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坐在你旁边吗?”她微笑地问道,呼吸急切。“我猜我得为自己感到害臊,”她继续说着,坐了下来。“我都这把年纪了。”
她的美貌,因着她潮红的脸与兴奋的神情显得比平时更贵气,不约而同地让两位女士生出了想要触碰她的欲望。
“我玩得很尽兴,”她喘着气说。“动起来——太棒了不是吗?”
“我总听人说对于擅长跳舞的人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跳舞更好的活动了,”索恩伯里太太微笑地望着她说。
“我能一直跳下去!”她说。“他们应该更放开一些!”她高声说。“他们应该跳起来、摆起来。瞧呀!他们那缩手缩脚的样!”
“你见过那些美妙的俄国舞者吗?”艾略特太太说。不过海伦看见她的男伴来了,她随即如月亮升空一般盈盈起身。直到她绕了大半个舞会厅,她们才将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只因她们情不自禁地仰慕着她,虽然她们也感觉有些奇怪,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竟然喜欢跳舞。
海伦落单没多久,圣约翰·赫斯特便走上前。他等候这个机会多时了。
“你介意和我去外面坐坐吗?”他问。“我对跳舞实在不在行。”他将海伦带到了一个角落,那儿放着两张扶手椅,半是敞开却拥有良好的私密性。他们坐下来,海伦因为跳舞的影响有好一会儿说不上来话。
“真是惊人!”她终于高声说道。“她觉得自己的身材会是什么样的呢?”她说的是一位从他们面前经过的女士,她步履蹒跚,倚靠在一位壮硕的男人身上。那男人肥胖的白色脸盘鼓着对绿眼睛。她确实需要些支撑,只见她身材硕大,束紧的上身悬着,远比双脚靠前。由于她的长裙紧紧地裹住她的脚踝,她只能迈着小步走路。这条裙子由一小片鲜艳的黄色丝缎缝合而成,四处随意点缀着蓝色的圆片与绿色的珠子,营造出了一种孔雀前胸色泽的效果。她高耸空洞的发髻顶上立着一根紫色的羽毛,粗粗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缀有宝石的黑色天鹅绒带子,两只带了长手套的粗壮手臂上紧紧地卡着金镯子。她长得荒唐,就像一只开心的小猪,扑了粉的脸上还透着红色的斑驳。
圣约翰无法跟着海伦一起笑。
“这令我恶心。”他宣告说。“整件事都令我恶心……想到这些人的头脑——他们的感受。你说呢?”
“我总是立誓不会再去任何种类的聚会了,”海伦回答说,“可是我总是违背誓言。”
她靠在椅背上,好笑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她看得出他是真的生气了,不过与此同时还有一些激动。
“但是,”他说,回到了那种得意洋洋的口吻,“我觉得一个人必须得下定决心接受这件事。”
“什么事?”
“这世界上值得与之交谈的人从来不会超过五个。”
海伦脸上的潮红与亮晶晶的汗渍逐渐褪去了,她看上去就同平常一样,安静且机敏。
“五个人?”她问。“我得说这可不止五个人。”
“那你可是相当幸运的人了,”赫斯特说。“又或许是我相当不幸吧。”他变得沉默不语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那种很难相处的人呢?”他尖锐地问。
“大多数聪明人在年轻时确实如此。”海伦回答说。
“当然啦,我可是——聪明绝顶的,”赫斯特说。“我不知道要比休伊特聪明多少倍。这相当有可能,”他继续用他那种怪异冷漠的腔调说着,“我将会成为一个鼎鼎重要的大人物。这可和当个聪明人完全不一样,尽管我无法指望我的家族能看到这一点,”他苦闷地补充道。
海伦感觉到是时候问他了,“你觉得你的家人很难相处吗?”
“简直忍无可忍……他们想要我加封贵族或是成为一名枢密院顾问。我跑来这里的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麻烦。是该解决它了。我不是去当个律师,就是继续待在剑桥。当然啦,这两者显然都有各自的缺点,但是多数观点在我看来显然是支持我去剑桥的。就是这么回事!”他朝拥挤的舞会厅扬了扬手。“恶心至极。我也感受得到情感的伟大力量。当然,我也不像休伊特那么容易动情。我相当喜欢一小撮人。举个例子来说吧,我想我得聊聊我的母亲,尽管她在很多方面上都十分可悲……在剑桥,当然啦,我势必会成为那个地方最重要的人物。可是也有其他原因令我惧怕剑桥——”他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无聊透顶?”他问。他由一个正与友人交心的朋友奇怪地转变成了一个聚会上的普通年轻男人。
“完全不觉得呀,”海伦说。“我很喜欢跟你说话。”
“你根本想不到,”他高声说,声音中几乎是带有情绪了,“能找到一个有话可说的人能带来多大的变化!见你第一眼起,我就感觉到你或许就是能够理解我的人。我是很喜欢休伊特,可是他压根儿就不明白我的想法。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领会到丁点我言中深意的女人。”
下一支舞开始了;奏的是《霍夫曼的故事》中的威尼斯船歌,引得海伦用脚趾伴着乐声打起了节拍。不过在听了这样的恭维后,她感觉自己无法起身也无法离开。她不仅被逗乐了,也着实飘飘然了,他坦率的狂妄吸引了她。她猜他并不快乐,而且像女人一样迫切地渴望获得自信。
“我很老了。”她叹气说。
“奇怪的是,我根本感觉不到你老,”他回答。“我感觉我俩仿佛年纪相当。还有——”他顿住了,但还是瞥了她一眼鼓足勇气道,“我感觉我仿佛能够与你毫无障碍地说上话,就像我跟一个男人谈话一样——谈起两性之间的关系,关于……还有……”
尽管他语气坚定,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脸上还是泛起了一丝红晕。
她立刻以大笑化解了他的尴尬,高声说,“我确实希望如此啊!”
他满怀诚挚地望着她,他鼻子与嘴巴周围的线条第一次松了下来。
“感谢上帝!”他高声道。“现在我们可以表现得像个有修养的人了。”
一道屹立不倒的壁垒显然已经垮掉。那些只有在医生在场时才可提及的男女之间的话题,或是与死亡之影相关的话题,现在都能讲了。他在五分钟里向她讲述了自己过往的人生。故事特别长,因为其中充斥了描述极为详尽的事件,由此还引申到了建立道德原则的讨论。又接着讲到了几桩十分有趣的事情,这些趣事即使放在这间舞会厅里也得压低了声音来讨论,若是让这里一位胸部高耸的女士或是衣着光鲜的绅士碰巧听了去,难保会敦促他俩离开这个地方。当他们快聊完时,更确切地说,就在海伦走神的一瞬,她意识到他们已经在这坐了很久了。赫斯特起身,大声说:“所以对整个谜题来说,这是完全无解了!”
“没有了,除了我们都是英国人这点,”她回答说。她挽起他的手臂,两人穿过舞会厅,在一对对旋转的舞者中艰难地开路,人们现在已经成了乱哄哄的一团,在一双双挑剔的眼睛里他们的形态无疑是毫无美感可言的。结交朋友的兴奋以及漫长的谈话令他俩饥肠辘辘,他们走下餐厅去寻找食物。餐厅里现在挤满了人,正分散在一张张小桌子上吃喝。他们在门廊遇见了蕾切尔,她正要上楼与亚瑟·文宁再跳一曲。她脸色通红,看上去十分开心。海伦震惊地意识到,在这种情绪下,她无疑要比大部分年轻女人都更具魅力。在这之前,她从来都没那么清楚地注意到过。
“你玩得还尽兴?”她问,他们立定片刻。
“温雷丝小姐,”亚瑟回答她说,“刚刚与我坦白了;她从来不晓得原来跳舞可以那么开心。”
“是呀,”蕾切尔高声说。“我已经彻底改变了我对生活的看法!”
“你不是吧!”海伦嗤笑。他们离开了。
“蕾切尔就是那个样,”她说。“她对生活的看法每天变一变。你知道吗,我相信你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他们一边坐下她一边说着,“帮助我完成对她的教育吧?她从小根本就是在一间女子修道院长大的。她父亲太荒唐了。我一直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我太老了,而且我是个女人。何不由你去和她聊聊——向她解释一些事情——和她聊聊,我是说,就像你同我讲话一样?”
“今晚我已经尝试过一次了,”圣约翰说。“我相当怀疑这次交谈并没有成功。在我看来,她是如此年轻而且不谙世事。我已答应她要借她吉本读了。”
“其实不是吉本的问题,”海伦若有所思道。“是生活的现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真正发生了些什么?尽管人们往往极力掩饰,但他们到底有什么感受?没有什么可惧怕的。这要比伪装要美好多了——往往也有趣多了——我得说,要比那种事好得多。”
她朝邻桌扬了扬头,那里坐着的两个女孩和两个年轻人正在用很响的声音互相打趣,对话中尽是俏皮的迎奉,还掺杂了柔情的爱慕,似是在说一对长袜,一双腿。其中有个女孩拨弄着一把扇子,装作吃惊的模样,脸色看上去很是不悦,部分是因为这两个女孩显然在暗地里是互相仇视的。
“到我这把年纪,就不一样了,”海伦叹气道,“我开始想到,一个人做些什么终究是没多大意义的:人们总是走自己的路——什么事情都影响不了他们。”她又冲着一块吃晚餐的一伙人扬了扬头。
可是圣约翰并不同意。他说他认为一个人的确是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观点、一本书以及其他许多事情产生巨大改变的,还补充说,目前没有什么事情比女人的教化开蒙来得更重要。他有时认为,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归因于教育。
与此同时,舞会厅里中的舞者排成了跳四方舞的方阵。亚瑟与蕾切尔,苏珊与休伊特,艾伦小姐与休林·艾略特两两排到了一起。
艾伦小姐看了一眼她的表。
“一点半了,”她说。“我明天一定得写完亚历山大·蒲伯。”
“蒲伯!”艾略特先生轻蔑地哼哼了一声。“我倒想知道谁在读蒲伯?至于读他的诗么——不,不,艾伦小姐;你要坚信这个世界上跳舞带来的好处远比写作来的多得多。”这就是艾略特惺惺作态的一面,他认为世上没有比跳舞更欢愉的事了——世上也没有比文学更乏味无趣的东西了。因此他才会相当可悲地去讨好年轻人,好向他们证明自己尽管娶了个蠢笨的妻子,又为自己的满腹经纶所累,人变得苍白佝偻,但他无疑与他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个一样生龙活虎。
“这不过是事关我填饱肚子的谋生之道,”艾伦小姐冷静地说。“不过,他们似乎就是想要我来写。”她站好位置,以一只青黑的脚趾点地。
“休伊特先生,该你向我鞠躬了。”这话即刻表明了艾伦小姐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通晓这种舞蹈的人。
四方舞过后是一支华尔兹,华尔兹后又是波尔卡,这之后一桩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本该是遵循着每五分钟休息过后就奏响的音乐戛然而止。长着黑色大眼睛的女人开始用绸布把小提琴紧紧地裹了起来,那位绅士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号放进箱子里。舞伴们将他们团团包围,嘴里说着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不住地恳求道,再奏一支舞吧,就一支;天还早着呢。可是钢琴边的那位老人只是亮了亮自己的表,摇摇头。他竖起自己大衣的领子,裹上一条红丝巾,完完全全地将他喜庆的脸庞遮住了。场面看上去很古怪,音乐家们脸色苍白,眼皮耷拉着;他们看上去无聊乏味,仿佛他们最强烈的渴望就是冷餐肉与啤酒,紧接着就是在床上睡上一觉。
蕾切尔也是恳求他们继续的一员。在他们拒绝后,她翻起了放在钢琴上的舞曲乐谱。这些谱子统统都装订着五颜六色的封面,上面还印着浪漫场景的图片——骑跨着一弯新月的贡多拉船夫,隔着修道院铁窗向外窥看的修女们,或是披散着头发拿枪指着星星的年轻女人。她记得让他们跳得最开心的那首乐章表达的是对逝去恋人的伤痛以及青春蹉跎的强烈悔恨;可怕的悲伤总是将舞者与他们往昔的快乐分离开来。
“难怪他们会厌恶起演奏这些玩意,”她读了几小节评论道,“都是些圣歌的调子,演奏得却很快,带着瓦格纳与贝多芬的节拍。”
“你会弹吗?你肯弹吗?随便些弹什么,只要好让我们伴着起舞!”四面八方都坚持要她展现一次钢琴才艺,她不得不答应。在短时间里她弹完了自己记得的几首舞曲,她接着弹起了莫扎特的一首奏鸣曲。
“可那不是用来跳舞的啊,”有人在钢琴边停下说。
“它就是,”她坚决地点点头回答说。“自己想些舞步。”凭借了然于胸的旋律,她大胆地将节奏简化了。海伦理解了这个想法;她抓起艾伦小姐的手臂,绕着舞会厅旋转起来,又是鞠躬行礼,又是环绕旋转,又是轻快地迈步,像个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的小孩。
“这支舞献给那些不懂如何起舞的人们!”她高叫道。曲调转成了一首小步舞曲。圣约翰拿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跳起舞来,率先迈出了左腿,接着再是右腿;休伊特摇晃着手臂,撩起大衣的后摆,学着在王侯面前搔首弄姿的印度舞姬的模样在舞会厅里穿梭。曲调又转成了进行曲;艾伦小姐展开裙摆走上前,向这对订婚的新人深深鞠了一躬。在他们的脚步踩上了节奏之后,他们便彻底地忘却了自己。蕾切尔从莫扎特毫不停顿地串联到了古时英国的狩猎歌,接着是颂歌,再是赞美小调。因为她注意到,只要是优美的曲调略加调整就能成为一首令人起舞的调子。渐渐地,厅内的人们不是成对就是独自地轻盈迈步或是旋转起舞。佩珀先生跳起了一种精巧的、由花样滑冰衍生出来的脚尖步,他当年曾凭借这舞步在某个地方获得过冠军;另一边,索恩伯里太太试着回想起一种乡村舞,那舞步是她早年在多塞特郡时看着父亲的房客跳过的。艾略特夫妻俩绕着舞会厅飞快地跳了一圈又一圈,他们的舞姿相当激烈,以至于其他舞者在他们靠近时都战栗不已。有些人出声地批评这场表演简直就是瞎胡闹;可对其他人来说,这是这一夜最愉快的一部分。
“现在来跳大圆舞!”休伊特高声喊道。人们迅速地组成了一个巨环,舞者们手拉着手,一边吆喝着,“你可认得约翰·皮尔”,一边越转越快,直到手被拉扯得太紧了,圆圈内的一环——索恩伯里太太——松了手,剩下的人朝舞会厅地各个方向飞了出去,有人落到了地上或椅子上;还有人掉进了对方怀里,这样子看上去最为方便。
他们从各处起身,气喘吁吁而且妆发蓬乱。人们第一次猛然意识到,头顶电灯的亮度很是微弱,几十双眼睛便本能地转向窗外。是啊——已是黎明了。正当他们彻夜起舞时,它便已经降临了。窗外的群山显出一副极为纯粹遥远的面貌,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亮,天空碧蓝如洗,东方还余有一抹淡黄与浅粉。舞者们挤向窗边,将窗户推开,脚步落在了草地各处。
“这些破旧的灯看上去真蠢!”伊芙琳·m声音异常低沉地说道。“我们也是;一副狼狈相。”说得没错,乱蓬蓬的头发,还有那些黄色绿色的宝石在半个小时看上去是那么喜庆,现在看上去既廉价又邋遢。那些年长女士们的脸色都糟糕透顶,仿佛是感觉到了别人投来的冷眼,她们开始互相道起晚安,回房睡觉去了。
尽管观众全都散去了,蕾切尔依然独自继续弹琴。从约翰·皮尔弹到了巴赫。此刻,她正用满腔激情演奏着巴赫。一些年轻的舞者一个接一个地从花园里过来了,坐到了钢琴周围的鎏金空椅子上。现在的房间相当明澈,于是他们将灯关了。他们坐在那里听着曲子,紧张地神经安静下来;潮热以及嘴唇的肿痛——连续交谈与大笑的结果也缓缓地消退了。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幢大楼,里面有着此起彼伏的空间与柱子。接着他们看见了自己与自己的生活,还有在音乐指引下,一路豪迈前行的人类生活的全部。他们觉得自己升华了,当蕾切尔停下演奏后,除了睡眠他们已别无他想。
苏珊站起身。“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夜晚”她高声说。“我真的很喜欢音乐,”她向蕾切尔道谢说。“它似乎将人们无法说出口的话语全都讲了出来。”她紧张地笑了一下,用相当热切的目光一一望向了众人,她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可找不到能表达出来的词句。“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好——真的很好,”她说。随后她也上床睡觉去了。
这个聚会的收尾方式与所有聚会一样,突兀地结束了。海伦与蕾切尔都披上了斗篷站在门口,想要叫辆马车。
“我猜你们意识到现在已经没有马车了吧?”圣约翰说,他前面出来看过。“你们得睡在这里了。”
“噢,不用。”海伦说;“我们可以走路。”
“我们能一起来吗?”休伊特问。“我们不能去睡觉。想想看,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睡在一堆长条枕里,呆望着别人的脸盆架——那儿就是你们住的地方吗?”他们开始沿着大道走时,他转过身指着山腰处白色绿色的别墅问道,那山看上去像是阖上了眼睛。
“那不会是正在燃烧的火光吧,真的吗?”海伦焦急地问。
“是太阳吧,”圣约翰说。山上的每一扇窗户上都有着一个金色的圆点。
“我看我的丈夫恐怕还在读希腊语,”她说。“这些日子里他整天都在编写《品达集》。”
他们穿过了小镇,走上了崎岖的道路。尽管它们一览无余,但还是被影子侵占了些许。部分是因为他们累了,另一部分是因为晨曦压制住了他们,他们几乎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深嗅着甜美清新的空气,似乎这空气是来自一个与正午空气截然不同的国度。当他们来到了屹立于小路与大路交叉口的那堵黄色高墙时,海伦劝两个年轻男人离开。
“你们陪我们走得够远啦,”她说。“回去睡觉吧。”
可是他们看上去不愿意动身。
“我们坐一会儿吧,”休伊特说。他将自己的大衣往地上一铺。“我们坐下来再想想。”他们坐下来,向海湾远处看去;那儿十分平静,海面上有浅浅的涟漪,绿色蓝色在上面画出道道条纹。这时候海上还没有航船,只有一艘靠在海湾的轮船,在晨雾中显得犹如鬼魅;它发出了一声诡异的啸叫,随后万籁俱静。
蕾切尔一门心思地一颗接一颗地捡拾起灰色的石头,将它们垒成一座小小的石堆;她做起这事来悄无声息也小心翼翼的。
“你已经改变了你对生活的看法是吧,蕾切尔?”海伦问。
蕾切尔又加了块石头上去,一边打了个哈欠。“我记不得了,”她说,“我感觉像是一条在海底的鱼。”她又打了个哈欠。他们之中可没有一大早能在这儿就把她吓一跳的能耐,她甚至对赫斯特先生都感到无比熟悉。
“我的大脑,恰恰相反,”赫斯特说,“正处在不正常的活动状态。”他正采取着自己最喜爱的坐姿,只见他双手箍着双腿,再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看透了所以事物——绝对是每一样事物。生活于我不存在任何神秘了。”他坚定地说,但看上去并不期望得到回应。尽管他们坐得很近,尽管他们感觉相互熟悉,他们似乎在对方眼中只是影子罢了。
“山下的所有人都正要去睡觉,”休伊特恍惚地开口说道,“思考着不同的事情——沃灵顿小姐,我猜,现在正跪着;艾略特夫妇有些吃惊,他们不太有喘不上气的时候,他们想要尽快睡觉;接下来还有那个消瘦的可怜男人,他和艾芙琳跳了一整夜舞;他把自己的花放到水里,问自己,‘这是爱吗?’——可怜的佩罗特老兄,我敢说,根本无法入睡,正读着他最爱的希腊语书籍聊以自慰——还有其他人——不,赫斯特,”他紧张地说,“我感觉这根本不容易。”
“我有把钥匙,”赫斯特故作神秘地说。他的下巴依然搁在膝盖上,双眼紧盯前方。
接下来是一阵静谧。海伦站起身与他们道了晚安。“不过,”她说,“你们要记得过来看我们啊。”
他们挥挥手道声晚安,便分开了,不过那两个年轻男人并没有回宾馆。他们散了一会儿步,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只字不提那两个女人的名字,而在很大程度上,她们占据了他们的思绪。他们不想要分享自己的感想。两人回到了宾馆及时地吃上了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