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远航 弗吉尼亚·伍尔芙 第1页,共2页

也许是,或者说肯定是因为佩珀先生的被褥不够,再加上一路的颠簸与咸咸的空气,这个夜晚过得并不舒服。这样一来,翌日早晨的早饭就显得相当美妙了。起航了,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在宁静的海面上,愉快的旅途开启了。尚未探索的感觉,想要开口却驻在唇边的话语,将这个时刻变得意味深长。因为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场景成了整个旅程中最具代表性的画面,其中还多多少少夹杂着前一夜漂浮在水上的轰鸣汽笛声。

苹果、面包和鸡蛋丰盛地摆满了一桌。就在海伦把黄油递给威洛比时,她瞟了他一眼,暗忖道:“我想,她嫁给了你,她是快乐的。”

她沉浸在一连串熟悉的思绪中,又被带进了各种铭记于心的场景里去,思考起最初的那个问题,为什么特里萨嫁给了威洛比?

“当然啦,大家都看在眼里呢,”她想道。她的意思是说大家都看得见他高大魁梧的身形,还有一副嘹亮的好嗓门、一对铁拳与独立的意志。“不过——”想到这儿,她又陷入了一番对他的细致分析,用一个词完美地来说就是“多愁善感”。她的意思是说,他从未简单真诚地正视过自己的感受。举例来说,他几乎从来不提起亡妻,却以豪华的排场来度过纪念日。实际上,就像她之前总是怀疑他欺凌过他的妻子一样,怀疑他对女儿异常凶暴。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将自己的命运与她朋友的做起了比较,只因威洛比的妻子算是海伦勉强能称之为朋友的女人。而这番比较常常作为她们的谈资。里德利是位学者,威洛比则是个生意人。里德利的第三卷品达诗集刚出版时,恰逢威洛比的第一艘船刚下水。他们建造新工厂的那年正好也是亚里士多德的评注本(是这个吗?)在剑桥大学出版社发表的那年。“还有蕾切尔,”海伦看着她,定是要得出个结论。另一方面,因为双方的实力过于均等,她只好摆出了蕾切尔比不上她的孩子的事实。“她真该只有六岁,”这便是她所有的评价。不过说的就是这女孩那张圆滚滚、没有轮廓的小脸,其他的也无可指摘了。要是蕾切尔会去思考、感受、大笑或是自我表达,而不是为了观察水滴的形状就让牛奶从高处滴下来,她或许会是个有趣的女孩,尽管生得不太漂亮。她长得像她母亲,与她在宁静夏日的水池中映照出的那张生动、绯红的脸颊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海伦自己也在被别人审视着,尽管目光并非来自她的任何一个牺牲品。佩珀先生正打量着她。他一边把吐司切成小块,干脆地给它们抹上黄油,一边还在沉思,思索自己那特别冗长的一生。锐利一瞥后他更确信前一夜自己的判断没错——海伦是个美人。他殷勤地把果酱递给海伦。她正在扯些废话,无非就是人们吃早饭时经常聊得那些。他大脑的血液循环令他吃过苦头,而在这个时候正打算找他的麻烦。他秉持原则,向她继续说着“不”,因为他从来没有因为性别而向哪个女人屈服过。而现在,他把目光落到了自己的盘子上,思考起了自己的一生。他有充分的理由没去结婚,只因为他还没遇上一个值得他尊敬的女人。他无奈地在孟买的一座火车站里度过了自己多情敏感的年轻岁月,在那儿他只见过深肤色的女人,女军人,和女官员。他理想中的女人就算不会波斯语,也要会读希腊语,要有一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还要懂得脱衣服时他任其落下的小情趣。实际上,他已经沾染了一些自己丝毫不以为耻的习惯。每天,他总要花上几分钟用心地去学些东西。他每次取票都要记下号码;他在一月里全情投入于佩特罗尼乌斯,二月给卡图卢斯,三月或许属于伊特鲁里亚的花瓶。总之,他在印度干得不错,除却一些聪明人并不会感到遗憾的基本缺陷,他依然把握住了当下,所以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他这么想完便猛地抬起头露出微笑。蕾切尔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我猜,你还在琢磨那点陈芝麻烂谷子吧?”她心里想着,但还是礼貌地出声问道,“你的腿今天还疼吗,佩珀先生?”

“你是说我的肩胛骨?”他问,说着痛苦地动了动肩。“美景对于给我苦头吃的尿酸水平毫无影响。”他叹了口气,凝视着对面的椭圆形窗格,窗外是蓝天碧海。与此同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捆羊皮卷,放在桌上。显然,他期待着别人对此发表意见,于是海伦便问他这是什么书。她知晓了它的名字,却也收获了一大通关于如何正确修路的专题论述。他从古希腊人说起——他们有不少麻烦要应付,他说道。接下来,他又讲到了罗马人,再说到了英国。他说,开始时是正确的方法,可它们很快就出了岔子。讲到这里,他将当今所有的筑路商都狠狠地批判了一番,尤其痛斥了里士满公园的筑路商。佩珀先生每天用早饭前都习惯去那里骑会儿自行车。搅动的勺子把咖啡杯碰得叮当作响。佩珀先生的餐盘旁至少垒着四只小面包的芯子。

“卵石!”他总结道,恶狠狠地把另一只面包的芯子垒了上去。“英国的路都是拿卵石铺的!”‘只要下一场大雨,’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你们的路就全都淹了。’全被我一次又一次地说中,但你觉得在我跟他们说这话时,他们听进去了吗?我给他们指明后果,那可是事关国库的,还提议他们去读读科里菲尔斯,他们听了吗?并没有,安布罗斯太太!你不在自治市议会待过,根本见识不到人类的愚蠢!”小个子男人凶狠狠地瞪着在她。

“我有佣人,”安布罗斯太太聚焦起目光说道。“我跟前还有个保姆,人倒是不错,可她执意要让我的孩子祷告。亏得我不遗余力的照看,他们目前还把上帝当成是一种海象;可如今我既已不在他们身边——里德利,”她转过身向丈夫问道,“我们回家后要是发现他们又念起主祷文了,该怎么办呀?”

里德利发出了一小声“呸。”可威洛比听着也不舒服,他身子轻轻一晃,尴尬地开口说:“哎,真的,海伦,一点点宗教信仰伤害不了谁的。”

“我倒宁愿我的孩子撒谎。”她回应道。威洛比沉浸在思绪中,他弟妹比他记忆中还要古怪。她把椅子往后一推,匆匆地跑下楼。不一会儿他们又听见了她的声音,“噢,瞧呀!我们在大海中央了!”

他们跟着她来到甲板上。所有的烟雾与房屋都不见了,汽船航行在一片空旷的海域上。大海澄澈又清新,颜色却在晨曦中显得暗淡。他们离开了一片泥泞的伦敦。一道极细的影子稀疏地落在地平线上,其厚度勉强能承受住巴黎的沉重。尽管如此,它还是扛住了。没有了道路,没有了人,他们感受到了自由,因此四周洋溢着相同的兴奋之情。汽船缓缓前行,细浪轻轻拍打着她,破开的水面又如沸腾了一般嘶嘶作响。她一路在两侧留下了一小串泡泡与水沫。上方十月的天空没有颜色,只有稀疏的云。空气仿佛经过了一道柴火的熏烤,透着美妙的咸味与凛冽。其实甲板上冷得根本站不住。安布罗斯太太将手臂探进了丈夫的怀里。两人走开了,可以看见她凹陷的脸颊朝他别着,似乎要谈些私事。他们走了几步,蕾切尔看到两人在接吻。

她低头向大海的深处看去。海平面仅是被航行而过的尤弗罗西尼稍稍打扰,海面之下却是一片浓绿与昏暗,而且愈来愈暗,到了海底的砂地,只剩下一片看不清的昏暗。人们只能依稀看得见沉船的黑色船骨,或是由爱掘洞的大鳗鱼建造的螺旋形高塔,抑或是游过的光滑绿皮怪物,时不时地闪着光。

——“对了,蕾切尔,要是有人想找我,告诉他我要到一点钟才有空。”她的父亲说道,一如既往地带着不容反驳的口吻。和女儿讲话时,他在她肩上重重地拍了一记。

“要到一点钟,”他重申。“你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的,嗯?弹弹琴,看看法语,看看德语,嗯?佩珀先生知道的离合词比全欧洲的男人知道的都多,嗯?”他大笑着走开了。蕾切尔也笑了,实际上她从记事起,便这么笑开了,也不去想那有趣与否,只因为她仰慕自己的父亲。

正当她环顾四周,想着给自己找些事情干时,她被一个女人挡住了去路。那女人又胖又壮,挡了她的路,躲都躲不掉。从她小心翼翼又踌躇不前的步子,还有那身朴素的黑裙可以看出,她是来自更下一层的阶级。尽管如此,她如磐石一般立在那儿。她四下张望,确认了周围没有上流人士在场后,才准备开口。她要讲的是关于床单的情况,可是重中之重。

“我们到底该怎么熬过这次航行,蕾切尔小姐,我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开始讲话。“只有床单是够分的。老爷的那条有一块地方破极了,用手指可以一戳一个烂。还有床罩。你注意到床罩了没?我看就算穷人瞧了都会觉得难为情。我给佩珀先生的那条勉强能盖住只狗……不行,蕾切尔小姐,它们补不了啦;它们只能当防尘罩使了。问我为什么?你要是让我拼了命地缝补,下回洗起床单来我可就干不了喽。”

她的声音中涌动着愤慨,泪水似乎已经在打转了。

现在别无选择,只有把那一大堆床具摊在桌上再检视一番。契莱太太收拾起床单来,每一条的名字、特点和质地她似乎都知晓。有的沾着黄色的污渍,有些个在几处抽丝抽得厉害。但是在一般人眼里,它们看上去就和一般的床单一样,整洁、雪白、冰冷,且一尘不染。

契莱太太突然转移了床单的话题,放下了床单,把紧攥的双拳搁在上面,坚定道:“还有,你不可以让一个活物坐在我坐的位置上!”

契莱太太原本是被安排坐在一个相当宽敞的船舱里,可那儿离锅炉太近了,以至于五分钟后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脏“丢了”,她一手捂着胸一边抱怨道。这种可怜的情状可是温雷丝太太,蕾切尔的母亲做梦都想不到的——温雷丝太太熟悉她家里每一条床单,并期望事事俱到,可她不在了。

再给她另外安排一间可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了。而且床单的问题也能够奇迹般地迎刃而解。毕竟污渍和抽丝还不至于无可救药,可是——

“假话!假话!假话!”小姐气愤地大吼,她奔上了甲板。“跟我撒谎做什么?”

她气的是一个五十岁的女人竟像个小孩一样跑来一个女孩跟前哭诉,就为了想要坐到轮不到她坐的位置上去。她不再考虑这个特殊事件,打开乐谱后,很快便忘记了那个老女人的一切和她的床单。

契莱太太叠着床单,她脸上挂着了无生趣的表情。这个世界不再在意她了。这儿又不是家。当昨天的灯亮起时,水手就在她的头顶咚咚咚地走来走去,她哭了;今晚她还会哭的;明天她也要哭。与此同时,她在房里整理起自己的装饰品,都是些轻易得来的东西。这些奇怪的玩意都是在航海途中获得的——陶瓷哈巴狗、微缩茶具、印有布里斯托市纹章的俗气杯子、生满了绿锈的发夹盒、彩塑的羚羊头,还有好多小照片,上面不是穿着礼拜正装的工人,就是抱着雪白婴儿的女人们。但有一张人像被放在了一只镀金相框里,相框还缺一颗钉子。在找钉子时,契莱太太带上眼镜,读起了一张相框背后的字条:

“威洛比·温雷丝将此张女主人的相片赠与埃玛·契莱,感谢她三十年来的尽心服侍。”

泪水模糊了文字和钉帽。

“只要我还能为你们家做些事情,”她边敲着钉子边说着,这时过道里传来了一阵悦耳的嗓音:

“契莱太太!契莱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