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蕾切尔没有如海伦预料之中的那样报以微笑,也没有不再去想这件事情。她痛苦的思绪费力且反复无常地跑得飞快。海伦的话语为她砍倒了终日横亘在她面前的巨大阻碍,投进来的光亮是冷的。她目不转睛地坐了一会儿后终于爆发了:
“这就是我无法独自行进的原因!”
正当她初次看见人生中的新曙光时,一件可怕的带着禁锢的物件在高墙之间被小心翼翼地推动了,它转了一个方向,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变得永远地呆滞残破——她的人生是她仅有的机会——千句话语万般举动在她眼前变得平淡。
“因为男人都是人面兽心!我恨男人!”她大叫。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他?”海伦问。
“我喜欢过他,我喜欢过那个吻,”她回道,这么说似乎只是给她的问题又平添了许多烦恼。
见她遭受的打击与烦恼是如此真实,海伦感到无比惊讶。可她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去开解这个难题,也就只有继续交谈下去。她想要让她的外甥女开口,这样便能明白为什么这个无聊透顶、亲切殷勤却夸夸其谈的政治家给她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影响,因为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来说,这绝不正常。
“那你也喜欢达洛维太太吗?”她问。
她一说这话,就见蕾切尔红了脸。因为她想起了自己之前说出口的傻事。而且在她看来,她对这个优雅地女人坏透了,因为达洛维太太说过她爱她的丈夫。
“她人特别好,不过这人的脑子大概只有顶针那么大,”海伦继续道。“我从没听过那么多瞎话!叽里呱啦叽里呱啦——说着鱼还有希腊字母表——别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听——满嘴都在讲些怎么带孩子的白痴理论——我到情愿跟他说话。不管如何,虽然他浮夸,不过至少他能明白跟讲他的话。”
理查德与克拉丽莎身上的璀璨光环不知不觉地暗淡了一些。他们毕竟也没有那么好,一个成熟的人早在之前就看在眼里了。
“要想知道人是什么样子的真是难,”蕾切尔说道。海伦欣喜地发现她说起话来愈发自然了。“我猜我是被戏弄了。”
在海伦看来,这一点几乎无疑,不过她还是忍住不提,大声说道:
“一个人需要做些尝试。”
“之前他们是挺不错的,”蕾切尔说。“他们相当有趣。”她试着回想起那个世界的画面,生动如理查德先前告诉她的那样,如同神经组织般的下水道,如患病皮肤疮口般的破房子。她回想起他的口号——团结——想象力,再次看见了她杯壁上碰起的泡泡,这时的他正在谈论金丝雀与姐妹、童年和他父亲,她小小的世界神奇地被放大了。
“然而不是所有人在你眼里是一样有趣的,对吧?”安布罗斯太太问。
蕾切尔解释道,大多数人迄今为止于她而言只是符号;但当他们和她说起话来时,他们就不再是符号了,而是变成——“我能一直听他们讲下去!”她高声说。随后她一跃而起,跑下了楼,在消失了一分钟后带着本厚厚的红皮书回来了。
“《名人录》”她说道,将书本摊在海伦膝上,翻动起书页。“这本书里能看到人们短暂的一生——比如说:‘罗兰·比尔爵士;1852年出生;父母来自莫法特;在拉格比上学;初入皇家工程师部队;1878年与t.菲什威克之女结婚;1884-85年在贝专纳兰远征军服役(荣获嘉奖)。所属俱乐部:联合军,海军军事俱乐部。兴趣爱好:狂热的冰壶爱好者。’”
她往甲板上一坐,靠在海伦脚边,继续翻动着书页,朗读出银行家、作家、牧师、水手、外科医生、法官、教授政治家、编辑、慈善家、商人以及女演员的人物小传;他们属于哪家俱乐部,他们住在哪里,他们玩些什么游戏,他们拥有多少亩土地。
她沉浸在这本书里了。
与此同时,海伦绣着她的刺绣,思索起她们之前聊的事情。她得出结论:如果有可能的话,她非常愿意向她的外甥女展示该如何生活,或是告诉她该如何成为一个有理智的人。她认为,在这场政治与亲吻政治家的迷局中一定有什么事情出了问题,而一个年长者理该能帮上忙。
“我相当赞同,”她说,“人很有趣,只是——”蕾切尔将手指插在书页间,疑惑地抬起头。
“只是我觉得你应该加以辨别,”她补充道。“和这种人——好吧,相当次等的人,就像达洛维夫妇那样的——亲密过甚,而且等到事后才发现,真是太遗憾了。”
“可我怎么会知道呢?”蕾切尔问。
“我确实没办法告诉你,”海伦想了一下,直率地说。“你需要靠自己去发现。但是总要试试,还有——为什么你不叫我海伦呢?”她补充说。“舅妈真是个可怕的称呼。我就没喜欢过我的舅妈。”
“我很想叫你海伦,”蕾切尔回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同情心?”
蕾切尔重新审视了那些海伦绝对没有能明白的重点;她们之间隔了将近二十岁,差别巨大,所以在这一刻里,安布罗斯太太显得太过乖戾冷静了。
“没有,”她说。“有些事你不懂,这是自然的。”
“是自然的,”海伦同意道。“所以现在你能继续了,成为一个替自己做主的人。”她补充道。
在她眼中,她自身的性格是一件真实永恒的事物,与众不同,格格不入,就像海或是风那样在蕾切尔的脑海中闪烁。一想到生活,她变得极度兴奋。
“我-我-我自己能行,”她结结巴巴地说,“尽管有你,尽管有达洛维夫妇,有佩珀先生,有父亲还有姑妈们,尽管有这些人?”她的手扫过了一整面印着政治家与士兵的书页。
“尽管有他们所有人,”海伦郑重地说。她放下针线,向她详述起了一个计划。在她们谈话时,它就从她脑海里冒出来了。她才不该沿着亚马逊河一路漂游,最后到达某个地狱般的热带港口,终日躺在屋内用扇子驱赶蚊蝇;明智之选应该是让她在他们海边的别墅里一起度过秋天,在那里安布罗斯太太还可以近水楼台地——“无论如何,蕾切尔,”她突然停下,“就因为我们之间差了二十岁就得假装我俩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这傻透了。”
“不是的;因为我们互相喜欢,”蕾切尔说。
“没错,”安布罗斯太太同意道。
这个事实,连同其他的事实在她们二十分钟的谈话里变得清晰明了。尽管这些结论的是如何得出来的,她们也说不出来。
不管是怎么得出了这些结论,它们足以驱使安布罗斯太太在一两天后去找她的姐夫。她发现他正坐在自己屋里工作,握着支粗粗的蓝色铅笔专横地在一捆捆地薄纸上写着。他左右堆放着纸张,还有些巨大的信封里被纸塞得满满当当,都散在桌子上了。他上方挂着一幅女人的肖像。由于需要一动不动地端坐在一名考克尼摄影师面前,这个姿势令她的嘴唇古怪地噘了起来,也正是这个原因,她的眼神仿佛也透出了对整个状况的嗤笑。总之,这幅肖像描绘出了一个独特有趣的女人,如果她能引起威洛比的注意,她无疑会转过身来嘲笑他一番。可当他抬起头看她时,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在他心目中,他的这份工作,位于赫尔在夜里看上去如群山一般的巨型工厂,准时跨越大洋的商船,结合了各种各样的计划以及构筑起的巨大家业都是献给她的。他将他的成就放在她的脚前,总是在思考要如何教育他的女儿才能令特里萨高兴。他是个有着雄心壮志的男人,尽管在她活着的时候,正如海伦想的那样,他没有对她特别好,但他现在相信她在天堂看着他,感召起他的良心。
安布罗斯太太为打断他道了声歉,询问道能不能让她跟他讲讲她的计划。他能否同意等他们到岸后让他女儿和他们在一块儿,而不是把她带去亚马逊河。
“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她补充说,“有她在我们会很开心的。”
威洛比脸色凝重,小心翼翼地挪开了他的纸。
“她是个好姑娘。”他终于开口了。“长得像吧?”——他朝特里萨的照片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海伦望着正朝考克尼摄影师努着嘴唇的特里萨。她诡异地显出一丝人性,似乎很想跟人讲个笑话。
“她是我仅剩的所有了,”威洛比叹气道。“我们一年接一年地过,不去讨论这些事情——”他停住了。“但是最好如此。只是生活十分艰辛。”
海伦也为他感到难过,拍拍他的肩膀。但是一听她的姐夫表达出内心感受,她觉得怪难受的。她借机表扬了蕾切尔,解释起为什么她觉得这个计划或许不错。
“的确,”威洛比听完她后说道。“社会环境绝对是首要的。我肯定是落伍许多了。我同意是因为她想要这样。当然啦,我完全对你有信心……你看,海伦,”他言语中带了信任,继续说道,“我想要像她母亲期许的那样把她带大。我不秉持这种现代观念——跟你一样,嗯?她是个安静的好姑娘,一心扑在自己的音乐上——少投入那么点也不会坏事的。尽管如此,这令她快乐,我们在里士满过着相当清净的日子。我应该要让她开始多见见人。等我回家后我想带着她四处转转。我正盘算着在伦敦租个房子,把我姐妹留在里士满,把她带去见见一两个看在我的份上会对她好的人。我开始意识到了,”他舒展了下身体继续说道,“所有的这一切都指向国会,海伦。如果我想要办成事情这是唯一的通路。我跟达洛维谈过。这样一来,当然啦,我想要蕾切尔参与进更多的事情。肯定得有些娱乐活动——晚餐,偶尔来个晚会。我相信,我的选民总是很乐意来饱餐一顿的。所有的这一切,蕾切尔可以帮上我很大的忙。所以,”他总结道,“如果我们能安排上这次旅行(注意,必须是建立在业务基础上的),如果你能想法子帮助我女儿,带她出去——她现在有些害羞——让她成为一个女人,成为一个符合她母亲期许的女人,我会相当开心的。”他扭头望着那张照片说完了。
海伦尽管能感受到威洛比对他女儿的真切爱意,但也能感受到他同等强烈的私心,这令她下定决心要让这个女孩和她待在一起,哪怕她必须要给她上一套完整的女性美德指导课程。她忍不住要嘲笑这个想法——蕾切尔成了一位托利党女主人!——她离开的时候,还在为她父亲的无知而感到震惊。
蕾切尔被问起时所展现出的热情比海伦期望的要弱。她一会儿无比热切,下一秒却疑虑重重。一幕幕图景包围着她,眼前的大河是蓝色的,太阳是黄色的,还有色彩鲜艳的鸟儿飞过,月亮是白色的,穿梭移动的树影以及由交错河岸滑出的独木舟是深色的。海伦向她保证还能看见一条河流。但她不想离开她的父亲。那份感觉似乎也是真诚的,但最后还是海伦胜利了。虽然她赢得了她的同意,但蕾切尔满怀疑虑,不止一次地后悔起自己竟冲动地将自己的命运与另一个人纠缠在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