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心不在焉地胡乱翻找着那些报纸的时候,余光瞟到了一个正从楼上走下来的人影。同时听到了裙子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令他吃惊的是,伊芙琳·m向他走了过来,把手按在了桌子上,仿佛是在阻挡他拿起那份报纸,对他说:
“你正是我要找的聊天对象。”她的声音有些刺耳和令人不快,而她的双眼非常明亮。这会儿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和我聊天?”他重复道。“但是我已经困得快睡着了。”
“但是我觉得你比其他人更能理解我,”她一边回答着一边坐在了大皮革椅子旁的一把小椅子上,休伊特只得在她的旁边坐下。
“是吗?”他说着,毫不掩饰地打了一个哈欠,点起了一根烟。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居然会遇到这种事。“聊些什么呢?”
“你是真的富有同情心,还只是装装样子呢?”她问。
“这要看你怎么说了,”他回答。“我想我会感兴趣的。”他依然觉得浑身麻木;而且,她好像靠得太近了。
“谁都会感兴趣的!”她急躁地喊道。“我想,你的朋友赫斯特先生也会感兴趣的。但是,我只相信你。不知怎的,你看起来就像有一个好姐姐。”她停顿了一会儿,挑弄着膝盖上的金属亮片,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始说,“不管怎么说,我需要你的建议。你有没有经历过那种你都搞不清自己想法的状态?我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中。你看,昨晚舞会时,雷蒙德·奥利弗——就是那个高高的黑黑的、看起来有印度血统但他说自己并没有的男孩——怎么说呢,我们在外面一起坐了一会儿,他对我讲述了他自己的一切,讲了他在家的时候是多么不快乐,讲了他多么讨厌来到这里。他们让他操持一些野蛮的矿业生意。他觉得这太野蛮了——但我想我应该会很喜欢的,不过这并不重要。我为他感到非常遗憾,没有人不会为他感到遗憾。当他询问能否吻我的时候,我同意了。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你说呢?然而这个早上他说他觉得我对他暗示了什么,觉得我不是那种随意与别人接吻的人。于是我们又聊了很久。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傻了,但人们都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上自己觉得可怜的人。我确实很喜欢他——”她停顿了一下。“所以我给他许下了半真半假的承诺。你也知道的,还有艾尔弗雷德·佩罗特的存在。
“噢,佩罗特,”休伊特说。
“我们是通过那天的野餐相互了解的,”她继续说道。“他看起来非常孤单,尤其当亚瑟和苏珊一起离开以后,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所以当你们游览废墟的时候,我们聊了很久。他对我讲述了他的全部生活,他的奋斗,以及那些奋斗是多么得艰辛。你知道吗?他在一间杂货店中长大,小时候就经常提着篮子挨家挨户地送货。那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因为我经常说,只要有真才实干,你的出身无关紧要。他也对我讲到了他那瘫痪在床的可怜妹妹。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妹妹对他而言是个巨大的麻烦,但他显然对她依然尽心尽力。不得不说,我的确敬佩他那样的人!我并不期望你会这样做,因为你非常精明。昨晚我们一起坐在花园中,我忍不住猜出了他想要说的话,并稍稍安慰了他,告诉他我是真的在乎他——真的——只不过,还有雷蒙德·奥利弗的存在。我想让你告诉我的是,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吗?还是不可以?”
她沉默了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坐着,看起来十分专注,好像他们之间正面临着一个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
“我觉得这得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休伊特看着她说。她娇小美丽,年龄大约是二十八岁或者二十九岁。虽然她总是神采飞扬、动作敏捷,但这些特征除了说明她精力充沛、身体健康外,也无法清楚地证明其他任何东西。
“你是谁,你在做些什么;你看,我对你一无所知,”他继续说道。
“我正要说到这些呢,”伊芙琳·m说。她依然用双手托着下巴,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我只有母亲,没有父亲,不知道你对这些感不感兴趣,”她说。“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却经常在乡下发生。我的母亲是一个农民的女儿,但父亲却是个社会名流——一个大家族中的年轻人。他从来没有把事情理顺过——从没有与她结婚——虽然他给了我们不少钱。他的家族限制了他。可怜的父亲!我没办法不喜欢他。况且,我的母亲也不是那种有能力使他把事情理顺的人。他在战争中阵亡了。我相信他是受人尊崇的。据说许多士兵崩溃了,在战场上围着他的尸体痛哭。我多希望自己能了解他!母亲生活的希望被打破了。整个世界——”她握紧了拳头。“噢,人们对她那样的女人非常不友好!”她说着转向了休伊特。
“就是这样了,”她说,“你还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事情呢?”
“那你呢?”他问,“谁照顾你呢?”
“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自己照顾自己,”她笑了。“我有很多好朋友。我喜欢交朋友!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你喜欢上了两个人,对他们两个都非常喜欢,你也说不清究竟更喜欢哪个的话,你会怎么办呢?”
“我会继续喜欢下去——静观其变,不是吗?”
“但必须要做出抉择,”伊芙琳说。“要不然你是那种不相信婚姻这类事情的人?你看——这不公平,我告诉了你一切,而你却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也许你和你的朋友一样”——她怀疑地看着他;“可能你不喜欢我?”
“我并不了解你,”休伊特说。
“当我第一眼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从第一天晚餐时见到你,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你。噢,老天,”她急躁地继续说道,“要是人们能把心中所想直接说出来的话,那将省去多少麻烦呀!我就是这样做的。情不自禁。”
“但你不觉得这样造成了很多麻烦吗?”休伊特问。
“都是男人的错,”她回答。“我的意思是,他们总把它和爱情扯在一起。”
“所以你就迎来了一个接一个的求婚,”休伊特说。
“我不觉得自己受到求婚的次数比其他的女人多,”伊芙琳说道,但语气并不十分肯定。
“五次,六次,还是十次?”休伊特试探地问。
伊芙琳似乎想回答十次,但这并不是一个很高的数字。
“我看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无情的轻佻女人,”她抗议道。“但我也不在乎你是怎么想的。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仅仅因为一个人对男人感兴趣,愿意和男人交朋友,喜欢像与女人一样与男人聊天,人们就认定这个人轻佻。”
“但是,穆加特罗伊德小姐——”
“叫我伊芙琳就可以了,”她打断了他。
“在经历了十次求婚以后,你真的还认为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吗?”
“真的,真的,——我真恨这个词!它总是被那些一本正经的人挂在嘴边,”伊芙琳叫道。“我真的是这样的认为的。这就是令我失望的地方。每当我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时候,它却偏偏都会发生。”
“对友谊的追求,”休伊特说。“像是一出喜剧的名字。”
“你太讨厌了,”她叫道。“你根本一点都不关心。你和赫斯特先生是一样的。”
“好吧,”休伊特说,“让我们好好考虑一下,好好考虑一下——”他停顿了一下,因为那一瞬间他记不清他们要考虑的究竟是什么事儿了。他对她本人比对她的故事更感兴趣,因为随着她的不断倾诉,他的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喜爱、怜悯与疑惑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感。“所以你同时答应了奥利弗和佩罗特的求婚吗?”他问道。
“没有明确地答应,”伊芙琳说。“我无法弄清自己究竟最爱哪一个。噢,我太憎恶现代生活了!”她脱口而出。“伊丽莎白时代的生活一定比现在要容易得多!前几天在那座山上的时候我就想过,我真希望成为一个殖民者!砍伐树木,制定法律什么的,而不是和仅仅把我看作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的那群人混在一起。即使我不是殖民者,也觉得自己真的能做点什么事。”她静静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心里一直在想,恐怕艾尔弗雷德·佩罗特做不了殖民者。他一点也不强壮,对吧?”
“估计他砍不倒一棵树,”休伊特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吗?”他问。
“我喜欢过很多人,但却不愿意嫁给他们,”她说。“我想我太挑剔了。我这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能让我仰望的、高大强壮的出色男人。但大多数男人都太矮小了。”
“你说的出色指的是什么呢?”休伊特问。“人们——差不多都是一个样儿。”
伊芙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们并不是因为一个人的优秀而喜欢上这个人,”他试着解释。“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整体令我们喜欢,”——他划了一根火柴——“就像这样,”他指着火焰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但我并不赞同。我很清楚自己因为什么而喜欢上一个人,而且我觉得自己很少出错。我能一眼就看出一个人是怎样的。现在,我就认为你是一个出色的人;而赫斯特先生不是。”
休伊特摇了摇头。
“他不像你那么无私,那么卓越,那么高大,那么善解人意。”伊芙琳继续道。
休伊特沉默地抽着烟。
“但我讨厌砍伐树木,”他说。
“你肯定认为我在和你调情,虽然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伊芙琳喊叫着。“如果早知道你看不起我的话,我绝不会来找你的!”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
“你从不调情吗?”他问。
“当然不,”她抗议道。“难道我没告诉过你吗?我渴望友情;我想要结交一些比我更卓越更高尚的人,而如果他们与我坠入情网的话,那也不是我的错;我从没想过要这样;我极其讨厌这种事情的发生。”
休伊特觉得这段谈话没有什么再继续下去的必要,因为很明显伊芙琳并不愿意谈论一些实质性的内容,只不过是想要在他面前树立自己的形象。因为某些原因她不愿意吐露真情,也许是因为不满或者不安。他已经很疲惫了。一位面色苍白的服务生在房间中央不停招摇地走来走去,饶有深意地看着他们。
“他们要关灯了,”他说。“我的建议是你明天应该告诉奥利弗和佩罗特,你不想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位结婚。我确信你不想。如果改变了主意,你可以随时告诉他们。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我相信他们会理解你的。然后这些烦恼就都会烟消云散了。”他站起了身。
但是伊芙琳却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用她那明亮热切的双眼望着他。他从眼神深处察觉到了一丝失望或不满。
“晚安,”他说。
“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告诉你,”她说。“在适当的时候我会说的。我想你现在必须要睡了吧?”
“是的,”休伊特说。“我都快睡着了。”他说着离开了大厅,留下她独自一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大厅中。
“为什么人们就不能坦诚一些呢?”上楼时他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如此不尽如人意,如此支离破碎,如此危机重重呢?而为什么彼此的谈话又如此危险,以至于人与人之间相互同情的天性会被肆意揣测,甚至会粉身碎骨呢?伊芙琳真正想要告诉他的究竟是什么呢?此刻她被独自留在空空荡荡的大厅中有什么感受呢?当他沿着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时,整个人被生命与虚幻的神秘感,甚至被自我感官的神秘感笼罩了起来。走廊的光线虽然暗淡,但他也看到了一个穿着鲜艳晨衣的身影在面前一晃而过。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一个房间穿行到了另外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