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这可怜的老狗看上去非常悲惨。可克罗斯比摇了摇头。它摆了摆尾巴,眼睛睁开了。它活了过来。脸上闪过一丝表情,那是她一直以来都认为的它的微笑。她觉得它依赖着自己。她不会把它交给陌生人。她在它身边坐了三天三夜,她拿勺子喂它吃白兰氏鸡精,但最后它怎么也不肯张嘴了,它的身子变得越来越僵硬,苍蝇爬过它的鼻子也没有抽动。这是麻雀在外面树梢上唧唧喳喳的那天的一大早。
“天可怜见的,总算有什么事让她分分心了。”伯特太太说。克罗斯比正戴着她最好的无檐帽,穿着她最好的斗篷,走过厨房窗口,那是葬礼后的第二天。那天是星期四,她从伊伯里街取回来帕吉特先生的袜子。“它早就该下葬了。”她又说,回到了洗手池前。它的气息已经发臭了。
克罗斯比坐区间火车到斯隆广场,下车后她走路。她走得很慢,胳膊肘往外伸着,似乎在保护自己免受街上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她样子看上去还是很悲伤,不过从里士满来到伊伯里街让她好受了不少。在伊伯里街她觉得自己比在里士满更自在。她总觉得里士满住的都是平民百姓。而这里的先生女士们和他们才有相似之处。她满意地打量着路过的商铺。当她转进那条昏暗的大道时,突然想起,以前常来拜访主人的阿巴斯诺特将军,就住在伊伯里街。他已经过世了,路易莎给她看过报纸上的告示。他活着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她已经到了马丁先生的住所。她在门阶上停了停,整了整无檐帽。她来取袜子时总会和马丁说说话,这是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她也喜欢和他的女房东布里格斯太太闲聊。今天她能和她高兴地说说罗弗死了。她小心地侧身走下覆着冻雪的湿滑的地下室台阶,站在后门前,按响了门铃。
马丁坐在房间里看着报纸。巴尔干半岛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而还有更多的灾祸还在酝酿之中——对此他毫不怀疑。十分确定。他翻了一页报纸。外面正下着雨夹雪,屋里非常暗。他等着的时候也没心思看报。克罗斯比要来了,他听到门厅里的说话声。她们真是聊得高兴呢!喋喋不休的!他不耐烦地想着。他扔下了报纸,等着。现在她来了,她的手放在了门把上。可他能和她说些什么呢?他看着门把转动着,想着。他放下了报纸。她进来时,他说的还是常说的那句:“唔,克罗斯比,过得怎么样?”
她记起了罗弗,眼泪开始溢满眼眶。
马丁听着她讲罗弗的事,怜悯地皱起了眉头。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卧室,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件睡衣上装。
“这个你是怎么说的,克罗斯比?”他说。他指着衣领下的一个洞,洞边缘是褐色的毛刺。克罗斯比扶了扶她的金边眼镜。
“是烧的洞,先生。”她确定地说。
“全新的睡衣,只穿了两次。”马丁说,把衣服展开来。克罗斯比摸了摸。她看得出来,是上好的真丝面料。
“啧啧啧!”她摇着头说。
“你能把这睡衣拿到那个什么太太那里去吗?”他接着说,把睡衣伸在面前打量着。他本想打个比方,可又想起和克罗斯比说话时,必须用最简单的语言,用字面意思。
“告诉她另找一个洗衣工,”他最后说,“让前一个见鬼去。”
克罗斯比收起弄坏的睡衣,温和地拥在胸前。她记得马丁先生从来都受不了羊毛接触皮肤。马丁没说话。必须和克罗斯比随便聊点什么,可罗弗死了,他们之间的话题就更不剩下什么了。
“风湿痛怎么样了?”他问。她抱着睡衣,直直地站在门边。他觉得,她的个子变得更小了。她摇了摇头,她说,里士满和阿伯康排屋比起来太粗俗、太下等了。她的脸拉长了。他猜她一定是想起了罗弗。他得让她摆脱那些念头,他受不了别人哭。
“看到埃莉诺小姐的新公寓了吗?”他问。克罗斯比看到了,但她不喜欢公寓。她认为埃莉诺小姐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了。
“那些人不值得,先生。”她说,她指的是茨温格勒一家、帕拉维奇尼一家和科布一家,他们过去常常到后门来要旧衣服。
马丁摇了摇头。他想不出接下来能再说些什么。他讨厌和仆人说话,总是让他觉得虚伪。要么在假笑,要么就是显得热情,他觉得不管哪种,都是在演戏。
“你自己呢,一切都好吗,马丁少爷?”克罗斯比问他,用的是昵称,这是她服务多年获得的一项特权。
“还没结婚呢,克罗斯比。”马丁说。
克罗斯比环视着房间。这是个单身汉的房间,几把皮椅,一堆书上放着棋子,托盘上摆着苏打水吸管。她壮起胆说,她相信一定有数不清的年轻的好小姐很高兴能照顾他。
“啊,可我喜欢在床上躺一个早上。”马丁说。
“你总是那样,先生。”她笑着说。接着,马丁可能就会掏出表,快步走到窗前,然后惊呼起来,好像突然记起来他有一个约会。
“我的天,克罗斯比,我得走了!”然后,门砰地关上,把克罗斯比留在了屋外。
这是个谎言,他没什么要干的事。主人总是会对仆人撒谎,他看着窗外想着。伊伯里街上的房屋丑陋的轮廓,在飘落的雨雪间显现出来。每个人都撒谎,他想。父亲撒谎——他去世后,他们在他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捆信件,是一个叫米拉的女人写来的。他见过米拉——一个可敬的矮胖女士,找人帮她修屋顶。为什么父亲撒谎?有一个情妇又有什么错?他自己也撒过谎,关于富勒姆路的房子,他和道奇、厄瑞奇过去常在那儿吸廉价雪茄,讲下流故事。这是个糟糕的体制,他想;家庭生活,阿伯康排屋。难怪那房子租不出去。只有一间浴室,一间地下室,而所有那些个性不同的人住在一起,挤在一起,说着谎言。
他站在窗前,看着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个个悄悄走着的小小身影。他突然看到克罗斯比从地下室楼梯走了上来,胳膊下夹着一个包裹。她站了一会儿,像个受惊的小动物般,朝四周打量了一番,这才壮起胆去勇敢面对街上的危险。她终于快步走远了。他看到雪落到她的黑色无檐帽上,她走出了视线。他转开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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