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

岁月 弗吉尼亚·伍尔夫 第2页,共2页

埃莉诺拿着望远镜出来到了阳台上,坐到了西利亚旁边。天还是很热,还很亮,还能看到远处的群山。

“它马上就回来了。”佩吉说,拉过来一把椅子,“会从那片树篱那儿过来。”

她指着穿过草地的那片树篱黑色的轮廓。埃莉诺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凝神等着。

“好了,”西利亚说,倒着咖啡,“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她停下了。她总是存了一大堆问题要问她;自从四月以来她就没见过埃莉诺了。四个月积累了太多的问题。它们一点点地出现了。

“首先,”她开始了,“不……”她否决了这个问题,选择了另一个。

“罗丝是怎么回事?”她问。

“什么?”埃莉诺茫然地说,又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天太黑了。”她说;原野已经模糊不清了。

“莫里斯说她被带上了治安法庭。”西利亚说。尽管没有别人在,她还是微微压低了声音。

“她扔砖头——”埃莉诺说。她又将望远镜对准了树篱。她一直举着望远镜看着,以备猫头鹰又从那个方向过来。

“她会进监狱吗?”佩吉迅速问道。

“这次不会。”埃莉诺说,“下一次——啊,它来了!”她没说完。头顶毛茸茸的鸟儿沿着树篱摇摇摆摆地飞了过来。在薄暮中它看起来几乎是白色的。埃莉诺的镜头捕捉到了它。它胸前有一个小黑点。

“它爪子里抓了一只老鼠!”埃莉诺喊道。“它在教堂的尖塔里有个鸟窝。”佩吉说。猫头鹰猛地一个俯冲,消失在视野之外。

“现在看不到了。”埃莉诺说。她放下了望远镜。她们沉默了一会儿,抿着咖啡。西利亚在想着她的下一个问题;埃莉诺等着她。

“告诉我关于威廉·沃特尼的事,”她说,“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坐在船里的瘦小伙子。”佩吉大笑起来。

“那肯定是老早之前的事了!”她说。

“也不是很久以前。”埃莉诺说。她觉得有些着恼。“唔——”她回想着,“二十年——或者二十五年前。”

这对她而言似乎是很短的时间,可是她马上想到,那时候佩吉还没出生呢。而她那时可能才十六七岁。

“他不是很讨人喜欢吗?”西利亚嚷着,“他过去在印度,你知道的。现在他退休了,我们很希望他能在这儿买一栋房子;可莫里斯觉得他会认为这里太无聊了。”

她们沉默着坐着,看向草地那边。牛群朝草地那边啃嚼着,又走远了一些,间或能听到它们咳嗽的声音。一阵奶牛和青草的甜香味飘了过来。

“明天又是一个大热天。”佩吉说。天空光滑温润,像是由不计其数的蓝灰色的原子所构成,就是意大利军官制服的那种蓝色;天空延伸到地平线的边缘,那里是一条长长的纯绿色。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然、寂静、纯净。没有一丝云彩,群星也还未出现。

见过西班牙之后,这里的天空显得那么小,那么整洁,那么可爱;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树木聚集在一起,枝叶连绵,另有一种美丽,埃莉诺想着。斜坡变得更加广阔,更加简洁,渐渐成为了天空的一部分。

“多美啊!”她喊道,仿佛在从西班牙回来后对英国做些补偿。

“只要罗宾逊先生不要建那些房子!”西利亚叹息道。埃莉诺记得——他们是本地的瘟疫,是威胁要修建房屋的富人。“我今天在集市上尽力对他们有礼貌,”西利亚接着说,“有人不愿请他们来,但我说在乡村人们应该对邻里友好……”

然后她停下了。“我有许多许多问题想问你。”她说。瓶子又开始倾倒了。埃莉诺顺从地等着。

“阿伯康排屋你有收到过买家的报价吗?”西利亚问。一滴、一滴、一滴,她的问题倒了出来。

“还没有。”埃莉诺说,“房屋中介想让我把房子分割成公寓。”

西利亚想了想,接着她又继续了。

“现在关于玛吉——她什么时候生孩子?”

“我想是十一月。”埃莉诺说。“在巴黎。”她又说。

“我希望一切顺利。”西利亚,“但是我确实希望孩子能在英国出生。”她又想了想。“她的孩子会成为法国人,对吧?”她说。

“是的,法国人,我想是的。”埃莉诺说。她正看着那条长长的绿色,它正在淡去,正在变成蓝色。夜晚来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很好的人,”西利亚说,“但是雷内——雷内,”她的发音不太准,“——听起来不太像个男人的名字。”

“你可以叫他里尼。”佩吉说,按英语的方式发音说着。

“可这让我想起了罗尼,而我不喜欢罗尼。我们有个小马夫叫罗尼。”

“他偷干草。”佩吉说。她们又都沉默了。“真可惜——”西利亚说,然后又停下了。女仆过来收走咖啡。

“今晚真美,不是吗?”西利亚说,调整语调,以适合仆佣在场,“看起来好像不会再下雨了。这样的话我不知道……”接着她开始唠叨起旱情、缺水来。水井总是枯竭。埃莉诺看着群山,几乎没怎么听。“哦,不过目前还够所有人用水。”她听到西利亚在说。不知怎么她让这句话在脑中暂停,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目前还够所有人用水。”她重复道。她听过了那些外国语言,现在这句话在她听来就是最纯正的英语。多么美好的语言啊,她想着,重复着这最平凡不过的话语,西利亚说得非常简单,其中的发音却有些难以形容的喉音,因为钦纳里一家祖祖辈辈起就在多赛特郡居住。

女仆离开了。

“我刚才在说什么?”西利亚继续道,“我在说,真可惜,是的……”这时突然出现了说话声,雪茄的气味,先生们来了。“噢,他们来了!”她话没说完。椅子被拉了过来,重新安排了座位。

他们坐成半圆形,看向草地那边渐渐隐去的群山。地平线上那条宽阔的绿色已经消失了。天空中还只留有一丝色彩。空气变得平和凉爽,他们的心中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被抚平了。无须言语。猫头鹰又朝草地飞了过来,他们仅能看见它白色的翅膀映着黑暗的树篱。

“它来了。”诺斯说,吸着雪茄,是威廉爵士带来的礼物。埃莉诺猜这是他第一次吸雪茄。榆树衬着天空,已经变成一团漆黑。榆树的树叶构成了一块格栅图案,就像上面有孔眼的黑色蕾丝。透过一个孔,埃莉诺看到了一颗星星的一角。她抬起头来,还有一颗。

“明天又是一个晴天。”莫里斯说,把烟斗在鞋上磕了磕。在远处的一条马路上有马车的车轮在咯咯作响;接着传来合唱的声音——是乡里人正在回家。这就是英国,埃莉诺暗自想着;她感觉自己正慢慢地陷入一张很细的细网,织成这网的是晃动的树枝、渐渐变暗的群山,还有如黑色蕾丝镶嵌着星星的垂挂着的树叶。一只蝙蝠突然俯冲到他们头顶。

“我讨厌蝙蝠!”西利亚惊呼道,紧张地抬手护住头。

“是吗?”威廉爵士说,“我倒是喜欢它们。”他的声音很安静,几乎显得忧伤。现在西利亚要说了,它们会飞到你的头发里,埃莉诺想。

“它们会飞到你的头发里。”西利亚说。

“可我没头发。”威廉爵士说。他的秃头和大脸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蝙蝠再次俯冲而来,掠过他们脚边的地面。一丝清凉在他们脚踝边翻腾。树木已经变成了天空的一部分。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正在闪现。那儿又有一颗,埃莉诺想着,凝望着前方的一点闪闪微光。可它太低了,颜色太黄,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星星,而是另一栋房子。这时西利亚开始和威廉爵士说起话来,她想让他在他们附近安顿下来,而圣奥斯特夫人告诉了她格兰奇的农庄要招租。那是不是就是格兰奇农庄,埃莉诺想着,看着那点灯光,抑或是星星?他们继续说着话。

老钦纳里太太厌倦了一个人待着,提早下来了。她坐在客厅里等着。她穿戴整齐地出现在那里,但屋里没人。她穿着黑缎子的老夫人连衣裙,头上戴了一顶蕾丝帽,坐着等着。她的鹰钩鼻在皱巴巴的面颊边形成一道曲线,一边下垂的眼皮边有一条红色的细纹。

“他们怎么还不进来?”她急躁地对站在她身后的埃伦说。埃伦是个小心谨慎的黑衣女佣。埃伦走到窗边,敲了敲窗玻璃。

西利亚停下了讲话,转过头来。“是妈妈,”她说,“我们得进去了。”她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到后面。

入夜之后,客厅里点着灯,有一种舞台似的效果。老钦纳里太太坐在轮椅里,耳朵上戴着助听器,似乎坐在那儿等着人们向她致敬。她看上去一模一样,一天都没有变老,和过去一样精力充沛。埃莉诺俯身吻了吻她,那是她惯常的动作,生活似乎再一次回到熟悉的规律。她就像这样,夜复一夜,俯身亲吻她的父亲。她喜欢能俯身下去,这让她感觉自己变年轻了。她从心底熟悉这整个过程。他们这些中年人,向垂暮的老人表示敬意,而老人们对他们表示礼貌,接着就是通常的沉默。他们对她没什么可说的,她对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接下来呢?埃莉诺看到老太太的眼睛突然亮了。是什么让这个年届九十的老妇人眼睛变蓝了?是扑克牌?是的。西利亚已经端来了绿粗呢桌面的桌子,钦纳里太太喜欢玩惠斯特牌。可她也有自己的礼节,有自己的规矩。

“今晚不玩。”她说,做了个手势,似乎要推开桌子,“我相信威廉爵士会觉得无聊的。”她朝那个高大男人站着的地方点了点头,他站在那儿,好像在这个家庭聚会之外。

“怎么会,怎么会。”他轻快地说,“再没有比这个更令我高兴的了。”他安慰她说。

你是个好人,达宾。埃莉诺想。他们把椅子拉了过来,开始发起牌来。莫里斯对着岳母的助听器说着话,打趣着她;他们玩了一局又一局。诺斯在读书,佩吉漫不经心地弹着钢琴;西利亚做着手工刺绣,打着瞌睡,不时突然惊醒过来,捂着嘴打哈欠。终于门悄悄地开了。那个小心谨慎的黑衣女佣站在钦纳里太太的椅子后面等着。钦纳里太太假装没看见她,但其他人都很高兴终于可以结束了。埃伦走向前去,钦纳里太太顺从地让她把自己推到了楼上的卧室,给老人的密室。她的娱乐时光结束了。

西利亚正大光明地打起哈欠来。

“都是因为那集市。”她说,把手工刺绣活儿卷了起来,“我要上床了。佩吉,来;埃莉诺,你也来。”

诺斯轻快地跳起来打开了门。西利亚点亮了黄铜烛台,脚步沉重地开始爬楼梯。埃莉诺跟在她后面。可佩吉落在了后面。埃莉诺听到她在门厅里和她哥哥说悄悄话。

“佩吉,过来。”西利亚费力地上着楼梯,一面从扶手上方回头喊着。等她到了顶上的楼梯平台,她在那幅小钦纳里的画像前停下来,又回头喊着,这次有些尖锐了:

“佩吉,过来。”一阵沉寂。接着佩吉不情愿地上来了。她顺从地吻了吻母亲,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困。她样子非常漂亮,脸庞红扑扑的。埃莉诺敢断定她根本不想上床。

她进了房间,脱下衣服。所有的窗户都开着,她能听到花园里的树木在沙沙作响。天还是很热,她穿着睡裙躺在床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被单。蜡烛在她身边的桌上,燃着小小的梨形的火焰。她躺着,迷迷糊糊地听着花园里树木的声响,看着一只在屋里一圈圈打着转的蛾子的影子。我得起来把窗户关掉或者吹熄蜡烛,她昏昏欲睡地想。两样她都不想干。她就想一动不动地躺着。在说了那些话,玩了那些扑克牌之后,在半明半暗的屋里躺着,是一种解脱。她还能看见扑克牌落了下来,黑色、红色、黄色;k,q和j,落在绿粗呢桌上。她迷蒙地看着周围。梳妆台上摆了一瓶漂亮的鲜花,在她床边是擦得发亮的衣柜和一个瓷盒子。她揭开盖子。嗯,四片饼干和一小片巧克力——以备她在夜里肚子饿了。西利亚也准备了书,《小人物日记》、拉夫的《诺森伯兰国家公园游记》,还有一本但丁的珍本,是为她在夜里如果想读书而准备的。她拿起一本书,放在身边的床单上。也许是因为最近一直在旅行,她感觉就像轮船还在海里轻柔地摇摆着,就像火车还在轰隆隆穿过法国,在左右摇晃着。她舒展开身子躺在床上薄薄的被单下面,感觉身边的东西都在倏然而过。不过这次不再是外面的风景,她想,是人们的生活,是他们变换的生活。

粉色卧室的门关上了。威廉·沃特尼在隔壁房间咳着嗽。她听到他穿过房间。此时他正站在窗前,吸着最后一支雪茄。他在想些什么,她猜想着——想着印度?——他是怎样站在一把孔雀花的雨伞下面?接着他开始在房里四处走动,在脱衣服。她能听到他拿起一把梳子,又把它放回梳妆台上。是因为他,她想着,记起他下巴宽宽的线条和下巴下面动来动去的粉色黄色的印迹,是因为他,我才拥有了那一刻,当她在三等火车车厢的角落里把脸藏在报纸后面,那一刻不只是欢愉。

这时候已经有三只蛾子在围着天花板转来转去了。它们从一个角落冲到又一个角落,一圈又一圈,碰到墙壁发出轻拍声。如果她再任由窗户开着,房间里就会聚满了蛾子。外面过道里一块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倾听着。是佩吉吗,正偷偷逃出去和她哥哥回合?她敢确定他们正在计划着什么。可是她只能听到花园里沉甸甸的树枝在上下摆动,一头牛在低叫,一只鸟在啁啾;接着,她欣喜地听到一只猫头鹰清澈的叫声,它正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翅膀的银光将树与树相连。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那儿有一块浅浅的水印,就像一座山。这让她想起在希腊或西班牙的一座非常荒凉的山脉,它看起来似乎自有史以来就不曾有人踏足。

她翻开放在床单上的书。她希望是拉夫的游记或《小人物日记》,结果是那本但丁的书,而她也懒得换了。她随便跳着读了几行。不过她的意大利语很烂,她看不懂其中的含义。但其中一定有含义所在,一个钩子似乎在擦刮着她的思想的表面。

chèperquantisidicepiùlìnostro

tantopossiedepiùdibenciascuno.

这是什么意思?她又读了读英语译文。

“若有更多人言及‘我们’

则每个人拥有更多的善。”

她正看着天花板上的蛾子,听着在树间环绕的猫头鹰清澈的叫声,她的脑子只轻轻地在这词句上掠过,这些话没能散发出完整的含义,却似乎在古意大利语的硬壳里藏着什么卷收起的东西。我总有一天会好好读的,她想,合上了书。等我送走克罗斯比,让她去养老,等我……她该不该再买一座房子?她该去旅行吗?她该不该去印度,终于能去了?隔壁的威廉爵士正爬上床,他的生活已经结束;而她的刚刚开始。不,我不要再买一座房子,不再要房子,她想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印渍。那种感觉再次出现,轮船在海浪里轻柔地摇摆着,火车沿着铁路线左右摇晃着。事情不会无休止地继续下去,她想。事情会过去,会改变,她想,看着头上的天花板。而我们去向哪里?哪里?哪里?……蛾子在天花板上跌跌撞撞地打着转;书滑到了地板上。克拉斯特赢了那头猪,是谁赢了银盘子?她冥想着,强打起精神,转身吹熄了蜡烛。黑暗降临了。


作者“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其他小说

雅各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