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要回去了?”索恩伯里太太看着弗拉辛太太问道。
“是的。”她回答说。
“确实,现在走没有什么好遗憾的,”艾略特太太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悲伤的焦虑,“毕竟这里有这种病。”
“你怕死吗?”弗拉辛太太轻蔑地问道。
“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怕死,”艾略特太太坚定地回答。
“我认为,当那一刻即将来临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是懦弱的,”弗拉辛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把她的脸颊在椅背上来回蹭着。“我肯定自己会的。”
“完全不是这样!”弗拉辛先生转过身说道,因为佩珀先生考虑了很久他下一步棋的走法。“艾丽斯,想要活下去并不是懦弱。它反而和懦弱完全相反。个人而言,我愿意再活一百年——当然,前提是我的器官还能正常工作。想想所有命中注定的事情吧!”
“这也是我的想法,”索恩伯里太太又加入了对话。“这些变化、进步、发明——还有美好。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承受死亡,也无法忍受再也看不到周围的美丽。”
“在还没有探明火星上究竟有没有生命就死去,确实非常愚蠢。”艾伦小姐补充道。
“你真的相信火星上有生命吗?”弗拉辛太太第一次兴致勃勃地转向艾伦小姐问道。“谁告诉你的?很懂行的人吗?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
这时索恩伯里太太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流露出格外关怀的神情。
“赫斯特先生来了,”她轻轻说道。
圣约翰刚刚走进回转门。他的脸被风吹得惨白,看起来胡子拉碴的,而且整张脸都深陷了下去。脱去外套以后,他原本要直接穿过大厅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但他没办法不理睬在场的这么多熟人,尤其是索恩伯里太太已经起身向他走了过来,并且伸出了她的手。然而他刚刚摸黑在雨中走过来,并且在漫长的这几天中产生了不少的紧张和恐惧,再加上这温暖明亮的房间,以及这么多兴高采烈的人悠闲地坐在一起的场景给他所带来的冲击,他被彻底地击垮了。他看着索恩伯里太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佩珀先生的手放在自己的骑士上。索恩伯里太太把一张椅子移到他的旁边,挨着他坐了下来,然后眼含泪光,轻柔地说道,“你已经为你的朋友做了一切。”
她的这一举动让大家又恢复了交谈,就好像从来没有停止过似的,而佩珀先生也走完了他的棋。
“再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圣约翰说道。他的语速很慢。“这似乎不可能——”
他用手揉了揉眼睛,似乎有某种梦境出现在了他和其他人中间,让他看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还有那可怜的小伙子,”索恩伯里太太说道,泪水又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不可能,”圣约翰重复道。
“他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在知道——”索恩伯里太太小心翼翼地询问。
但是圣约翰没有回答。他躺在自己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众人,听着他们在说话。他累极了,而这里的光亮、温暖、晃来晃去的手,还有轻柔的交谈声都让他感到轻松;它们给他带来了一种奇怪的宁静和解脱。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种解脱的感觉变成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幸福感。并不是由于对特伦斯和蕾切尔背信弃义,但他不愿再想起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了。这些动作和声音似乎从房间中的四面八方涌来,聚拢在了一起,然后在他的眼前逐渐形成了一个形状;他满意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形状逐渐成型,观察着他几乎无法看见的东西。
这盘棋下得相当精彩,佩珀先生和艾略特先生也越战越勇。索恩伯里太太注意到圣约翰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她重新开始了手头的针线活儿。
“又打闪了!”弗拉辛太太突然惊呼。一道黄色的闪电划过蓝色的窗户,一瞬间大家都能看到窗外绿色的大树。她大步走向门口,把门打开,身子探出了一半。
不过,那道光只不过是暴风雨结束的标志。大雨已经停了,重重云彩也被吹散开了,虽然月亮被一层蒸汽一般的薄雾笼罩着,但此时的空气又稀薄又清新。天空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庄严的深蓝,大地的形状在苍穹之下清晰可见,巨大、阴暗而且坚实,它高耸入云形成山峰,在别墅的微光下遍布在山坡的周围。流动的空气,大树的沙沙声,以及时而照亮整片大地的闪电,都让弗拉辛太太欣喜若狂。她的胸脯在不停地起伏着。
“太棒了!太棒了!”她自言自语道。接着她转身走进大厅,用命令的口吻大声说道,“威尔弗雷德,出来看看;太美了!”
有些人稍稍挪动了一下;有些人站起了身;有些人的毛线球掉在了地上,开始弯腰寻找。
“上床去吧——上床去吧,”艾伦小姐说。
“你皇后的这步棋走错了,佩珀,”艾略特把所有棋子拢到了一起,站起身得意洋洋地大声说道。他赢了这场棋。
“什么?佩珀最后输了?恭喜你!”亚瑟·文宁一边说着,一边推着佩利老太太回卧室。
所有这些声音在圣约翰的耳中都是那么悦耳,他正在半睡半醒地躺着,却清醒地意识到了周围发生的一切。在他的眼前闪过了一串物体,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一个个人影拾起他们的书,他们的纸牌,他们的羊毛线球,他们的针线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上床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