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

岁月 弗吉尼亚·伍尔夫 第2页,共2页

当出租马车经过九曲桥的时候,她正在想着差不多的东西,母亲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正在想,我是这个,还是那个?我们是一个整体,还是个别的人——之类的东西。

“那树又怎样?颜色又是怎样?”她转身问道。

“树?颜色?”萨拉重复道。

“如果我们没看到树的话,那树还在那儿吗?”玛吉说。

“我是什么?……我……”她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胡言乱语。

“是的,”萨拉说,“我是什么?”她紧紧拉着姐姐的裙子,不知道她是不让她走,还是她想争论这个问题。

“我是什么?”她重复道。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母亲进来了。

“亲爱的孩子们!”她轻呼道,“还没上床吗?还在说话?”

她穿过房间走了过来,流光溢彩,光彩照人,似乎还没从舞会的影响下恢复过来。脖子上、胳膊上的珠宝闪闪发光。她美丽极了。她环顾四周。

“花在地板上,到处都乱七八糟。”她说。她拾起玛吉掉在地上的花,咬在双唇间。

“因为我在看书,妈妈,我在等你们。”萨拉说。她拿起母亲的手,抚摸着她光光的胳膊。她模仿母亲的样子那么像,玛吉禁不住笑了。她们两个完全是两个极端——帕吉特夫人华丽丰满,萨莉瘦骨嶙峋。可是这奏效了,她心里想,因为帕吉特夫人任自己被拉到了床边。这番模仿简直完美。

“不过你得睡觉了,萨尔,”她抗拒道,“医生怎么说的?静静地平躺着,他说。”她把她推回到枕头上。

“我就是静静地平躺着的,”萨拉说,“现在——”她抬头看着她,“说说舞会怎么样吧。”

玛吉直立在窗前。她看着走下铁楼梯的一对对男女。很快花园里就满是暗淡的白色粉色身影,进进出出的。她模糊地听到她们在背后谈论着舞会。

“舞会很不错。”母亲正在说。

玛吉看向窗外。花园里的广场上充满了色调各异的颜色。一层层颜色如同一道道波纹,一层覆盖在另一层上面,等到了房子里的灯光投射出来的地方,就突然变成了身着全套晚礼服的先生女士们。

“没有鱼刀吗?”她听到萨拉在问。

她转过头。

“坐我旁边的那人是谁?”她问。

“马修·梅休爵士。”帕吉特夫人说。

“马修·梅休爵士是谁?”玛吉问。

“他是最杰出的男人,玛吉!”母亲伸出手,说。

“最杰出的男人。”萨拉回音似的说。

“他确实是的。”帕吉特夫人重复道,笑着看着她爱的女儿,也许是因为她的肩膀她才爱的。

“能坐在他旁边是种荣幸,玛吉。”她继续说,“极大的荣幸。”她带着责备的口吻。她停下了,好像看到了什么景象。她抬起头来。

“然而,”她接着说,“当玛丽·帕尔默问我,哪个是你的女儿?我看到玛吉,远远的,在房间的另一头,在和马丁说话,而她差不多每天都会在公车上碰到他!”

她十分用力地说着这句话,故意造成抑扬顿挫的效果。她更是用手指在萨莉的光胳膊上轻轻点着,进一步强调着节奏。

“我没有每天见到马丁。”玛吉反对说。

“自从他从非洲回来我就没见过他。”母亲打断了她。

“亲爱的玛吉,你去舞会不是去和你自己的堂兄聊天的。你去舞会是为了——”

这时舞会的音乐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头几个和音似乎充满了狂乱的能量,好像在迫切召唤跳舞的人们回来。帕吉特夫人话没说完就停下了。她叹了口气,身子变得慵懒柔和起来。她的黑色大眼睛上沉重的眼睑也微微垂下了。她随着音乐缓缓地摆起头来。

“他们演奏的什么曲子?”她喃喃道。她哼着曲调,手打着节拍。“是我过去常跳的舞曲。”

“跳跳吧,妈妈。”萨拉说。

“是的,妈妈。让我们看看你过去是怎么跳的。”玛吉怂恿她。

“可没有舞伴——?”帕吉特夫人反对说。

玛吉推开了一把椅子。

“想象你有舞伴。”萨拉也鼓动她。

“好吧。”帕吉特夫人说。她站起身。“就像这样。”她说。她停了停,一只手拉开裙摆,另一只手拿着花儿微微弯曲;她在玛吉腾空的那块地方一圈圈旋转着。她的动作极其正式。四肢似乎都在轻快婉转的乐曲中弯曲飘舞。随着她慢慢跳起来,音乐声也变得更响亮更清楚了。她转着圈在桌子椅子间转进转出,音乐一停,她就喊道:“就是这样!”当她叹出这句话时,她一下子跌坐在床边,她的身体似乎折叠起来合上了。

“太棒了!”玛吉惊叹道。她钦慕的眼光停留在母亲身上。

“瞎说。”帕吉特夫人大笑起来,微微喘着气,“我现在太老了,不能跳舞了;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她坐在那儿喘着气。

“你跳着舞,跳出了房子,跳到了阳台上,发现你的花束里有一张叠着的纸条——”萨拉说,抚摸着母亲的胳膊,“讲讲那个故事吧,妈妈。”

“今晚不讲了。”帕吉特夫人说,“听——钟响了!”

大修道院很近,整点的钟声充满了房间;柔和而嘈杂,就像一连串轻柔的叹息一声紧接着一声,却掩盖住了某种硬实的东西。帕吉特夫人数着钟声。已经很晚了。

“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们讲这个真正的故事。”她说,俯身亲吻女儿以示晚安。

“现在就讲!现在!”萨拉喊道,紧紧抓着她。

“不,现在不行——现在不行!”帕吉特夫人大笑起来,拉开了她的手,“爸爸在叫我了。”

她们听到外面过道上有脚步声,然后迪格比爵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尤金妮!已经很晚了,尤金妮!”她们听到他说。

“来了!”她喊着,“就来!”

萨拉拉住了她的裙尾。“你还没有告诉我们花束的故事呢,妈妈!”她喊道。

“尤金妮!”迪格比爵士又喊着。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专横。“你有没有锁——”

“锁了,锁了,”尤金妮说,“我下次告诉你们。”她说,摆脱了女儿的手。她快速地亲了亲她们俩,走出了房间。

“她才不会告诉我们。”玛吉说,拾起了她的手套。她的声音里有些怨恨。

她们听着过道里说话的声音。她们能听见父亲的声音。他在说着告诫的话,声音听起来有些埋怨,有些生气。

“脚尖旋转,他的剑夹在两腿之间;胳膊下夹着歌剧帽,腿之间夹着剑。”萨拉说,狠狠地用拳头击打着枕头。

过道里的说话声远了,下了楼。

“你觉得那个纸条是谁写的?”玛吉说。她停下了,看着妹妹猛击着枕头。

“纸条?什么纸条?”萨拉说,“啊,花束里的纸条。我不记得了。”她说着,打了个哈欠。

玛吉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但她留了一个缝隙。

“把窗帘拉紧,玛吉。”萨拉急躁地说,“把那些喧闹声关在外面。”

她背对窗户,蜷成一团。她已经拉起了一截枕头,盖住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外面仍在演奏的舞曲音乐隔绝开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间的缝隙里,看上去就像一只蝶蛹,被纯白色的床单褶皱包裹着。只能看到她的鼻尖。她的臀部和脚从床边露了出来,只盖了一层被单。她深深叹了口气,又像是鼾声;她已经睡着了。

玛吉沿过道走着。她看到楼下的门厅里有灯光。她停下来,从栏杆上往下看。门厅的灯亮着。她可以看到门厅里立着那把巨大的镀金兽爪足端的意大利椅子。母亲把晚装斗篷扔在了上面,柔软的金色褶皱披在深红色的椅面上。她看到门厅的桌上有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威士忌和一根苏打水吸管。接着她听到父亲母亲说话的声音,他们正从厨房楼梯上来。他们到地下室去过了,街上曾来过夜贼,母亲答应要在厨房门上装一把新锁,但她忘了。她听到父亲在说:

“……他们会把它熔化掉;我们再也要不回来了。”

玛吉朝楼上走了几步。

“对不起,迪格比。”他们走进了门厅,尤金妮说,“我会在手帕上打个结提醒自己。明天一早吃完早饭我就马上去……”她说,收起斗篷搭在胳膊上,“我亲自去,我还会说:‘我受够你的各种借口了,托伊先生。不,托伊先生,你已经骗过我很多次了。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说话声停了。玛吉能听到苏打水被喷到水杯里的声音,然后是玻璃杯的叮当声,接着灯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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