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上有点困难,”雅各说。
“我的家人会解决的,”达兰特(一位已故银行家的儿子)说。
“但我还是想保持经济独立,”雅各生硬地说道。(他变得有点激动。)
“我母亲说过一些关于去哈洛加特的话,”他摸着那只装信的口袋,有点不耐烦地说。
“你舅舅成为伊斯兰教徒的事是真的吗?”蒂米·达兰特问。
昨天晚上,雅各在达兰特的房间里讲了他的舅舅莫蒂的事情。
“我估计他现在在喂鲨鱼,如果人们知道真相的话,”雅各说道。“我说,达兰特,樱桃都吃完了!”他喊着,将装樱桃的袋子揉成一团,扔进了河里。他扔袋子时,看到米勒小姐在岸上举办野餐聚会。
一种尴尬,暴躁,阴郁的神情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我们可以继续前进吗……这群讨厌的人……”他说道。
于是他们逆流而上,绕过了小岛。
轻柔皎洁的月亮从未让天空变得黯淡;白皙的板栗花整夜在绿草中绽放;草坪上的峨参显得朦朦胧胧。
三一学院的侍者肯定在像洗牌一样清洗瓷盘,哗啦啦的声音在大院都能听得见。然而雅各的房间在内维尔院的楼顶;因此走到他的门前让人有点喘不过气;但他不在那儿。可能在食堂吃饭。午夜来临之前,内维尔院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只有对面的那根柱子始终泛着白光,喷泉也是如此。那扇大门有种奇特的效果,就像是浅绿色草地上的花边。即使隔着窗户,也能听见杯盘的声响;还有用餐者嗡嗡的说话声;食堂里灯火通明,旋转门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有些人来晚了。
雅各的房间有一张圆桌和两把矮椅。壁炉上的罐子里插着几支黄鸢尾;一张他母亲的照片;各种社团的名片,上面画着新月花纹、纹章,以及名称首字母;笔记本和烟斗;桌子上放着红边的稿纸——无疑是一篇论文——《历史是由伟人的传记构成的吗?》那里放着许多书;法语书寥寥无几;但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人都只读他感兴趣的书,随心所欲,趁兴而读。比如威灵顿公爵的传记;斯宾诺莎;狄更斯的著作;《仙后》;一本希腊词典,书页间还夹着压得如丝绸般的罂粟花瓣;伊丽莎白时代的所有著作。他的拖鞋相当破旧,像被火烧到边边的船只。再有就是几张希腊人送的照片,一幅出自乔舒亚世爵之手的铜版画——满满的英国风情。还有简·奥斯丁的作品,或许是为了迎合别人的口味。卡莱尔的书是件奖品。还有些关于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的书籍,一本《马病手册》,以及各种通用的教科书。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气也是死气沉沉的,风无力地鼓吹着窗帘;罐子里的花朵微微一颤。藤椅上的一根藤条嘎吱作响,尽管没人坐在上面。
一位老人稍靠着边走下阶梯(雅各坐在窗户旁和达兰特闲聊;他抽着烟,达兰特在看地图),他把双手背在身后,黑袍飘飘,步履蹒跚,摇摇晃晃,紧贴墙壁;然后又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另一位老人挥起手赞叹那根石柱、大门、天空;又有一位老人脚步轻盈,洋洋得意。他们各自上了楼;黑暗的窗户里亮起了三盏灯。
如果剑桥的楼上亮起了灯,肯定是那三盏灯;希腊文在这里发亮;科学在另一边生光;哲学则在一楼散发光芒。可怜的老赫克斯塔布尔无法笔直地走路;——索普威斯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赞美晚上的星空;科恩依然对着同样的故事发笑。学问这盏灯并不简单,也不纯粹,也不完全光彩夺目,因为如果你看到他们身处灯光下(无论墙上挂的是罗赛蒂的作品,还是梵高的复制品,不管盆子里是丁香花,还是生锈的烟斗),他们看起来多么神圣!多么像一处你去看风景,品尝美味蛋糕的郊外!“我们是这种蛋糕的唯一供给商。”你回到伦敦;因为款待已经结束了。
老赫克斯塔布尔教授准时换好了衣服,然后坐在椅子里;把烟斗装满;选好报纸;翘着二郎腿;拿出眼镜。脸上的肉塌成一堆褶子,仿佛支架被撤走了似的。即使把一节地铁车厢全部座位的上端都拆掉,老赫克斯塔布尔的脑袋也能装得下。此刻,他的目光随着印刷字往下阅览,思想在他大脑的走廊里进行着轰轰烈烈的游行,整齐划一、步伐紧促、刚劲有力,前进的过程中,不断有新鲜的支流补充进来,直到整个大厅,圆顶,不管你叫它什么,都挤满了思想。这种思想的集结不会出现在别的大脑里。然而有时他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像一个因身临困境,或者仅仅因为鸡眼发出阵痛,抑或痛风发作而攥得死死的人,天哪,听他谈钱是多么令人恼火,他拿出皮革钱包,连最小的银币都不情愿给,鬼鬼祟祟、疑神疑鬼,像个满嘴谎言的农村老妇。奇怪的麻木和抠门——绝妙的说明。宁静爬满了他的额头,有时在昏昏欲睡之际,或者夜深人静的夜晚,想象一下,他枕着石头,洋洋得意。
这时,索普威思迈着奇怪的轻快步伐从壁炉旁走上前来,将巧克力蛋糕切成小块。直到午夜或者更晚,都有大学生在他的房间,有时多达十二个,有时只有三四个;但有人离开或进来时,无人起身送迎;索普威思一个劲儿地讲。讲啊,讲啊,讲——似乎所有事情都能拿来说——灵魂从嘴唇间滑进了薄银盘里,银盘如银子、如月光一般融入了年轻男子的头脑里。欸,即使是远走高飞后,他们还是会记得它,在迷茫之时回眸凝望它,从而再一次使自己振作起来。
“哼,我决不。老查克来了。我的好小子,最近过得如何?”可怜的小查克进来了,那个一事无成的外地人,真名是斯腾豪斯,当然索普威思千方百计将思绪引了回来,“我永远不会”——是的,尽管第二天,他买了报纸,赶上了早班的火车,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很幼稚,很荒唐;巧克力蛋糕,小伙子们;索普威思把所有事情总结一番;不,不尽然;他要送他的儿子去那儿。他要攒下每一分钱送他的儿子去那里。
索普威思滔滔不绝地讲着;将笨拙的言辞中僵硬的纤维——年轻男子不假思索说出来的东西搓捻起来——将它们辫在自己平滑的花环周围,展现出最夺目的一面,那生机盎然的绿叶,那锋利的荆棘,男子气概。他热爱这样做,其实在索普威思看来,人应当无话不说,可能直到他垂垂老矣、离开人世了,那时银盘的叮当声会变得空洞,碑文读起来过于简单,古老的标记看起来太过苍白,而印记亘古不变——一个希腊男孩的头像——但他仍然会尊敬。而一个女人窥测这位牧师时,则会出自本能地鄙视。
科恩,伊拉斯谟·科恩,或独酌,或与一位有着对同一段时间的记忆的脸色红润的小个子男人对饮,喝着他的酒,讲述着他的故事,背诵着拉丁文、维吉尔和卡图卢斯的文章,仿佛语言就是他唇上的佳酿。只是——有时会有这么一个想法——如果诗人迈了进来会怎么样?“这是我的形象?”他可能会指着那个胖乎乎的男人问道,毕竟在我们之中,这个男人的脑袋是维尔吉的代表,尽管他暴饮暴食,至于武器,蜜蜂,乃至耕犁,科恩在国外旅行时,口袋里装着一本法国小说,膝盖上盖着毛毯,对重回故土、重返老本行感激不尽,他那小镜子上镶有维吉尔的头像,一切都被三一学院导师们的美好故事和葡萄酒的酒色环绕辉映着。但语言就是他唇上的美酒。维吉尔无法在别处听到这样的事。尽管老乌姆菲尔比小姐沿后花园漫步时,将他的诗吟唱得很悦耳也很精准,只是一旦走到克莱尔桥,她总会想起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碰见他,我该穿什么?”——接着,走上通往纽纳姆学院的林荫小道时,她又想象起书上从未写过的男女相会的其它细节。因而,来上她的课的学生还不及科恩的一半,而她本该在阐释课文时说的事情永远都会被漏掉。总之,把被教者的形象摆在一位老师面前时,那面镜子就会破碎。但是科恩呷着葡萄酒,他得意的姿态消失了,不再是维尔吉的代表。不,更像是建筑工人、评审员、检验员了;在名字之间划上线,把名单挂在门上。这是光必须照透的织物,如果它可以照耀的话——所有语言的光芒,汉语和俄语,波斯语和阿拉伯语,符号和数字之光,历史之光,已知和将知之光。因此如果在晚上,在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人们看到水面上的一层雾,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甚至是天空中的一片白光,就像此刻里面仍有人用餐或洗盘子的三一学院食堂上空的光芒,那就是那里燃着的灯光——剑桥之光。
“我们去西米恩的房间看看,”雅各说道,他们商量好了所有事情后,卷起了地图。
院子周围都亮起了灯,灯光洒在鹅卵石上,映衬出几块黑暗的草皮和几朵雏菊。小伙子们现在都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天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刚刚落地的是什么东西?他们俯身去看冒着泡沫的窗台花箱,人们停停走走,楼梯上上下下,直到院子里安顿下一种充盈,像挤满了蜜蜂的蜂巢,回巢的蜜蜂载满金银财宝,昏昏欲睡,嗡嗡作响,出其不意高歌一曲;月光奏鸣曲响起,华尔兹随之应和。
月光奏鸣曲的叮咚声渐行渐远;华尔兹也戛然而止。虽然年轻男子依然进进出出,似乎要去赴一场约会。时不时传来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沉重的家具猝不及防地自己倒了,并不属于晚饭后常有的那种纷乱。想必家具倒下时,年轻人的眼睛会从书本上抬起来。他们在看书吗?空气中无疑弥漫着专注的气息。灰墙后面坐着许多年轻男子,有些无疑是在阅读,杂志、廉价的惊险小说,毋庸置疑;腿大概搭在椅子扶手上面;抽着烟;趴在桌子上写东西,脑袋随着钢笔的移动转着圈——头脑简单的年轻人啊,他们会——但没有必要去想他们变老的事;有的在吃甜点;有的在这里打拳击;呵,霍金斯先生肯定是气疯了,突然推起窗户朝外面大声嚷嚷:“约——瑟夫!约——瑟夫!”接着他拼命地跑过院子,这时有一位身系绿色围裙的老者,托着一叠叠锡制的餐具,迟疑了一下,稳了稳步子,然后继续往前走。但这只是个小插曲。躺在浅扶手椅里阅读的年轻男子捧着他们的书,仿佛他们手中是什么能够看透他们的东西;他们都来自内地的城镇,并且是牧师的儿子,都深受折磨。剩下的在读济慈。以及那些卷帙浩繁的史书——为了了解神圣的罗马帝国,有些人现在肯定在像要求的那样从头开始读。这是那种专注的一部分,尽管在一个炎热的春夜,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在雅各随时会推门走进来的情况下,过分专注于一本书正在读的篇章上,也许是危险的;查理德·博纳米不再读济慈了,开始用废弃的报纸做长条的粉红色纸捻儿,他向前弯着身子,脸上急切、满足的神情消失了,反而露出一副凶相。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济慈英年早逝吧——任何人都想要作诗、谈恋爱——噢,这群畜生!真是难乎其难。但是,终究,如果在下一层楼的那个大房间里,有两三个、四五个年轻男子都相信这点——相信兽性,相信正确和错误之间有明显的分界,也就没有那么难了。那里有一张沙发,几把椅子,一张方形桌子,还有敞开的窗户,别人可以看到他们的坐姿——这里伸着几条腿,沙发的角落蜷着一个人,或许有人站在壁炉边说话,但是你看不见他。无论如何,雅各跨坐在椅子上,从长盒子里拿枣子吃,突然扑哧大笑起来。沙发的一角传来回应;他的烟斗在空中悬着,然后放回原处。雅各转了个身。对于刚刚那个回答,他有些话要讲,尽管那位身材强壮的红发男子慢慢地摆头,似乎并不赞同;接着掏出他的小刀,一次又一次地往桌上的节疤中刺去,似乎要证明从壁炉旁传来的声音说的是真理——这点雅各无法否认。可能等他整理好枣核后,会发现对此他还有话说——他的嘴唇确实张开了——只是后来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在空中消散了。站在教堂旁的人很难听到这声音,因为教堂延展在院子的对面。笑声消散了,只能看到房间里手臂挥舞,身影移动,在鼓捣着什么。是在争论吗?是在打赌船赛吗?难道不是这类事情?在昏暗的房间里,动来动去地搞什么名堂呢?
窗外一两步之内的地方什么都没有,除了周围的建筑物——直指天空的烟囱,平坦的屋顶;也许对于一个五月的夜晚来说,砖块和建筑太多了些。然后,你眼前会浮现出光秃秃的土耳其山丘——清晰的轮廓,干燥的土壤,缤纷的花朵,还有女人肩膀上的色彩,她们赤脚站在河中,在石头上捶打衣服。流水在她们脚踝处打着旋儿。但在剑桥的黑夜的笼罩之下,一切都是朦胧一片。连敲钟声都变得低沉;似乎是从讲坛中传来的虔诚的吟诵;仿佛历代学人听到最后一小时从他们的队列中翻滚而过,便把它放走了,带着他们的祝福,因被世人利用,早已磨得光滑又陈旧。
年轻男子走到窗户旁,站在那儿,放眼望向整个院子,是为了接受这份来自过去的礼物吗?那是雅各。他站着抽烟斗,最后一声敲钟声在他周围轻柔地回荡。可能之前发生过一场争吵。他看上去心满意足;确实非常厉害;他站在那里,表情微微发生变化,钟声传递给他(可能是)一种老建筑和旧时光的感觉;他自己就是继承人;明天;朋友;一想到他们,似乎就有了绝对的自信和欢喜,他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
与此同时,他们在他身后搞出的那种名堂,无论是不是争吵造成的,那是一种精神方面的境况,坚硬却短暂,就像与教堂中的深色石头相比的玻璃被撞成了碎片,年轻人从椅子上和沙发角落里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吵吵闹闹、推推搡搡,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挤到卧室门上,门承受不住,两人都摔倒了。就剩雅各坐在浅扶手椅里,还有马沙姆?安德森?西米恩?噢,是西米恩。其他人都已经走了。
“……尤里安这个背教者……”他们当中谁这么说了一声,别的话都含糊不清?但有时到了午夜会刮起一阵大风,像一个蒙面人突然醒来;现在这股风拍打着刮过三清学院,卷起看不见的落叶,刮得天昏地暗。“尤里安这个背教者”——接着便起风了。风窜上榆树枝头,吹鼓着远处的帆,古老的帆船上下颠簸,炎热的印度洋上,灰色的海浪波涛汹涌,随后再一次回归平静。
因此,如果那位蒙面女士穿过三清学院,现在她便裹紧裙子,头靠着柱子,又在打瞌睡了。
“不知为何,这好像很重要。”
那低沉的嗓音来自西米恩。
回应他的声音更加低沉。烟斗磕在壁炉上发出的尖锐的声音把话打消了。也许雅各只是“哼”了一声,或者什么都没说。确实,有些话根本听不见。当人们心心相印时,那是一种密不可分、心有灵犀。
“噢,你好像研究过这个问题,”雅各说着,起身走到西米恩的椅子旁边站住。他稳了稳身子;稍稍晃了一下。他显得喜不自胜,仿佛只要西米恩一开口说话,他的欣喜就会向四面八方溢出。
西米恩默不出声。雅各依旧站着。然而这种密切——房间已经被它填满,平静,深沉,犹如一池水。无须任何动作和言语,它就会缓缓升起,漫过一切。安抚着,燃烧着,为心灵涂上珍珠般洁白的光泽,因此,若你谈论光芒,谈论灯火通明的剑桥,它就不仅仅是语言。它是背教者尤里安。
但雅各走动起来。他喃喃了句晚安。他走进院子。他扣上夹克衫胸前的扣子。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因为他是唯一在那时回屋的人,所以脚步声格外清晰,身影尤显高大。教堂、食堂、图书馆,都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好似是那块古老的石头回响着庄严的权威:“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回到了他的房间。”
作者“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其他小说
《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