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弗洛琳达回到家后,她首先洗了头;接着吃了巧克力奶糖;然后打开雪莱的诗集。毫无疑问,她觉得非常无聊。这到底讲的是什么?她心里发誓,只有翻过这一页才能吃第二块。事实上她睡着了。但是她熬过了漫长的一天,斯图尔特大妈扔掉了茶壶套;——大街上的景象真够呛,即使弗洛琳达愚昧无知,从不学着读书,甚至写给自己的情书也看不明白,但她还是有自己的情感,对某些男人格外倾慕,完全听从生活的摆布。她是不是处女似乎已经无关紧要。除非这是唯一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走后,雅各坐立不安。
男人和女人伴着熟悉的节拍闹腾了一整个晚上。即使是在最体面的郊区,深夜回家的人也可以看见窗帘上人影绰绰。无论下雪还是起雾,没有一个广场缺少谈情说爱的情侣。所有戏剧都是一样的主题。几乎每天晚上,酒店卧室里都会有子弹射穿脑袋。当身体幸免伤残,也几乎没有心脏毫发无损地进入坟墓。戏剧和流行小说很少谈及到别的。我们却说这件事无关紧要。
由于莎士比亚和阿多尼,莫扎特和贝克莱主教的原因——选个你喜欢的——真相被隐藏了,我们大多数人的夜晚都过得十分美好,或只是带着一条蛇滑过草地时的那种颤栗。但隐藏本身就会分散阅读和聆听的注意力。如果弗洛琳达有思想,她可能会用一双比我们更清明的眼睛去阅读。她和她那类人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通过将之转化为每晚睡觉前洗手那样的琐事,唯一棘手的问题是你喜欢热水还是冷水,一旦解决了这个问题,思想就可以无拘无束了。
但在晚餐吃到一半时,雅各突然纳闷,她究竟有没有思想。
他们坐在餐厅的一张小桌旁。
弗洛琳达将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她的披肩滑落到了身后。她戴着不少明晃晃的珠子,整个人金光灿灿地出现了,她的脸庞就像身体绽放出的花朵,清纯、洁白,眼睛坦然地左顾右盼,或者慢慢地落在雅各身上,停留在那儿。她说:
“你记得那只很久以前那个澳大利亚人落在我房间的大黑箱子吗?……我总觉得貂皮大衣会让女人显老……现在进来的是贝希斯泰……我刚才在好奇你还是个小男孩时长什么样,雅各。”她啃了一口面包卷,看着他。
“雅各。你就像那其中的一座雕像……我想大英博物馆还有些有趣的东西,你说呢?很多有趣的东西……”她憧憬地说着。屋子挤满了人;温度越来越高。在餐馆里聊天就像是朦朦胧胧的梦游者的呓语,有那么多东西要看——那么多嘈杂的声响——别的人在说话。可以偷听吗?噢,但他们绝不能偷听我们讲话。
“那像是艾伦·内格尔——那个女孩……”云云。
“认识你之后我非常开心,雅各。你是个很好的人。”
房间越来越挤;讲话声越来越大;刀叉响得更厉害了。
“欸,你知道她那样说是因为……”
她打住了。每个人都不吱声了。
“明天……星期天……一个糟糕的……你告诉我……走开!”哗啦!她冲了出去。
他们邻桌的声音越来越大了。突然,那女人将盘子全扫到地板上。那个男人被晾在那儿。每个人都盯着看。然后——“欸,可怜的小伙子,我们不能只是坐着看。不像话!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天哪,他看起来像个傻子!我估计,应该是没有成功。满桌布的芥末。服务员都在笑。”
雅各注视着弗洛琳达。他觉得她的脸上似乎有种极度无脑的表情——当她坐着傻看时。
那个黑女人冲了出去,帽子上的羽毛舞动着。
不过她必须去个地方。夜晚并不是汹涌澎湃的黑色海洋,你能像星星一样沉浸其中或在其上航行。事实上,那是一个潮湿的十一月的晚上。索霍区的街灯在人行道上投射下许多油腻的大亮点。小街很暗,足够遮蔽靠在门边的男女。当雅各和弗洛琳达靠近时,一个女人急忙离开了。
“她落下了她的手套,”弗洛琳达说道。
雅各跑上前去,把手套递给她。
她激动地道谢;原路返回;又掉了她的手套。但是为什么?为了谁?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女人去了哪儿?那个男人呢?
街灯照得不够远,所以我们不得而知。各种声音,愤怒的,淫逸的,绝望的,激情的,都与夜间笼中困兽的声响相差无几。只不过他们没有被囚禁,也并不是野兽。拦住一个人;向他问路;他会告诉你;但是人们害怕向他问路。害怕什么?——人的眼睛。路面一瞬间变窄了,鸿沟加深了。看!他们已经消失在其中——男人和女人。再远一些,一间寄宿公寓大张旗鼓地宣传它值得称道的可信度,在没有挂窗帘的窗户后面展示出伦敦的稳定的证据。他们坐在竹椅上,穿得像淑女和绅士,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生意人的遗孀们费尽心思地证明她们与法官有关系。煤商的妻子立马反驳说她们的父亲雇佣过马车夫。一位佣人端来了咖啡,钩针编织的篮子只好挪开。看过诸如此类的景象后,雅各挽着弗洛琳达走进黑暗,在这里路过一个卖身的小女孩,在那里经过一个只有火柴卖的老妇人,走过从地铁站里涌出的人潮,和用纱巾蒙住头发的女人,最后经过的只有紧闭的大门,精雕的石柱,和一位孤独的警察,才终于回到了他的房间,点亮了台灯,一言不发。
“我不喜欢你这副样子,”弗洛琳达说道。
这个问题无法解决。身体被大脑牵制着。美貌与愚蠢并存。她坐在那里注视火焰,正如先前她盯着破芥末罐子一样。尽管在为低俗辩护,雅各还是怀疑自己是否喜欢赤裸裸的粗俗。他对男权社会、修道院的房间、经典著作深恶痛绝;无论是谁塑造了这样的生活,他都做好了火冒三丈的准备。
接着弗洛琳达将手搭在在他的膝头。
毕竟,这不是她的错。但是这种想法令他伤心。让我们衰老丧命的并不是灾难、谋杀、死亡、疾病;而是人们顾盼、失笑、和跑上公共汽车台阶的样子。
不过随便什么借口都能应付一个愚蠢的女人。他告诉她他头痛。
但当她无言地看着他,半信半疑,或许带有歉意,无论如何,说着他之前说过的话,“这并不是我的过错,”身材挺拔漂亮,脸庞就像贝帽里的贝壳,于是雅各明白修道院和经典著作是无济于事的。这个问题无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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