成了两截。远处的天空在硝烟中如同泼墨,爆炸的闪光映着近处红色的血。

一队土黄色的人影正翻越了坡峦从这里路过,一支完整建制的日本军队,安静的,悄然的,并不太注重行军队形但显然有明确的目的地。队中的一个军曹奔向这处弹坑,他并不打算哀悼他的同伍,而是翻弄那具中国兵的尸体,中国士兵用于果腹的一个硬面饼在他手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咬了一口,然后扔掉。

队列里传来喊声:三木军曹!

簌簌的声响后,那军曹用近乎畸形的外八字脚步追上了队伍,他已经套上了那个中国兵的衣服。而寒酸到一无所有的中国士兵在故乡的土地上裸露着他的身体。

雾气散去的江南,田间庄稼长势正旺,一个老农精心地给自己的菜苗施粪肥,他精确地保证着一瓢两株的比例,仔细地使用这种宝贵的液体。

身后突然有异样声响,老农循声过去,扒拉开那些刺丛,他看见一个正试图挣扎开那些荆棘刺丛的中国兵。后者显然是打算蹑行通过时被缠上的,他如临大敌地瞪着老农,尤其是老农拿在手上的粪勺。

哎哟,军爷这可真对不住。

老农本能地惶恐着,并且打算去为来者解除那小小的麻烦。来者一个冲步,挑开粪勺,一个标准的日式刺杀姿势,将刺刀扎进老农的腹部,并拧转刺刀扩大出血口,露出享受的神情。迅速准确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的家伙满意地转向自己身后,迈着外八字,他就是那个扒死人衣服的三木。

荆棘刺丛外整排蹲踞的军队,混穿着中国军队和日本军队的衣服,一声不响地潜伏着,纯日式的步机枪、掷弹筒,武装到了牙齿。

远处,他们的指挥官长谷川弘次中佐和伊达雪之丞少佐面前铺开了一份军用地图,日文标示,制作精细。

长谷川的手指彻底包抄过这个叫窦村的村庄,然后指向地图上不远处的一个城市,下达指令:换一种方式,另一种战争。目标,这里,沽宁。

黑白的世界。

一个人影。一支手枪。

人影在枪的准星里移动。那是个学生样的男人,年轻得让人嫉妒。他突然迎着枪口站住,满脸诧异。弹丸喷出了枪口,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将被击中的人看着这颗小小的金属体,笑得有点伤感,接着,弹头穿透血肉,声音清晰无比。

欧阳从噩梦中翻身坐起,下意识去摸额际被头发挡住的伤疤,十一年前子弹从那里洞穿,他能活到今天实属奇迹。

这是一九三八年的沽宁。这是沽宁城里的一户人家。

屋子很小,极不合适地放了一张偌大的双人床。有很多书,一张摊开的地图从书下露了出来,上边用红笔标示着战争波及的区域,沽宁,在红线的东南方。

床上有两床被子,一床已经叠好,一床盖在欧阳身上。

思枫在门镜边换衣,她正要出门,在整理自己。她是那种不会让自己过于出众但又绝不寒碜的女人,她对一切事情都很有分寸。

像任何处得寡淡无味的夫妻一样,欧阳对那个半裸的苗条身影没有多看一眼,反而是思枫有些多余地遮掩了一下。

“头又在痛?”思枫问。

欧阳摇摇头,但脸色和动作说明了一切。思枫递了瓶药给他,转身去倒水,“药铺说咱家的阿司匹林是论斤买的……”

她转身时愣住,欧阳已把半瓶药倒进了嘴里,干嚼。他苦得面目扭曲,样子让人发瘆。“你……不觉得苦吗?”

欧阳敲敲头,“嘴里苦,就忘了这里还有个小铁块……甜甜苦苦,不外如是。”

思枫看起来很想抚摩那备受折磨的头,但最终作罢。她套上外套,“我去店里。”

“我今天有课。”欧阳说。

“中午会给你留饭。”

“谢谢。我会去吃。”

这很像一对夫妻封冻期的例行谈话。但欧阳目光闪烁,头痛或别的什么并没能让他安于苟活,这从他乍醒的精神状态就看得出来。

“你们最近很忙,思枫同志?”

思枫看他一眼,“你不应该这样叫我。沽宁城来了特务,风声紧。”

“我又要被你们打上包裹皮寄走了?送达地址上写着:甭管哪儿,只要安全……”

思枫终于责怪地看了欧阳一眼,并且暂时放弃出门的打算。实际上从他醒来开始两人就竭力把对话往两个不同的方向引,但欧阳的咄咄逼人已经让这事避无可避。

“不会的。你地图也看得烂熟了,哪里还有安全地方。”

“那就打发我两条腿走吧,去个用得上我的地方,怎样?我没什么秘密,不值得你们这样护着。现在半个国家叫日本人占啦,说不定明天睁开眼他们就到沽宁了。我做什么了?枪毙没死,可被自己同志判了软禁。天南地北逃了几年,再一个人窝在这小城小屋里,又几年。”

因为说“一个人”,思枫听着便笑了一下,柔和的眼神似乎很想说还有我。

欧阳看到思枫的苦笑,“抱歉,还有你。我忘恩负义,不是个好同志,还委屈你掩护、陪着。这样的夫妻味道如何?你就没话要说?”

“还好。”

“……好同志。”欧阳叹了口大气,将手抱了后脑枕在墙上,某些时候跳踉的未必奈何得了沉默的,话多的干不过话少的,他也知道。

“我会告诉上级的,不过他也很忙。”

“我死乞白赖地想见他,可不就是因为我很闲,他很忙?”

“你想去的地方根本弄不到你必须吃的这些药。”思枫忧心忡忡地应了一句。

“我为了吃药活着吗?”

“你先活着才好想是为了什么。”

说完,二人之间便有些冷场,欧阳泛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这是思枫第一次攻击性的语言——今天的第一次,总会如此。“又把你给逼急了,这时候你说话才不像个同志倒像个人了。你别说,杠得我没话说。我很烦,连累得你也烦,我烦的是那些无谓消失掉了的时间,你烦的是这个人不知好歹。”

思枫沉默了一会,显然两个人无法只用一个烦字来做计量,“烦”不过是把其他诸事挡在意识之外的盾牌。“我……会告诉上级,告诉老唐。”

“嗯,告诉他那个大新闻,国共已经合作,别让我再在这里浪费生命。”

“只是你的名字从来也没从通缉令上拿掉。”思枫很坚决。

“再告诉他一个新闻……”欧阳又一次去看那张地图,属于欧阳的空间总是很乱,因为那是个无心关照自己的男人,于是也能看到散落在地上的报纸,上边有关于前线的战事。思枫也随他看着那个焦心的小空间。“……北方在燃烧。”

门轻响,人出去了。欧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不是愤怒,其实在这个小空间里他永远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自己也深陷其中的无奈。如果不去想这是一张蛛网,虫子也许呆得很舒服。

欧阳对自己做如是苦笑。

后来他起了床去喝思枫给他倒的水,嘴里真的很苦,苦得让人打哆嗦。刚才的壮举只是一时意气,而且仅限于某个对象。

他的头仍然很痛。

门上的半幅红双喜字已只剩下发白的一角,欧阳看着它,苦笑。

2

欧阳穿过操场去教室,他把锋芒都藏在旧长衫和佝偻的腰背之下。这是一所女中,也是让他这男性不自在的原因。各种女声在周围问候,欧阳脸上带着心不在焉的微笑应着。微笑微笑,咽下刚在家里爆发过的所有戾气,现在他是一个斯文的、通达的、浑身上下洋溢着书卷气的男子,每分每秒暴烈的青年时代都在与他挥手远去,尽管点火就着,但他正让人以为他像一杯亲和的淡酒。

欧阳朝他的课堂走去。

今天的课堂有些不一样。

黑板被一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占满了。学生们拿着卷好的旗帜和标语,正期待地看着他们的老师。他们的领袖是一个叫高昕的同学。

欧阳看看黑板,又看看他的学生,“我来猜,你们不想上课,想去游行?”

“是的,先生。”领头的高昕回答,底下哗哗地鼓掌。

欧阳就在掌声中笑笑,径去擦黑板,这个举动让学生们失望,掌声也成了嘘声。

“您不能擦,先生。”高昕急着阻止。

“这几个字你们早都认识,我想讲点新的东西。我们实在为日本人耽误太多的时间了。”欧阳在黑板上写了一句日语,然后给大家读了出来。

“我们不想听这种可耻的语言。”高昕的神情轻蔑中带些愤怒。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欧阳翻译出来,对着一屋子错愕的学生,欧阳再次笑了笑。尽管大多数人还是一副不安于室的表情,但暂时她们不会发一声喊便冲将出去了。

“简单地说,你要骂人至少得让人听懂,更简单地说,永远得学新的东西——现在上课,我记得……”他顺着学生们的异样目光回头,门边站着两个黑衣人,刻板而神秘,其中一个向欧阳招手,很无礼。

欧阳转回头不理会他们,“现在上课。我记得昨天的作业是一首七律……”

学生们都有些难堪,只有一个叫唐真的女孩站起身来交了作业。唐小姐脸皮实在太薄,这么一个起身来回脸都红到耳根。

“谢谢唐真同学。至于大家,我想是把精力用来做这些标语了,我想你们也不会有心情把口号押上诗韵。”

高昕抵触地念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一片笑声。

欧阳也笑了,“高昕同学引用得当。那我也说说我的看法吧,不要为战争准备一生,到了战场上战争课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别的时候做好自己的事情。我们的蒋委员长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千万别把读书和打仗当成两件事情。”

“说得像是你打过仗似的。”高昕嘀咕着。

欧阳笑了笑,但笑容立刻僵住。门口的黑衣人径直走到他跟前,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欧阳看看他的学生,叹了口气。

欧阳被带到一间办公室。

特务乙在桌前走动,存心让坐着的欧阳看见腰间突出的枪套。特务甲待在欧阳身后看不见的地方。这很像狼扑人的情形,一个在前吸引注意,一个在后伺机扑击。

“为什么在课上讲抗日?”特务乙问。

“沽宁北向,不过三两天的路程,正打得山崩地裂,您觉得现在的沽宁人还有别的话题?”

“什么叫别把读书和打仗当作两件事情?”

欧阳叹了口气,“这是委员长在黄埔任校长期间的讲话,你们不抓人小辫子的时候也该去了解一下贵党历史。”

“你的论调很像赤色分子。”特务乙咄咄逼人。

“我不知道赤色分子怎么讲话的,我想,贵党会把任何拿脑子想事的人叫作赤色分子。”他顿了顿,好像刚想起来,“你们不是已经跟赤色分子合作了吗?”

甲向乙摇摇头,乙迅速调整方略,“你是外来的,从哪儿来?”

“长沙。”

“长沙哪里?”

“烂泥冲。”

“那是个农村,出你这读书人?”

“湘人穷,不在老家做土匪就只好出来念书。”

特务甲忽然插了句长沙话,“我很想吃白鹤楼的臭豆腐。”

欧阳也转了长沙话,“白鹤楼只做糖肉包子,你别逗我了。”

特务甲瞪欧阳一眼,“干吗回这么快?”

“因为有道理。”

“干吗嘴这么利?”

“我没别的本事,只好跟人讲道理。”

“几个大学都从北往南迁,你偏从南搬到北?”

“我三年前来的沽宁。三年前谁知道沽宁会兵临城下?”

“怎么现在说话又一口北方腔?”

“我教的是国语。”

甲与乙互相看了一眼,甲道:“下一个吧。”

特务乙冲欧阳摆摆手,“走吧,我们会去查的。”

两特务走向屋门,欧阳起身,这是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曹烈云!”特务甲突然喊。

欧阳没什么反应,他茫然地看着,可特务甲并没放弃,“把头发捋起来看看。”

“还要做什么一次说了吧?你们不觉得有点过分吗?”欧阳有些不满。

“做我们这行不知道什么叫过分。”特务乙有意挺挺腰,让枪套更突出。

“刚才是闹着玩,现在才是真的。”特务甲奸诈地笑了笑,“我们要找的人从上海来,头上中过枪。除非头砍掉,伤疤消不掉。”

欧阳眼光扫过桌上的一支蘸水钢笔,这是他唯一能找到当作武器的东西。

欧阳一只手捋头发,另一只手企图接近那支钢笔,教工突然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循规蹈矩者的惊慌,“欧阳老师,学生快冲出学校了!”

“非把我从教室叫出来,好极啦!”欧阳缩回将要碰到头发的手,冲着特务嚷一声:“还愣着,帮忙呀!”

“帮什么忙?”

“上大门挡人!否则一发不可收拾!”他在那特务的枪套上重拍一下,“收好了,火上浇油!”

教工和欧阳冲了出去,甲乙特务莫明其妙地互相看了看,随即跟上。

学校门口,看门的老头正赶紧把铁栅门关上。可拥来的学生立刻把他包围了,卷着的旗帜标语也已经打开。教职工们光是看着,如果想做什么怕也是加入到激进的学生里。

高昕煽动着同学们,“刚才欧阳先生给我们做抗日宣传,已经被特务抓了,我们怎么办?”

“把我们都抓了好了!”“冲出去好了!”学生们愤然而起。

看门的老头儿能做的只有把门锁了,把钥匙塞在身上。面对这帮气势汹汹的女孩他连吭声的能力都没有。

学生们央求着:“孙叔,您要再锁着大门就是为虎作伥了!”“孙叔,亏我们平常叫您叫得那么甜!”

老头儿正犹豫,欧阳和教工匆匆跑来,两特务仍在身后若即若离地跟着,欧阳狠瞪了一眼,转头向高昕嚷嚷:“谁说我叫特务抓了?”

高昕笑嘻嘻地说:“我们的斗争初步成功,欧阳先生已经被释放了,我们要不要争取更多的胜利?”

“当然要的!”学生们拥护着。

高昕喊:“孙叔,开门!孙叔,开门!”

这如同一个号子,学生们跟着一起嚷。没见过世面的老头儿让过百个女声喊得腿酥脚麻,一只手不由自主就往放钥匙的口袋里伸。

欧阳又好气又好笑地呵斥:“高昕,我就服了你啦,为逃一堂课搞到如此惊天动地?”

高昕昂了昂头,“年轻人的事情有年轻人管,您就回您的安乐窝去吧,等我们打出天下来会给您一张安静的书桌。”

哄堂大笑伴之以附和声,这一切对学生们来说不过是个玩笑,而欧阳的脸上也并不见得有什么恼火。“你们搅你们搅,我等你们搅累了回去上课。”

他摊摊手往旁边一让,学生们暂时没什么办法,面对铁链缠身的大门,她们终究不过一群弱质女子,学生们开始拉歌,《九一八》什么的,总之不能那么顺遂地回教室去。校门外已经聚了些看热闹的人。邮差在门外闪过,似笑非笑的。欧阳继续无动于衷地看着外面,一辆停着的黄包车,黄包车上坐着一个大个子,欧阳知道他是个哑巴,叫大风,他周遭还有几个闲人,每个人的眼神都很闲,可又有那么些不对劲。

看谁都像同志,看谁都像敌人。

沽宁以北七十公里,一个村落,叫窦村。有一点坡度,村民伴山而居。此时的窦村炊烟正起,暮色中有人不疾不徐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安详世界。

突然鸡飞狗跳起来,一支国军部队正抄过这远离干道的村庄,几个小孩在跑,跑到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便停下来看,农人停下了活计,主妇拿着炊事家什站在门口发呆,兵荒马乱的年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支队伍在村里的空地上停下,列队,大声呼喊着号令。有几组人立即分散到村子的各个出口。

然后是稍息,士兵们换用了一种不那么板正的姿势立定在原地。

带队的军官把一把硬水果糖撒给了仍戒备着他们的孩子,这代表双方最后距离的解除——然后他自得其乐地踱着他的外八字。

农人们开始善良地微笑,有人给那队军人送去新鲜果蔬和水。

他们放下了心,陌生的来客是和善的。

学校里的僵持仍在继续。两个特务在烈日炎炎下松开了领口,校门外的闲人都有些昏昏欲睡,校门口的学生们早不喧哗了,有些发蔫,但回到教室仍是不甘不愿的事情。

一个黄包车夫叮当二五地过来了,之所以叮当二五是因为他那辆车实在打扮得过炫,并且还点缀着铃铛,并且他喜欢随时让那些铃铛响着——这是一个喜欢制造噪音的喧闹家伙。他喜欢随时被人注视,并且第一声大嗓子就让他成为众目之的——这家伙叫作四道风。

“大的大的!你干吗呢?”

大风从自己的车上跳了起来,他本来是憨厚的,现在就更加憨厚,敲打、指点、比画——他是个哑巴,并且竭力向新来者说明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好看?有什么好看?”四道风看了看校门里,“女人?你要女人?”他揽着他摇头不迭的朋友评价,“也没什么长得太标致的……真是叽叽歪歪,换成我,这门早拆巴拆巴拿来剔牙啦。”

高昕突然冲着门外叫了一声:“四道风!”

四道风正用一个高难度的动作踞坐在黄包车靠垫上,和身边几个车夫嘻嘻哈哈地评头论足。听到高昕的叫唤,他一个筋斗从车座上翻了下来,身手利落之极,看着就是会家子,“大小姐今天很拉风呀,大小姐。”

“帮我把门打开。”高昕说。

四道风哈哈一乐,“你爸会弄死我的。”

“你会怕我爸?”

“我光棍一条还怕有家有业的?”他瞧瞧身后,“可车行这几十个苦哈哈指着有钱人过活呢。”

“我会把你的小名喊得满城都知道。”高昕小声威胁道。

四道风听见当作没听见,对大风嚷嚷:“咱走吧,听说金头苍蝇要剁了我脑袋当夜壶呢,我怕他找不着我。”

“沙——狗……”

装聋作哑的家伙如被捶了一记,他几乎是蹿到高昕前,“女人家!吵什么?!”

“把门打开。”

“跟门说去。”

高昕转身欲喊:“沙——狗……”

“打不开呀!”

“钥匙在他身上。”高昕示意一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老孙,四道风在犯犹豫。

欧阳不快地看着这一切,门外的家伙油得很,任何老师都不会喜欢学生跟这种一身油气的家伙有交往。四道风开始横了眼打量他,他也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着。一旁的高昕理直气壮,介乎解释和炫耀,“我家的工人!”

“教书匠?”

高昕看来并不介意双方来点语言冲突,给欧阳制造点难题已经是她们的习惯,“我老师。”

“我怕了他”。四道风掉头就走,那很让高昕失望,可走之前他冲着大风打了个呼哨,那个叫大风的车夫走了过来,一把逮住老孙,更确切地说是举了起来,摇晃——四道风就着钥匙串的响声第一下就把钥匙掏了出来,女学生们拼命鼓掌,他发了人来疯就要开门。

特务乙这回真是忍无可忍了,大嚷:“臭拉车的,你干什么?”

他该从刚才那一出就知道眼前这人是受不得激的,四道风张了一眼,两手把住了门往外一扬,他臂力大得可以,两扇偌大的门被豁然打开,“这招叫风卷残云。”

哗的一声,人流顿时如泄洪一样拥了出去。两特务被人流冲撞得把住铁门才保住平衡。人流拥向了大街,打着旗帜和标语,喊着口号。继续向校外冲去的学生有意推搡着两名特务,把他们也拥进了人流,给他们的狼狈雪上加霜。

欧阳避开人流,拥挤中手上忽然多了个纸团。欧阳愕然,塞给他纸团的人已经一言不发地没入人流,他甚至不知道谁把那东西塞到他手上的。

3

游行的队伍拥过沽宁的主街,一路引来众多行人的观望。从北边逃来的难民一脸木然地瞧着,既然今天连衣食都无着,学生们嚷的就是过于遥远的话题。

两特务终于从人群中抽身出来,乙的衣服已经撕破了,甲正整理着自己被人践踏过的帽子。

“大哥,要不要抓?”他说的是四道风,四道风终于放弃找他的朋友,铁链搭在肩上,嘴里哼了个小调而手上拉着车,他从特务们身边晃过时明显地表示着蔑视,他反对一切叫作规则的东西。

“这小子其情可恶。”

“就知道抓!总有天要被你害死——这是沽宁。”特务甲阴郁地看着这座他们并不喜欢,也并不喜欢他们的城市,“此地临山濒海,有这方圆数百里唯一的干道和码头,又占了个天高皇帝远,那就是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他瞄着四道风远去,“你说可恶的这小子,他老叔是此地水陆黑道的大阿爷,绑块石头扔水里叫沉锚,喉头上补一刀叫放气,你这样不知深浅被他沉锚放气的总有好几百个。方才带头闹事那女学生是此地商会总长高三宝的千金,他要吭个气咱们只好被沽宁的唾沫淹死。出这种苦差,得先摸地头。否则便有来无回。”

特务乙又惊又羡,外加怀疑,“这么大来头还做牛马的活?”

“刀把子枪杆子都在他手里,他愿意,你又怎的?”

这里的人们听不到远处的炮声,照常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有些改变,主要表现在街边多了很多从北方逃来的难民,家没了,但命还在,他们一无所求地坐在午间的烈日之下。

“可那个姓欧阳的……”

“如果他不是,咱们的宗旨是宁杀错、不放过。如果他是……”

“我明白了,大哥怕打草惊蛇。”

“我怕个屁的打草惊蛇!我怕的是把此地的共党逼急了,咱俩做了沽宁河里的无名尸!这仗打得太久,国字头是不好使了,咱们得出动本地的官字头。”

“蒋武堂?”

特务甲有些犯愁地点点头,“那厮可从来是听调不听宣哪。”

两人正说着,一个汉子急急过来跟那边的四道风说着什么,两人拉着车卷了风似的跑开。

与此同时,欧阳已在巷子里转了几个弯,大街上的口号与喧哗变得远了。他走到一条巷子的尽头,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巷子里某户人家的门响了一声,一个人出来倒垃圾,回去时没有关门。欧阳思忖了一下跟进去。

在这个破烂的小院里转了几道弯,欧阳出现在另一道幽深而笔直的长巷,他径直走向巷子里唯一的一个人。那人坐在一枰象棋前打残谱。门在欧阳身后轻轻关上。现在这条一览无余的巷子里再没人能偷听他们说话,甚至没人能找到通往这条长巷的路。

欧阳走到棋枰边,枰上的棋子交错纵横,正杀得难分难解。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专诸刺僚。”

“子胥吹箫。”

“同志……”欧阳显然有些激动。

“……想走?”老赵问。

“先得为这三年表示感谢,没你们的照顾我早已是国统区的失踪人口。”欧阳陈述得热切而诚恳,“然后为今天的事表示抱歉,我在这里,就永远会这样,牵扯着同志的精力来为我掩护,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老赵开始讪笑,“读书人是真会说话,就连要走都说得那么……绕弯。”

欧阳就直解释,“我本是早该死的人了,不该让你们费心。”

老赵摇摇头,继续打他的谱,欧阳也就安静地在旁边看着。

“真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吗?”老赵像自言自语。

“什么?”

“沽宁是小地方,几万人的这么一座城,我们没经过生死,没见过风浪,你是见过场面的,生里死里滚出来,为什么说在这没有用?”

“我在这三年了,这里一直风平浪静,我也希望它一直风平浪静。”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日本人要来。”欧阳注意到说这句话的老赵正把一只“车”推过界河,他那只手微微有些发抖。虽然平静,但显出一种临战的紧张。

“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北线胶着。但是我们的人在战线以南发现日军踪迹,整建制的人马,该是冲这里来的。”

“然后呢?”这种情况令欧阳也紧张起来。

“……再也找不见了。”

欧阳和老赵开始沉默。原来安静的小巷更加寂静。

消失了的日军正穿着国军的衣服站在村庄的空地上,当然,那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糖将近散完,村人的水和果蔬也吃喝得差不多,归还水碗时的鞠躬已经有些明显的日式,但这帮与世无争的村民们看不出来。

村里人家淡淡的炊烟已经慢慢融进了天空,远处的林间也有一个彩物晃晃地升上空中——一发信号弹。

哨声响起,松散的队伍再一次列队,并且在口令中分成了四个部分,然后,持枪转身面向了四个方向。

第一枪就是号令!他们的指挥官——三木一枪击倒了离队列过近的一个孩子,那孩子仍在嚼着他刚给的糖。然后,杀戮开始了。

枪声开始轰鸣,林鸟惊飞,枪声呈越来越密的趋势,连一头从村子里惊出来的羊也被一枪撂倒在地上。

没有人能跑出来。

杀戮的枪声似乎还在这个空间里余响,小巷里棋枰边的两个人都皱着眉头。

欧阳问:“到哪里再找不见了?”

“窦村、黄庄一带。”

一个棋子在欧阳手上翻弄,他在思考,“都是没人要去的山里,他们上那干吗?埋伏?抄国军主力的后路?”他自己对自己就摇了头。

“不够人,就一个加强大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