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达兰特太太从窗户旁走回来。

“天色越来越晚了,”她坐得笔直,垂首看着餐桌说。“你们应该感到羞愧——你们每一个人。克拉特巴克先生,你应该感到羞愧。”她提高了嗓音,因为克拉特巴克先生是个聋子。

“我们都很羞愧。”一个女孩说道。但那位长胡子的老人一个劲儿地吃着梅子蛋挞。达兰特太太仰靠在椅子上大笑,似乎在纵容他。

“您做主吧,达兰特太太,”一位戴着厚厚的眼镜、长着一撇火红胡子的年轻人说道。“我说,条件都满足了。她欠我一金镑。”

“不是提前吃——是和着鱼一起吃,达兰特太太,”夏洛特·威尔丁说道。

“那是一个赌注;和着鱼一起吃,”克拉拉严肃地说。“秋海棠,妈妈。他和着鱼吃秋海棠。”

“天呐,”达兰特太太惊呼。

“夏洛特是不会给你钱的,”帝莫西说道。

“你怎么敢……”夏洛特说。

“这将会是我的特权,”谦谦君子沃特利先生说着就拿出一个装着金镑的银匣,把一枚金币倒在桌子上。接着达兰特太太起身,穿过屋子,身子挺得笔直,那些身穿黄、蓝和银色的薄纱裙的女子紧随其后,还有年长一点、穿着天鹅绒的艾略特小姐;一位身材娇小、脸色红润的女人,在门前踌躇,一脸纯真、拘谨,可能是一位家庭教师。所有人都走出了敞开的大门。

“夏洛特,当你到了我这个岁数时,”达兰特夫人说道,此时她正在挽着那位老小姐的手臂在露台上散步。

“您为什么那么失落?”夏洛特冲动地问道。

“我看起来很失落吗?但愿没有吧,”达兰特夫人说道。

“嗯,就在刚才。但你其实不老。”

“还不老,儿子蒂莫西都这么大了。”她们停下脚步。

艾略特小姐正用克拉特巴克先生的望远镜在露台的边缘观望星空。那位耳朵聋了的老人站在她身旁,捋着他的胡子,背诵着星座的名称:“仙女座,牧夫座,西顿座,仙后座……”

“仙女座,”艾略特小姐念叨着,稍稍挪了下望远镜。

达兰特夫人和夏洛特夫人顺着指向苍穹的望远镜筒望去。

“那儿有数不尽的星星,”夏洛特语气肯定地说道。艾略特小姐转过身。那些年轻人突然在餐厅里大笑起来。

“我去看看,”夏洛特急切地说。

“那星星真是让我心烦意乱,”达兰特夫人一边说,一边和朱丽娅·艾略特走下露台。“我曾读过一本与星星有关的书......他们在说什么?”她在餐厅的窗前停了下来。“蒂莫西,”她强调道。

“还有那位沉默的男人,”艾略特小姐补充说。

“是的,雅各·佛兰德斯,”达兰特太太说道。

“啊,妈妈!我没认出是您!”克拉·达兰特惊呼,和艾尔斯贝思从对面走来。“多香啊,”她吸了口气说,碾着马鞭草的叶子。

达兰特太太转身自己走远了。

“克拉拉!”她喊道。克拉拉向她走去。

“她们多不像啊!”艾略特小姐说。

沃特利先生抽着雪茄,从她们身旁走过。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赞同……”他说着经过她们。

“猜起来有趣多了……”朱丽娅·艾略特喃喃自语。

“当我们第一次出来时,就可以看到花圃里的鲜花,”艾尔斯贝思说道。

“现在几乎看不到了,”艾略特小姐感伤道。

“她以前肯定很漂亮,当然,每个人都很中意她,”夏洛特说道。“我想沃特利先生……”她打住了。

“爱德华的去世是一个悲剧,”艾略特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此时,厄斯金先生也加入到对话中。

“根本就没有沉默那样的事,”他积极地说。“在这样的夜晚我能够听见二十种不同的声音,不算你们说话的声音。”

“要打赌吗?”夏洛特说道。

“好啊,”厄斯金先生同意道。“一,海;二,风;三,狗;四……”

其他人接了下去。

“可怜的蒂莫西,”艾尔斯贝思说道。

“一个美好的夜晚,”艾略特小姐朝着克拉特巴克先生的耳朵喊道。

“想看星星吗?”那位老人问道,将望远镜转向艾尔斯贝思。

“它不会让你郁郁寡欢吗——望星星?”艾略特小姐喊道。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克拉特巴克先生明白她的意思时,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它会让我忧郁?一刻也不会——当然不会。”

“谢谢你,蒂莫西,但是我要进去了,”艾略特小姐说。“艾尔斯贝思,给你披肩。”

“我要进来了,”艾尔斯贝思眼睛对着望远镜嘟哝着。“仙后座,”她念叨道。“你们都在哪儿?”她问着,将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天好黑啊!”

客厅里,达兰特太太坐在一盏灯旁缠着羊毛球。克拉特巴克先生在读《泰晤士报》。远处还有一盏灯,周围坐着年轻的小姐们,剪刀在银光闪闪的布料上闪动,为家庭演出做准备。沃特利先生在看书。

“是啊;他完全正确,”达兰特夫人说着就挺直了身子,停止了手中的活计。当克拉特巴特先生阅读兰斯道恩勋爵的演讲的剩余部分时,她笔直地坐着,没有碰她的毛线球。

“嗯,佛兰德斯先生,”她说,语气自豪,仿佛在跟兰斯道恩勋爵本人说话。接着她叹了口气,又开始缠毛线球。

“坐那儿吧,”她说道。

雅各从窗户旁的黑暗处出来,之前他一直在那里徘徊。光线倾泻到他身上,照亮他肌肤的每一寸;但当他坐着凝视窗外的花园时,他脸部的肌肉纹丝不动。

“我想听听你的航行情况,”达兰特太太说。

“可以,”他答应道。

“二十年前,我们做了同样的事。”

“噢,”他应和着。她目光犀利地盯着他。

“他真是相当笨拙,”她想着,注意到他如何拨弄脚上的袜子。“但真是仪表不凡。”

“那个时候……”她恢复过来,向他描述当年他们是如何航行的……“我的丈夫对航海很精通,因为在我们结婚之前他就有一艘游艇”……以及他们是多么不把渔民放在眼里,“几乎用我们的生命作为代价,但我们是多么自豪!”她用那只拿毛线球的手比划着。

“我替您拿毛线球吧?”雅各生硬地问道。

“你就是这样帮你母亲的吧,”达兰特太太说道,当她把毛线球递给他时,又一次锐利地盯着他。“是的,这样绕起来容易多了。”

他笑了;但并没有出声。

艾尔斯贝思·西顿斯在他们身后徘徊着,手臂上有东西泛着银光。

“我们想,”她说……“我是来……”她打住了。

“可怜的雅各,”达兰特太太平静地说道,仿佛她对他的一生了如指掌。“他们打算让你在剧中表演。”

“我是多么爱您啊!”艾尔斯贝思跪在达兰特太太的椅子旁说。

“把毛线球给我,”达兰特太太说道。

“他来了——他来了!”夏洛特·威尔丁欢呼道。“我打赌赢了!”

“上面还有一串,”克拉拉·达兰特嘟哝着,又上了一级梯子。雅各扶着梯子,她伸手去够高藤上挂着的葡萄。

“好啦!”她说着便把葡萄藤剪断了。掩映在藤条枝叶、一串串黄紫交杂的葡萄之间,她的脸色显得半透明、苍白、格外动人,阳光在她的身上游弋,树影斑驳似色彩斑斓的岛屿。天竺葵和秋海棠种在木板上的花盆里;番茄秧爬上了墙。

“藤叶的确需要打理一下,”她思索着,一片像手掌般舒展开的绿叶盘旋着从雅各的头边飘落。

“我早就吃不下了,”他仰起头说道。

“的确有点荒谬……”克拉拉开口说道,“回到伦敦……”

“无稽之谈,”雅各坚定地说道。

“就是说……”克拉拉说,“明年你一定会回来的,”她说着,胡乱剪断一片藤叶。

“如果……如果……”

一个小孩叫嚷着跑过温室。克拉拉挎着一篮葡萄慢慢爬下梯子。

“一串白的,还有两串紫的,”她说着,拿起两片大叶子盖住暖洋洋地蜷在篮子里的葡萄。

“我过得很开心。”雅各低头看着温室说。

“是的,真是非常惬意,”她含糊地说。

“噢,达兰特小姐,”他说着,接过装葡萄的篮子;但她走过他身边,朝温室门走去。

“你太好了——太好了,”她思索着,想着雅各,想着他绝不会说他爱她。不,不会,不会的。

孩子们像旋风一般跑过门口,把东西高高地抛向空中。

“小鬼!”她喊道。“他们拿的是什么?”她问雅各。

“我觉得是洋葱,”雅各说道。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明年八月,记得,雅各,”达兰特太太说着,在露台上和他握手,露台上盛放的灯笼海棠挂在她脑后,像极了红色的耳环。沃特利穿着黄拖鞋从落地窗中走来,拿着《泰晤士报》,热情地伸出手来。

“再见,”雅各说道。“再见,”他重复道。“再见,”他又一次道别。夏洛特·威尔丁猛地推开卧室窗户大喊道:“再见,雅各先生!”

“佛兰德斯先生!”克拉特巴克喊着,尽力从蜂窝状的椅子上站起来。“雅各·佛兰德斯!”

“太晚了,约瑟夫,”达兰特太太说道。

“坐下来让我照一张相还为时不晚,”艾略特小姐说着,在草坪上架起三脚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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