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已被删除的图标。但还没被扔进废纸篓。
我还没进入无限的领域。我到底在哪里?
还没看到地狱的迹象。祈祷吧,只要我还有双手可以合十。
不管在哪里,哪怕我已不完整,我都和西蒙在一起。我一直跟着他在城里走,在他快被公车撞到前出手阻拦,带他去商店买吃的。收银台的女士对他很好。是有帮助的。
现在,我们在厨房里,我想引起他的注意,但不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那么多人在网上发帖说看到鬼了,为什么偏偏西蒙看不到我?
是因为他不相信有鬼吗?
我陪他枯坐到午夜——他的午夜。现在,我们分处不同的时区,但我有觉悟:午夜应该是属于“我”的时段。
鬼魂总在午夜现身。
我站在楼梯脚下。他径直穿过了我——穿过时,他捋了捋头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我摸了摸他的脸。湿的。他在哭。
进了卧室,他用一贯的方式脱衣服。先脱裤子,再像个小男孩那样,纽扣也不解,把衬衫直接拉出头顶。我爱他光滑、纤弱的身体,第一次看到就喜欢,现在依然。
西蒙,躺下,别害怕。我来了。
他没有躺下。他来回踱步。他去了客房。我就是在那间房里死的。到了最后的阶段,我们一致同意:让我躺在我们共枕已久的床上会让我们太难受。他应该有更好的回忆。还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吗?记得我搬来与你同居的时候吗?记得你因为我要睡在左边而同意更换位置吗?记得我怎样搂住你吗?
他打开了那扇通向我的死亡之地的门。他喊出我的名字。我应了一声。他没听见。
床上没有被褥。窗帘紧闭。床边椅靠在墙边。我们一起看过、随手搁下的书已被堆成整整齐齐的一摞。暖气关掉了。他在发抖。我轻轻地把他推出那间屋。我牵起他的手。他抬起头。“是你吗,威廉?”
“是我。”
他听不见我说什么。他说:“每个夜里,我都相信你会来。”
“我在。”
“我希望我能和你说说话。”
“你正在和我说话。”
“我知道我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为什么我还要从头翻起呢?”
他回到自己的床,躺下,蜷起双腿,双臂抱膝,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他在抽泣。
我是这么近。我是这么远。
古人以铜壶滴漏计时。夜漏点滴,缓慢如斯。他睡得很不安稳,每次醒来都要看看钟表。有时,他翻个身,转向我——而我在想,相比清醒时,我在他的睡梦中是不是离他更近?睡着的身体模仿死的状态。奇异的无意识的夜里的静默状态。我会观照你。我没办法保护你,但我在你身边。
第二天,他对一个朋友说:“昨晚我梦见威廉了。梦见他和我在一起。”
那是个很要好的朋友。但她还是有点尴尬。她对他说,他在哀悼期,部分原因就在于要接受我的离去。她说得对,但事实上,西蒙梦到我是因为我真的和他在一起。
他没有灰心丧气,反而把这个梦记录下来。他这样写道:“如果我相信睡着就能和他在一起,那我愿意整天整天地睡。”还有,“我们在一起,除此之外,梦里不会有别的场景。”
我想在白昼天光里见他,但尘世的生命力太强大了。白昼明亮,忙碌,疾驰,匆促。我发现,我们在一起的最好时机是在他浅睡的时候——拂晓前,梦发生,快速眼动睡眠时段。那时,他宛如一个窗户洞开的房间——那扇窗向生者死者往来无阻的黑夜洞开——我可以进入他。鬼魂不需要黑夜,要的是黑夜默许、催生的弱化的意识。不设防的心智。
医生开了安眠药。其实,安眠药就是做成药片的麻醉剂。安必恩能让他一下子沉入昏睡。他不会做梦。他醒来是因为没有梦——因为没有梦见我。
朋友们很担心。他疯了吗?我已经死了——腐烂的躯体如盛宴被饕餮。与此同时,西蒙却几乎不吃东西。
有一天,他在散步时看到一个年轻人肩头趴着一只猫。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遛猫,非常好奇。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把我忘了。他们一起在长椅上坐下,西蒙抚摸了那只猫。猫对西蒙很友好,用脸去蹭他的手,他亲手触碰到了一个不由悲伤构成的地方,这让他露出讶异的神色。
年轻人解释说,这只猫是情感支持动物。养猫之前,他一直在服用抗抑郁药。西蒙望着他和猫离去,不自觉地抚摸自己的手。我试着去抚摸他,但他只能感觉到轻风拂过脖颈。我很想知道:世上有没有“情感支持鬼魂”这种存在?
那天晚上,他没吃安眠药。入睡很难,但他到底还是睡着了,后来,全世界也睡成了蜷缩的一团,天还没亮,西蒙的心智之窗洞开了,我从缝隙中溜了进去。
早上,他又开始吃早餐了。
这成了我们的固定流程。梦也是一样。我躺在他身边,一只胳膊搂住他。还是他记忆中的身体强壮的我。这很奇怪,因为我倒是完全不记得了。我记得西蒙记得我。他是那个够清晰的频道。我对自己的记忆越来越稀薄。我感觉到自己正在消失。我在这里,是因为我爱他。我留在这里,是因为他爱我。但这不可能长久。
你说什么,西蒙?
和你一起躺在浸透夜色的床上,我才找得到勇气去迎对白昼。阳光出现后,我才能迎向天光。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没有比这更难的了。到了早上,我们会一起穿戴整齐,出发。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夜。我已很淡弱。我是视力表上最下面的那排字母。我几乎都看不见自己了。
西蒙在厨房里,至少他今天有面包配汤。我是电击产生的汞合金。短路。这样理解,让我有了最后的想法——也是我对西蒙说的真正的遗言。他做的真空管音响收音机就放在厨台上。我要让它噼噼啪啪地响起来。就像跳线跨接启动老爷车那样,我要用我的全部一切死死裹住它。
光亮起得很慢——音响活了过来。它开始发出嗡嗡的动静。如果爱需要一个对象,那就是它了。西蒙!从汤锅边转过身来啊。
收音机调到了英国广播公司第四台。凌晨0点48分。“接下去是英国国家气象局代表海事和海岸警卫局发布0点48分的航运预报。”
西蒙瞪着收音机看。
以前我们在家时,睡前总会听听航运预报。言辞宛如催眠曲。
“维京。北乌齐尔。南乌齐尔。福蒂斯。克罗默蒂。福斯。泰恩。多格。费舍尔。德意志湾……”
三十一个海域。严格限制在三百八十个词以内。
西蒙走到收音机边,把双手伸向真空管,现在,它们是热的、亮的。像大提琴弦一样嗡嗡作响。
“罗科尔。马林。赫布里底群岛。西南方向大风八级至暴风十级,风向朝西,大风九级至暴风十一级。雨转暴风雨。雨量小到中。”
语调稳定而有节制。语词,俨如念咒。“预计今天午夜大西洋海域低气压988百帕,法罗群岛975百帕。”
那是一首日常使用的现代主义诗歌。一首富于变化的咏叹调。在夜里躺下,灯光微暗,世界有种稳定有序的感觉,吟咏中的变化也是可预见的。感觉这个世界会永远继续下去。我们总会在这里,今夜,明晚,灯光微暗,听着航运预报。
西蒙站在那儿,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侧过头,仿佛一只狗听到了熟人的声音。
西蒙伸出双手,在已经完全亮起的真空管前感受温热,仿佛那光、那热和那声响都流进了他的身体。黑暗的厨房里,他的双手在闪光。
我站在他身边——确切地说,我以一种我无法辨认的形状在他身边。该说形状吗?那将意味着平面,意味着我不再有立体维度。类似失忆的那种感觉一晃而过,某种星状的失智状态。有某种物事要来了,但我不知道会是什么——哦,听我说,我仍在使用过去时态、现在时态、将来时态这套方便使用的语法,但只当它是一种贪图简约的拇指规则吧(顺便说一句,我的两只拇指都没了),时间本是谬论,暂且假装这套语法能有效地管理时间吧。
但是,西蒙,时间对你来说是真实的,现在,你要在没有我陪伴的状态中穿越时间。我不会在彼岸等你,因为我发现并没有彼岸,也没有我,在这个无人往返的未知国度里,没有边界;这是个没有尽头的世界——但也许会出现曾是你、曾是我的某些物事——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表达——是的,也许我们会再次发生,再次在一起,在奇异的……奇异的什么呢?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就叫“奇异”吧,如何?
在那个“奇异”里,没有一样如同我们所期待的——别人告诉我们要去期待的——既没有湮没,也没有荣耀。没有家园,也没有地狱。“奇异”有某种电磁力——和我曾经感受到的地球引力一样强大,正在把我拉向那里。拉向什么,我不知道。但会远离明晰的一切。
远离你。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爱你,这是不会被遗忘不会被失落不会被减少不会被削弱不会被消退的。不需要标点。不需要解释。
爱不会离开我,但我要离开我自己,我要离开你。我很遗憾。
在根本没接通电源的收音机边,在灯光消隐后的余晖中,我站在西蒙身边,离他非常近,近到就在他之中,他的脉搏、他的心跳、他的血液、他的汗水之中。我可以穿过他,因为他并不坚实。他在他的夸克和粒子中,你也一样,我们都是空的空间和无数的光点。和我所在之处也没太大区别。死了也没太大区别。所谓死了,就是意识到实体有多么古怪——其实,实体是伪造的概念。状况会改变,但不会终结。
现在的我没有记忆。我的业绩全部消失。我的历史已告完结。幸福和失落都不复存在。我在尘世间的最后一点碎屑正在碎解,溶入一次清晰的映照。我能给你的最清晰的画面是星群。不是一样物事。不是一颗星星。而是一个移动的、光的集群。
西蒙在跟我说话。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我已失去语言。我能看到他在做手势——他在自问自答,他很激动,他在做吃的。厨房里热气腾腾。他打算喝点葡萄酒。我看得出他有多瘦,他有多饿。他继续对着收音机说话——收音机的背面——真空管在发光,在嗡嗡低鸣。这是第一个不再失魂落魄的夜晚,他又是他了。
后来,到了睡觉的时间,西蒙上楼,我像安全网一样裹住他。我紧紧抱住他。我不会让他摔倒。他躺下时,眼睛睁着,盯着外面的街灯看。我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就像他曾经轻轻合上我的眼睛那样。我用残余的我盖住他,我爱他,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