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刺鼻的樟脑味从蝴蝶盒里散发了出来。
和樟脑味混合在一起的明显是海藻的味道。黄褐色的丝带悬挂在门口。阳光直晒其上。
毋庸置疑,雅阁抓着的飞蛾前翅上长着黄褐色的肾型斑点。而后翅上没有弦月斑。他捕到它的那晚,那棵树已经倒了。树林深处突然响起一阵枪声。当他夜深归家时,母亲还把他误当作盗贼。她说,他是唯一一个从不听话的孩子。
莫里斯称之为“一只在湿地或沼泽地发现的土生土长的昆虫”。但有时莫里斯也会出错。雅各偶尔会挑一只极细的钢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做些改正。
树倒了,尽管当夜无风,搁在地上的提灯照亮了碧绿依旧的树叶和枯死的山毛榉叶。那是一个干燥的地方。有一只蟾蜍。那只红色羽翼的蛾子绕着灯光飞舞,忽闪一下,就消失了,它没有再回来,尽管雅各一直等着。十二点过后,他穿过草坪,看到他的母亲坐在亮堂的房间里打发时间。
“你吓到我了!”她惊叫道,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他弄醒了得早早起床的丽贝卡。
他脸色苍白地怵在那里,刚从黑暗深处出来,进到热烘烘的屋子里,灯光晃得他直眨眼睛。
不。那不可能是一只浅黄色翅边的飞蛾。
割草机总是要上润滑油。巴尼特把它拖到了雅各的窗户下面,它咔吱咔吱地嚷着,轰然穿过草地,又开始咔吱作响。
天空乌云密布。
太阳又露了出来,耀眼灿烂。
阳光像只眼睛照在马镫上,接着蓦然而又温柔地落在床上、闹钟上和敞开着的蝴蝶盒子上。黄斑蝴蝶飞过荒原;它们曲折穿过紫色三叶草丛。豹纹蝶沿着灌木树篱招摇而过。蓝蝴蝶停憩在烈日暴晒下的小块骨头残骸上,胥蝶和孔雀蛱蝶饱餐着从老鹰嘴里掉下来的血淋淋的内脏。离家几里之外,他在废墟下方起绒草丛中的凹坑里发现了银纹多角蛱蝶。他看到一只白纹蝶绕着橡树盘旋而飞,越飞越高,而他从来抓不住它。一位独居在高地上的老村妇告诉他,一只紫色的蝴蝶每年夏季都会飞到她的花园里来。她还说,清晨狐崽们会到她的植荆豆丛里玩耍。如果在拂晓时分向外看,你总会看到两只獾。有时它们会像男孩打架一样把对方撞翻,她说。
“雅各,你今天下午可不许走太远了,”他的母亲从门外探进头来说,“因为上尉要来告别。”那是复活节假期的最后一天。
星期三就是巴富特上尉来的日子。他穿着整洁的蓝哔叽礼服,拄着他的橡胶头手杖——因为他有点瘸,左手还少了两根手指,这是为祖国效劳的结果——下午四点准时地从那座立着旗杆的房子出发。
三点,推轮椅的狄更斯先生提前接走了巴富特太太。
“挪挪地儿吧,”在广场上坐了十五分钟后,她对狄更斯先生说。接着又说道:“好了,谢谢你,狄更斯先生。”按照第一个请求,他会找一块有阳光的地方;按照第二个请求,他会把轮椅停在一片阳光温暖的地带。
作为一位老住户,他和巴富特太太——詹姆斯·科珀德的女儿有许多共同之处。西街和宽街的交叉路口的那个喷嘴饮水器就是詹姆斯·科珀德捐赠的,他在维多利亚女王登基五十周年大庆时正当着市长,他的画像随处可见:洒水车上,商店的橱窗上,还有律师咨询室的窗户的镀锌遮阳篷上。但是艾伦·巴富特从来没有参观过水族馆(尽管她与捕鲨鱼的博厄斯船长很要好),当有人拿着海报从她的身边走过时,她傲慢地睨视他们,因为她清楚自己永远都不会去看皮埃罗一家、泽诺兄弟、或者黛西·巴德和她的海豹表演团。广场上坐着轮椅的艾伦·巴富特是一个囚徒——文明的囚徒——市政厅、绸布店、游泳池和纪念堂在大地上投下一道道阴影,仿佛她牢笼的一根根栏杆倒影在广场上。
作为一个老居民,狄更斯先生会站在她身后一点点,抽着他的烟斗。她会问他一些事情——这些人是什么来头——谁在经营琼斯先生的店铺——然后就是一些关于季节的问题——无论是什么问题,狄更斯先生都尽力去回答——从她的唇齿间吐出的话语就像饼干渣。
她闭上了眼睛。狄更斯先生转了个身。他还没有完全失去一个男人的知觉,即使你看到他朝你走来时,你会注意到一只黑色圆头的靴子如何在另一只靴子前晃来晃去;他的背心和靴子之间怎地有一道黑影;他又是怎样跌跌撞撞地向前倒去,像一匹发现自己突然脱开了车辕而没有拉车的老马。但当狄更斯先生深吸一口烟又把它吐出来时,他眼中流露出一个男人的知觉。他在思索着巴富特上尉此时向快乐山行进的情形;巴富特上尉,他的雇主。在家中,马厩上面那间小起居室里,窗户上有只金丝雀,女孩们在纺织机旁,狄更斯太太因风湿蜷成一团——虽然他在家里受人轻视,但一想到自己受雇于巴富特上尉,便有了支撑。他倾向于觉得,当他与海滨人行道上的巴富特太太聊天时,他是在帮助正去见佛兰德斯太太的上尉。他,一个男人,照顾着巴富特夫人,一个女人。
转过身时,他看到她正与罗杰斯夫人聊天。再转回身时,罗杰斯夫人已经离开了。于是他回到轮椅旁,巴富特夫人问他几点了,他掏出他那块大银表,十分殷勤地回答了巴富特太太,似乎他对于时间以及每一件事都知道得比她多。但是巴富特太太清楚巴富特上尉正在去看佛兰德斯太太的路上。
他确实正在往那走,下了电车,他看见东南面的道兹山,在碧蓝长空的映衬下显得翠绿莹莹,天际雾色弥漫。他朝着山顶前进。尽管他的腿有点跛,步伐中仍不失军人的风度。当贾维斯夫人走出教区长宅院大门时,她一眼就瞅见了巴富特上尉,她的纽芬兰狗尼罗缓缓地摇着尾巴。
“噢,巴富特上尉!”贾维斯太太惊叫道。
“你好,贾维斯太太,”上尉回应道。
他们一同前行,当他们走到佛兰德斯太太的家门口时,巴富特上尉摘下他的花呢帽子,彬彬有礼地鞠躬说道:
“再见,贾维斯夫人。”
贾维斯夫人便独自向前走去。
她要去荒原上散步。深夜之时,她是不是又在草坪上踱步呢?她是否又敲着书房的窗户喊道:“看那月亮,看那月亮,赫伯特!”
赫伯特便抬头看着月亮。
贾维斯太太心情郁闷时,都会去荒原散步,一直走到一个碟形洼地,即使她总想走到一个更远的山脊上;她在那里坐下,从披风下面拿出一本小书,读几行诗,然后四处眺望。她并非很不开心,由于她已经四十五岁了,不大可能会郁郁寡欢到绝望的程度,亦不会如有时她威胁的那样离开她的丈夫,毁掉一个男人的大好前程。
不用说一个牧师的妻子在荒原上散步冒着怎样的风险。矮小的身材,黝黑的皮肤,明亮的双眸,帽子上插着一根野鸡毛,贾维斯太太正是那类身处沼泽就会失去信念的女人——把上帝与宇宙万物混为一谈——但是她从未丧失信仰,从未抛弃丈夫,从未读完过那首诗,她继续在荒原上踱步,凝视着榆树后面的月亮,她坐在斯卡伯勒高处的草地上感受着这一切……是的,是的,当云雀展翅高飞时;当山羊迈着小碎步向前吃草,它们脖子上的铃铛清脆地响起时;当微风徐来又逐渐远去,空留它亲吻过的脸颊时;当下方海上的船只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牵扯着擦肩而过时;当空中传来远处一阵阵的震荡,幽灵般的骑士策马奔腾、猝然而止时;当天际浮蓝泛绿,心潮澎湃之时——贾维斯太太不禁长叹,心想,“要是有人给我……要是我能给谁……”但她不知道自己想给予什么,也不知道何人能给她。
“佛兰德斯太太五分钟前刚出门,上尉,”丽贝卡说道。巴富特上尉坐在扶手椅里等着。他把双肘支在扶手上,两只手搭在一块,跛脚直挺挺地伸出去,旁边放着橡胶头拐杖,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有点死板。他思考吗?可能只是一些千篇一律的想法吧。但这些想法是“好的”吗,是有趣的吗?他是一个有脾气的男人;固执,忠诚。女人会察觉到,“这里有法律。这里有命令。因此我们必须珍惜这个男人。他总会在夜里立于桥头眺望,”递给他杯子,或者无论什么东西时,总会闪现出沉船和灾难的景象,所有的乘客都一团乱地从船舱里跑出来,上尉还站在那儿,穿着扣得紧紧的双排扣粗呢大衣,和暴风雨搏斗,只有暴风雨才能将他击败。“然而我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当巴富特上尉突然用一条大红色的手帕擤起鼻涕时,贾维斯太太如此反省,“正是这个男人的愚蠢造成这一切,那风暴不仅是我的,也是他的”……贾维斯夫人如此想着,此时上尉顺道进来拜访他们,发现赫伯特出去了,便在扶手椅上几乎默不作声地坐了两三个小时。但贝蒂·佛兰德斯并没有往这方面想。
“天呐,上尉,”佛兰德斯太太惊呼道,急忙冲进客厅,“我刚才不得不去撵巴克公司的人……我希望丽贝卡……我希望雅各……”
她跑得气喘吁吁,但却并不狼狈,她放下从油店主那里买来的炉刷时,嚷着天气炎热,一把将窗户推得更开,将桌布抹平,拿起一本书,仿佛对上尉充满信心、深抱好感,还比他年轻很多似的。确实,系着蓝色围裙的她看上去至多三十五岁。他早已五十出头了。
她的手在桌子上来来回回地忙活着;上尉的脑袋左摇右晃,不大吱声儿,而贝蒂一直在喋喋不休,他相当轻松自在——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对了,”他终于开口了,“我收到波尔盖特先生的信了。”
波尔盖特先生的信上说,他最好的建议就是把一个孩子送进大学读书。
“弗洛伊德先生在剑桥……不,在牛津……反正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佛兰德斯太太说道。
她朝窗外望去。窗户很小,满园的姹紫翠绿尽收眼底。
“阿彻表现得很好,”她说。“我有一份来自马克斯韦尔上尉的喜报。”
“我把这封信留下,你让雅各看看,”上尉边说边笨拙地把它塞回信封。
“雅各还是像往常一样去捉蝴蝶了。”佛兰德斯太太烦躁地说道,又被转瞬的念头惊了一下,“对了,这周开始抓蟋蟀了。”
“爱德华·詹金森已经递交了辞呈,”巴富特上尉说。
“那么说你要参加市政会的选举?”佛兰德斯太太惊叫出声,盯着上尉的脸。
“嗯,这件事嘛,”巴富特上尉往扶手椅更里面挪了挪。
于是,雅各·佛兰德斯,在一九〇六年十月份进入剑桥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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