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詹付红叹了口气说,“我这不还有一年半就退了吗?小明啊,不是你詹大哥不帮忙,但是我现在说话下面不听啊!那个陈什么警官我是狠狠地说过他的。但是我哪知道他还雇了一个河北退伍警察跟踪你!!!这真的太过分了。”
党小明面无表情地看着詹付红,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吧。这种头上有乌纱帽的人说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他党小明当然清楚这位副部长也就一年半有效期了,但是他敢保证这个老头子也没特别认真地去办这件事,快退休了,怕惹事。“詹大哥,你这就见外了!”党小明说,“其实陈警官对我有偏见很正常,他十几年前调查过我,后来张燕妈妈在纽约有点急事把我叫去处理,我没告辞就走了。他大概以为我是外逃啦!”说完党小明哈哈大笑。
“是啊,是啊,现在有电脑,可以边控,这类事情就不会发生啦。”詹付红说完就后悔了,用不安的眼神看着党小明。
“就是,你看你是不是赶紧下令把我们一家都边控一下啊?哈哈!”党小明说。
“玩笑大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小明,你别认真啊!”
“没事,边控也没关系的,我最怕出国,那西餐实在吃不惯。不过,我老婆过两天要去纽约度假,还是先把她边控起来吧。”
“别开玩笑啦,”詹付红突然觉得这话里有话,“小明,这事情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再找陈警官谈一下,看看他到底什么打算。”
“不用了,他无非是要置我于死地而已。不过他部门从外面调警察来北京的批条是你詹部长签的哟。”党小明的“哟”声高了八度,听着很刺耳。
“不可能,不可能,我马上去查一下。”詹付红突然有点尴尬,打电话给助手询问道:“小朱,你帮我查一下,中心那边有没有调用一个河北的民警,对,就这一两个月,叫丁强。快点啊,马上给我汇报。现在就去。”
詹付红挂了电话,看见党小明又点了一根烟,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他知道今天这个事情不解决这个党小明是不会饶了他的。詹付红真的很怕这种人,有钱有势,这次还有理,毕竟那件私人的案子已经结了,就是这个姓陈的死死揪住不放。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空旷的部长办公室突然变得非常安静。詹付红只好坐下,也给自己点了烟。
“叮叮叮”,电话终于响了,詹付红赶紧接起来:“喂,小朱,怎么回事?好的。我知道了。”他把电话挂了,深呼吸了一下,对党小明说:“小明弟,这事情大了,这个丁强是陈警官私底下从河北叫到北京的,不是正式的借调。”
“哦?”党小明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他自己调的?这严重违反纪律吧?”
“那当然了,”詹付红说,“我马上可以调查他,轻则处分,重则让他坐牢。这姓陈的胆子太大了。”
“我觉得他不是胆大,是自我膨胀,”党小明恶狠狠地说,“他太清楚如果把我办了他就有业绩了,出名了,可以高升啦!”
“这事你不用操心了,”詹付红说,“给你添麻烦了,是我的问题,我马上处分这个姓陈的。简直无法无天啦!”
“詹大哥且慢!”党小明这时候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詹付红旁边,虽然房间里没人,他还是凑到詹耳朵旁边扒着肩膀说悄悄话,“这事复杂,河北那个死者是……唉……是我老婆在纽约的情人,你处分陈警官就得彻查那个姜平,这事情要是进了档案,首长的脸面……”
“哦?”詹付红有点吃惊地说,“难道这是真的?”
党小明痛苦地点点头。
詹付红拍拍党小明的肩膀说:“老弟,我明白了,你真的用心良苦,我懂!我懂!这事情我知道怎么办了。只是便宜了那个姓陈的。”
“你理解就好。”党小明满脸苦涩。
詹付红这时候拉起党小明的手说:“咱们大男人就得多点担待,正常,正常!这事我明白了。调虎离山。你放心。”
党小明心里想,这姓詹的真不是一个明白人,不知道他怎么混到副部长的,难怪要退休了。要都是这样非要把窗户纸点破才看见亮的不懂事的干部,他得累死。做事一点不仔细,连他党小明都知道丁强不在公安系统了,但是他不能把这姓詹的该干的活儿都给他干了,现在看来指望詹自己去好好办事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党小明还真的为国家安全担心了一下,这么粗枝大叶的领导,得让多少坏人都漏网了,也许他该在下次政协会上做个提案。
张大小姐终于找到了中意的纽约酒店——斯坦达德酒店(standardhotel)。这个酒店在华盛顿街,属于纽约的下西区,就在哈得孙河边上。曼哈顿这个岛被两条河夹在中间,东边是东河,西边是哈得孙河。张大小姐上学的时候,这个酒店所在区域都是肉食批发市场,所以也叫肉库区(meatpackingdistrict)。那时候好多穷艺术家就住在这里,房租便宜,地方大,姜平在纽约的公寓就是在这里。也巧了,张大小姐的大学也在哈得孙河边,大概往北120英里(193公里)吧,姜平曾经跟她说,想我了,就顺着河往南飞吻吧。
张大小姐纠结半天是订一间房还是两间,结果她发现斯坦达德酒店有个拐角房,和旁边房间是通的,打开就是一个特大套间,锁上完全是两个房间,她就把两间房子都订了,但是关照酒店房子之间的门不要锁。
除了旧地重游,张大小姐选择斯坦达德酒店还有一个原因,这个酒店是highline(高线)的起点。highline是一条被废弃的架高的纽约地铁线,原来要被拆除,下东区的艺术家们居然说服纽约市政府把这条废弃的地铁轨道变成了一个公园。从斯坦达德酒店一直可以往北走二十几条街。张大小姐没去过这个公园,她和姜平好的时候经常在铁轨下面散步,那时候姜平说,他唯一羡慕纽约有钱人的地方就是可以住在公园旁边。
除此以外,张大小姐不想去回顾过去的事情,以前她和姜平想去做很多事情——比如看百老汇演出,比如去林肯中心看现代舞,还比如去东村的酒吧听现场音乐,但是没钱这些事情在纽约干不了。最后,他们只混进酒吧几次,什么百老汇、林肯中心都没去过。结婚了以后,她从来没想过带党小明去,太麻烦了。党小明不懂英文,她要翻译,再说,张大小姐知道,她的土豪老公一直把剧场当作打瞌睡的场所,不出声就是很客气的。其实丁强也不懂英文,但是张大小姐毫无顾忌地订三场百老汇最牛的演出票。
张大小姐还想订音乐会,但是她想起来roger曾经警告她,别把日程安排那么满,两个人优哉游哉才是最有感觉的时候。张大小姐随手给roger打了电话。
“你好,国际sos急救中心。”
“roger?”
“您好,请问你找哪位?这里是sos急救中心。”
“对不起,打错了。”张大小姐把电话挂了。她心里感觉有点怪,但是还是比较肯定自己打错电话了。她去roger的办公室,人也不在,创意部的人告诉她roger这周就没来上班,打电话也找不着,他们还有两个方案要和他讨论,但是roger消失了。
张大小姐突然觉得这事情可能不对头,又打了roger的手机,还是国际sos急救中心。“你那里有没有一个叫rogerharis的美国病人?”
“请稍候……”
张大小姐端着电话开始骂roger的秘书:“roger住院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太不像话啦!找不着人也不告诉我!”
“老板,roger说他和一个朋友有点事,这几天不来办公室,早上九点和下午两点他给我们打电话,叫我们不要打搅他。”roger的秘书委屈地看着张燕。
“那他打给你们了吗?”
“第一天打了,这两天没打。”秘书满脸委屈,“我们真的不知道他病了。”
“不会是艾滋病吧,老板?”办公室的某一个格子里一个员工大声问。
“你跟他做爱啦?”另外一个格子里有人开玩笑地回答。
“别胡说八道,都回去干活!”张燕生气地吼了一声。这时候,手机里的国际sos前台终于有反应了:
“我们这里有一个烫伤病人,病人叫roger什么,我念不出来。”
张燕立刻挂了电话,冲到楼下,跳进她的奔驰车向三里屯国际sos急救中心冲过去。
“rogerharis?!他在哪个房间,我要找rogerharis!!”张燕在大堂里大声问前台。
“areyouarelationtoroger?”(你是他亲戚吗?)一个外国医生走过来问。
“no,butiamhisemployer,probablyascloseastoarelativeasyoucangetinchina.”(不是,但是我是他老板,也能算是他在北京的唯一亲戚了吧。)
医生想了想问道:“dosehehavemedicalinsuranceunderyouremploymentthatcoversinternationalsosemergencytransport?”(他有保险吗?保险包括国际救援的运费吗?)
“hedoesandyesitiscoveredunderhisplan.butiamwillingtopaywhatevermedicalcostthereisanyway.caniseehim?”(他有保险,包括国际救援,就是没有,我也愿意支付所有费用。我能见他吗?)
“youcannotseehim.hewasseriouslyburnedespeciallyonthescalpandface.it'sasifitrainedfireonhim.heneedstogobacktonewyork.theycantakebettercareofhimthere.”(你不能见他。他的烫伤很严重,整个头皮和脸,就像在他头上着火了一样。他需要回纽约。那里能给他更好的照顾。)
“whereishe?ijustwanttoseehim,please,please!”(他在哪里?我就想看见他,求求你啦!)
“iknowyouthinkitmightcomforthimtoseeyou,butheisheavilysedatedandbandaged,istronglyadviseagainstit.foryoursakeandforhis.”(我知道你想安慰他,但是他在昏迷状态,我不建议你看他,为了你好,也为了他好。)
这时候旁边来了一个护士,跟医生说:“thepatientisready,doctor.”(医生,病人准备好了。)医生转头看着停在医院侧门的救护车,张燕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到最后一道门的时候,医生转头向张燕摇了摇一个手指头,示意她不要再跟着了。张燕停顿了一下,等到医生完全出门了,她悄悄推开门,从门缝中看到担架床上躺着一个被纱布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躯体,顿时她想起了姜平的尸体,她觉得她要撑不住了,扶着门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她怎么这么孤独。
张燕在国际sos待了半个钟头,医生给了她一些药物,让她精神慢慢缓过来点。
“doctor,howdidrogergettoyourhospital?”(医生,roger是怎么来医院的?)张燕问医生。
“wepickedhimup,foundhimunconsciousinhisapartment.goodthingwegotthereprettyquickly.”(我们去他公寓把他接来的,他那时候已经昏迷了,还好我们赶到得比较及时。)
“buthowdidyouknow?”(那你们怎么知道的?)张燕追问道。
“someonecalledandreportedit.”(有人打电话来让我去的。)
“maleorfemale?anyname?”(男的还是女的?留名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