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约会之夜

张大小姐 洪晃 第2页,共2页

“你别蒙我!”

“真的,真的,本来要去广州办事,我现在就买票去纽约。您放心,这事情我一定办好。”

张大小姐对那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记得躺在担架车上被推进newyork-presbyterian(纽约长老会)医院时有人在旁边喊:枪杀!枪杀!紧跟着,旁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人的担架车好像f1赛车一样从她身边飞驰而过,那时候她妈妈似乎还在身边。

等张大小姐在医院里醒来,她身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正在仰头、张着嘴打鼾。她的第一印象是,这个男人牙好黄呀,不看牙医吗?党小明赶到纽约,只跟公司和家人说有急事。他在家里老板派头还是蛮大的,不会有人相信,他还能飞到纽约来做首长女儿的保姆。

之后两天,张大小姐受到党小明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四十八小时守着张大小姐。大小姐睁眼要喝豆浆,小明就钻进七号地铁,从法拉新端回来正宗的豆浆和油条;张大小姐伤心哭鼻子,党小明就五音不全地给她唱歌,一直到把她唱乐了;张大小姐问姜平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他就装傻,说自己就是首长派来的男护士,其他都不知道;张大小姐说病房有医院味道,他就跑出去,把香水一样一瓶买回来让张大小姐挑。

买回来六十几瓶香水是在住院的最后一天,张大小姐真的被感动了,抱着党小明痛哭,一句话也没说。最后抬起头来看着党小明说:我叫amy,你别叫我大小姐了。

之后那两个星期,张大小姐和党小明似乎一起过了一个没有性生活的蜜月。他们所有的高潮都来自购物,而纽约又是能让你物欲横流、一次接着一次高潮的城市。之前张大小姐对物质的嗜好一方面被姜平的愤世嫉俗给管住了,她那时候觉得贪图物质真是太低俗了;另外一方面,自从和家里闹翻了,她只能靠教中文养活自己,姜平是个没出道的艺术家,靠在唐人街端盘子挣钱,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穷光蛋,从来不逛街,唯一奢侈的事就是去汀恩德鲁卡(dean&deluca)买瓶红酒喝。每次张大小姐想买衣服,都被姜平拉回家,脱光了衣服给他当裸体模特,边画边嘀咕:穿什么衣服,就这样才是最美的。买再贵的衣服我也给烧了,不让穿……说着画着,两人就开始做爱了。后来,张大小姐还时不时想起那些裸体的画,可惜一件都没有留下来。她不知道去哪里了。刚开始,她有点惋惜。多年以后,她当了国内公关第一人以后,开始后怕,万一这画在市场上出现该多尴尬啊,不会被人认出来吧。想到这里,张大小姐自己会笑出来:姜平笔下的女人比毕加索和德·库宁的更惨,没人会认得出来。

当年,为了让张大小姐开心,党小明施行了买买买攻略。刚开始,张大小姐死也不愿意花党小明的钱,党小明就让张大小姐给他挑衣服。

“你别去买西装了,先去把牙洗了吧!”

这对党小明是一个大挑战,他这辈子还没进过牙医诊所,但是为了讨张大小姐高兴,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他对牙医的恐惧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当工具吱吱地开始工作,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委屈,这二十好几的党小明居然开始号啕大哭,哭得特别伤心,而且根本停不下来,就好像他要把福利院的苦、垃圾场的苦,把这一辈子的心酸和艰苦都在这个牙医诊所哭出来。他哭得快岔了气,吓得张大小姐只好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劝他别哭了,怕他哭得老在晃动,医生也无法下手。不管他怎么哭,张大小姐还是顽固地把他一次又一次地押到牙医的椅子上,洗牙、补牙、美白,最后一次还让他戴上一个牙套。

“这个太难受啦,大小姐!能不能让那个老外给摘下来啊?”党小明一副受虐的表情,把张大小姐乐得直不起腰来。

“党总,你的牙不是黄的就是歪的好吗?”张大小姐掏出x光片,冲着太阳举着,“你自己看看这片子,牙根在十二点,牙都跑到两点去了。”

党小明对张大小姐的好感就是在牙医诊所开始的。

看过牙医之后,张大小姐和党小明就像发了疯一样开始购物,只有天知道,纽约那位可怜的牙医可以再收一份心理医生的钱。

张大小姐从来没买得那么爽过。第一,她从小的教育还是比较严格的,绝对不允许这么挥霍;第二,她本人比较文艺范儿,多少有点看不上挥金如土的土豪;第三就是她和姜平的关系。那之后,张大小姐像变了一个人,在党小明的怂恿下,她横扫了苏荷区(soho)、第五大道和麦迪逊大道上的所有精品店。

一周以后,张大小姐光着身子钻进了党小明的被窝,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孤儿企业家给吓傻了,一切都由张大小姐搞定了。

第二天,党小明推说要去唐人街看个朋友,跑到街上给张燕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我们俩昨天晚上……那个那个,首长,是大小姐主动的。”党小明战战兢兢地说。

“你俩发生关系了?”电话那头的老太婆似乎一点不惊讶,“很好啊,小党,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女婿!”

“首长,我这不是、这不是有家属吗……”

“离呗!”老太太的口气里有些威胁的味道,“你离婚啊,我不在乎你是二婚,你在乎什么啊?!”

“……”

“喂!喂喂喂!党小明你听见没有?”没等党小明说话,老太太就下命令了,“你今天必须向张燕——amy求婚。你都跟她发生关系了,还想不负责任吗?我怎么知道是她主动?哼!”

党小明还在想怎么应答的时候,张燕妈妈已经把电话挂了。

十几年来,党小明和张燕这对夫妻在外面是特别光鲜,一个是成功企业家,一个是高干子女、中国公关第一人,天仙配。然而,只有这两个人知道,他们的大灰房子有时候可以冷得跟停尸间差不多。为了缓解两个人越来越枯竭的关系,张大小姐提议每周三是datenight(约会之夜),党小明必须给张大小姐买礼物、送花,两人必须在家烛光晚宴,之后上床做爱。这个制度已经执行两年了,党小明一到周三就度日如年,礼物、花、晚宴都没问题,就是他看见张大小姐一点都不来劲,而张大小姐这时候没有半点主动,僵尸一样。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河北公安怎么让张大小姐跑去辨认姜平的尸体呢!党小明在回家的车里发愁,他很清楚自己的婚姻已经经不起这种打击了。车到了东山墅大门口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进去啊?”党小明问。车门开了,是党小明的秘书,捧着一束花和一个卡地亚的红盒子,有点腼腆地说:“党总,今天周三,daten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