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不知道,”阿彻说。

“好吧,我也不知道,”贝蒂说道,幽默又明了,谁又能否认这种精力充沛的头脑空白呢?

与生俱来的聪慧,古老的婚姻传说,偶而的三两语,莽撞的瞬间,幽默,多愁善感——谁能否认在这些情况下,女性都比男性更有优势呢?

先从贝蒂·佛兰德斯说起吧。

她手扶在花园门上。

“那块肉!”她惊叫着拉下门闩。

她已经忘记那块肉了。

丽贝卡站在窗户旁。

夜晚十点,当一盏大油灯被放在桌子中央时,皮尔斯太太家客厅的空旷便显露无遗。刺眼的灯光落在花园里;径直划过草坪;照亮了一个孩子用的木桶和一株紫菀,一直射到篱笆上。佛兰德斯太太把她的针线活留在桌子上。桌上放着她那大卷的白棉线、金属框眼镜、针线盒;她缠绕着明信片的棕色毛线。还有一些香蒲和几本《海滨》杂志;以及被孩子们的靴子踩得沾满沙子的油毡。一只长腿蚊子在角落里飞来飞去,撞上了灯泡。风夹杂着雨水径直刷过窗户,水滴穿过灯光时闪烁着银光。一片孤独的叶子急促而持续地拍打着窗户的玻璃。海上刮起了飓风。

阿彻难以入眠。

佛兰德斯太太弯下腰。“想想那些小精灵,”贝蒂·佛兰德斯安慰道,“想想那些待在鸟巢中可爱的小鸟们。现在闭上你的眼睛,看那叼着小虫的鸟妈妈,现在转过身,闭上眼睛,”她喃喃说道,“闭上眼睛。”

这间出租屋仿佛充满了水声,汩汩流淌、唰唰作响;蓄水池的水正在溢出;水不断冒泡,发出噗噗声响,沿着管道一直流,从窗户上淌了下来。

“怎么水都涌进来了?”阿彻嘀咕着。

“只不过是洗澡水在流而已。”佛兰德斯太太说道。

门外“啪”的一声。

“那艘船不会沉吧?”阿彻说着,睁开了眼睛。

“当然不会了,”佛兰德斯太太否认道。“船长早就睡觉去了。闭上你的眼睛,然后想想那些在花丛中熟睡的小精灵。”

“我还以为这么大的风雨,他肯定会睡不着呢。”她小声对丽贝卡说,丽贝卡在隔壁的小房间里,弯着腰坐在一盏酒精灯前。门外风声呼呼作响。但屋内酒精灯的小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床缘立着一本书,挡住了光线。

“他吃奶吃得好吗?”佛兰德斯太太低语,丽贝卡点点头,走向婴儿床,往下拉了拉被子,佛兰德斯太太弯下腰,焦虑地看着这个熟睡着仍眉头紧蹙的婴儿。窗户摇动起来,丽贝卡像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向窗户,将其锁紧。

两个女人在酒精灯旁窃窃私语,商量着如何让孩子安静下来,如何能洗好奶瓶,这时,狂风怒卷,倏然将窗户廉价的插销咔地锁紧。

两个女人都同时扭头往婴儿床看去。她们撅了撅嘴。佛兰德斯太太走到婴儿床边。

“睡着了?”丽贝卡看着婴儿床,小声问道。

佛兰德斯太太点点头。

“晚安,丽贝卡,”佛兰德斯太太轻声说道,丽贝卡称她为“夫人”,尽管她们是一起策划哄婴儿好好吃奶的伎俩的阴谋家。

佛兰德斯太太一直亮着客厅的灯,那儿还摆着她的眼镜,她的针线活;还有一封盖着斯卡伯勒邮戳的信。她也没有拉上窗帘。

灯光射过草坪;落在孩子用的金丝缠绕的绿木桶上,落在木桶旁剧烈颤动的紫菀上。狂风呼啸着冲过海岸,猛地撞向山丘,翻滚着,又卷过来。它是怎样在这山谷中的城镇里肆意妄为啊!港湾中的灯火、卧室窗户里高高悬挂的灯光,在它的怒卷之下,又是如何地颤抖明灭啊!狂风又卷起滚滚黑浪,以雷电般的速度向大西洋扫去,刮得轮船上空的星星摇摆不定。

客厅突然传来“咔嚓”一声。皮尔斯先生熄灯了。花园凭空消失了。漆黑一片。每寸土地都被雨水浇透。每片叶子都被雨水打弯了腰。暴雨会让人们紧闭双眼。躺着的人只能看见一片狼藉——不停翻滚的云层,以及黑暗中隐约的黄色与硫磺色。

睡在前面卧室的小男孩已经踢掉了他们的被子,只盖着被单。天气热极了;空气极其闷热和潮湿。阿彻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手臂还横放在枕头上。他脸色通红;当厚窗帘稍微被吹开一点时,他转了个身,眼睛半眯半睁。实际上,风掀开了抽屉上的布,漏进了一丝光亮,因此抽屉锋利的边角依稀可见,风扶摇而上,直到一块白色的影子鼓了起来;镜子里反射出一道银光。

靠门的另一张床上,雅各睡得又死又熟,毫无知觉。那块长着黄色牙齿的羊骸骨躺在他的脚边。他早已把它踢到床的铁栏杆旁了。

凌晨时分,风不再猛烈,可外面雨势渐长,倾盆而下、掷地有力。花园里的紫菀被雨水打得贴在地上,那只孩子用的木桶装了半桶水;白壳螃蟹绕着桶底缓缓地爬行,试图用它那无力的蟹腿爬上陡峭的桶壁,屡试屡败,屡败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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