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弃考大学了。父亲让我上班。
所以你从家里搬出来了?
家庭教师当久了,我自然流露出老师和学生交谈的态度。突然,顺雅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道:
你觉得我是小孩子啊?我才比你小一岁。
我是担心你……
她让我请她喝酒。仿佛出门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她让我今天陪她,还威胁我说如果拒绝,她也许会死。我突然焦虑起来。我在两种想法之间犹疑不定,难以决断。我自以为逃离了贫民区,然而车顺雅在那里,这个事实随时都会带我回到从前,这让我深深不安。我依然想见她,却又以入住家庭教师为借口刻意保持距离,不和她见面。这是因为我的感情状态和从前截然不同了。这是已经到达新世界的人对曾经熟悉的世界感受到的不适。不,准确地说,目睹宰明哥在大块做出恶行后主导的惩戒行为,我感觉自己宝贵的感情沾染了污垢。我不想再掺和贫民区孩子们的可笑游戏了,不想再和他们同流合污。
顺雅对我的态度带给我严重的刺激。坦率地说,自从在达谷和她相遇,我想和车顺雅同床共枕的念头就从来没有消失过。我经常想象着她的身体手淫。我起了私心带她去了酒吧。距离宵禁时间还远,我们去了旅馆。那天夜里,我虽不太熟练,但是很激烈。
第二天,走在阳光灿烂的街头,她极力用明朗的声音说:盼你从部队早早归来。上班时间,路上满是行人、公交车和私家车。不知为什么,所有的风景都让我感到陌生。仿佛这一切都是因为阳光耀眼,我眉头紧皱,用手挡住阳光,心不在焉地回答:
等我回家就去看你。
时间又过了几年。我退伍回家,在达谷市场入口迎面遇见车顺雅。准确地说,车顺雅从公交车站那边走过来,我走下天桥,看见她熟悉的面孔。服役期间即使回家,我也没有刻意打听她的消息。她没有看见走下天桥的我,转眼间便已走远,只留下背影。我迟疑片刻,叫住了她:
车顺雅小姐……
我小声叫她的名字。如果她听不见,也许我不会再喊第二次。我没有大声,不过已经走远的她还是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过头来。
天啊,哥哥!
我们同时看向四周。曾经是故乡茶馆的位置变成了当时流行的西式快餐厅。每个座位中间都有隔板,装饰着塑料葡萄藤或绿叶。车顺雅穿着朴素的外出服,化了淡妆的脸依然漂亮。
什么时候退的伍?
大概一个月了。
学校那边怎么样?
打算复学。你这是去哪儿了?
公司。
你原来说要去外地。
首尔的小公司。
在那做什么?
财务呗,做得还凑合。
那就好,现在找工作很难。
也没多难。开公司的是我父亲的熟人。
这是有后台啊。
我们之间进行着青梅竹马的兄妹之间惯有的寒暄。突然,我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你没结婚吗?
她毫无遮拦地回答:
等哥哥你毕业……
说完,她哈哈大笑着补充道:
别太害怕哦。
然后我们就无话可说了。彼此尴尬地坐了会儿,她低声说稍等,就起身离开了。我慢吞吞地点燃香烟,等待她从卫生间回来。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稀里糊涂地来到前台,往卫生间那边看了看,又看向门口。当我准备买单的时候,服务员小伙子说:
那位女士已经买完单离开了。
从复学到毕业,我偶尔回达谷,也只是去市场的店里小坐片刻就回学校。毕业之前我和贤山先生面谈,然后就去了他的建筑事务所。我是指导教授推荐过来的,先从实习生做起,工作量很大,每天都要熬夜,有时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个盹儿。我和李永彬是同组的实习生。那段忙得没日没夜的日子里,我用两三个月时间做准备,通过了公费留学考试。那年光州发生了重大事件,时局混乱。因为有戒严令,街道的每个关口都有部队镇守,电视台、政府机关和学校门口都守着手持刀枪、身穿迷彩服的特种部队。据说光州有很多市民死伤,类似的流言蜚语静静地蔓延。
我从没去过光州,然而听着前辈建筑师们的窃窃私语,并不能因为那是与我毫不相干的地方而安心。我们都在猜测一年之前总统因何而死,也知道新军部有着怎样的野心。无论如何,我们最终权衡的还是以武力为先导的计划能否成功。我们将凭借决定性的力量带来的利益而成长。也许每个人转过身都会自责,然而我们都知道这不会很长久。其实,现在我们也很清楚。还记得到了美国之后,看着外国媒体的照片和纪录片,我受到很大的冲击,一度陷入深深的无力感。
退伍后,我又回到以前做家庭教师的人家。从毕业到找到工作,我就一直住在他们家里,辅导明年上初中的女儿英语。我的房间在二楼,书和家具都没清理,还在等着我。他们家把我当成了长子。他们担心独自成长的儿子孤独,最重要的是小家伙完全信任和追随我。我自己都还没独立,却对小家伙的种种苦恼提出建议。
我去建筑事务所工作,决定出国留学之后,夫人委婉地说过几次。她有个朋友,家里好几个女儿,小女儿漂亮又聪明。哥哥姐姐都在留学,她等毕业就马上出国。后来我们在夫人的牵线下见了面,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我从开始就向对方坦白了我们家的情况。她的父亲是外交官,曾在很多国家生活,或许是这个缘故,他们对我家的穷困表现得很宽容。他们说只要人聪明就够了。
退伍后不久,我在达谷市场入口偶然遇见了车顺雅。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工作期间我也回过达谷几次,只是没有向母亲打听面馆家的近况。不是故意不问,而是我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已经与我的人生无关了。参军之前和她共度良宵,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有一天,她突然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曾经让我心跳加速、腹部焦躁如火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反而缓缓涌上自责感。这些年车顺雅过得怎么样?我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她。
下班后,我在市中心的茶馆里见到了她。她穿着工作服似的男式夹克。我看了好久才认出是她。儿时的伙伴久别重逢,又是同乡,我理所当然地请她吃晚饭。她神情黯然。说起近况,我才知道在我参军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父亲去世了。面馆已经不在,之前我还不知道。我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她似乎也没有感到失落。我问她还住在那里吗,她说搬家了,不过就在马路对面的社区,和那个社区的人没什么两样。我问她还上不上班,她说前不久辞职了。吃过晚饭,我们没有马上分开,而是去了随处可见的酒吧喝生啤。没有喝醉,却也有了醉意。
你怎么知道我工作的地方?
她严肃地说:
怎么了?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我吗?敏宇哥的事,我随时都能打听清楚。
说完,她像往常似的哈哈大笑,带着些戏谑的味道。最后她收起笑容,反问道:
听说你要去留学?
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她母亲和我母亲在市场里来来往往,互相传递消息。我通过留学考试之后,首先就是回家把好消息告诉父母,还跟宰明哥喝了酒。宰明哥的擦鞋铺关门了,后来开了家有模有样的酒吧,还有小姐在旁边陪酒,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那种音乐酒吧。隔间分出多个包间,还请了乐手。宰明哥在附近很有势力,也有手段,要是没客人反而奇怪了。我还告诉宰明哥,我有未婚妻了。
那天,车顺雅和我喝了很多酒。快到宵禁时间,我们分开之前,她说:
我有件事找你帮忙。
我感觉她在喝酒的时候就有心思了。
你在部队认不认识有权力的人?
什么事?
我认识的人被抓走了。
我也认识吗?
她点了点头。那一刻,我明白了。
你说的是……宰明哥吧?
她低下了头。怪不得她的男式夹克看着那么眼熟。
你们……同居了?
不,没有同居,他很照顾我和我妈。
几天前,辖区派出所主任和警察来到酒吧,宰明哥跟他们走了,现在还没有消息。她和妙顺去警察署打听消息,没有人肯告诉她。唯一打听到的消息是宰明哥被带到了部队。那时全国下达了不良分子搜捕令,实施抓捕后没过多久,三清教育队方案宣告出台。
我在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送她。上车之前,她突然把胳膊搭在我的脖子上说:
再见,恭喜你结婚。
出租车走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很久。
虽然我并不情愿,可宰明哥的事情,我总不能袖手旁观。思来想去,我还是在几天后小心翼翼地跟将军提起了这件事。将军听了一会儿,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说是远房亲戚,他不是强盗,是娱乐场所的老板。他坐在客厅里拿起电话,找到了某个人。将军把我写在纸条上的名字和地址告诉对方,简单地说了句好好处理。
这件事情过后,我和夫人介绍的女子订了婚,然后去美国留学。我在美国快要完成学业的时候,身为退休外交官的她的父亲去世了。全家人移民美国,我们在纽约举行了婚礼。婚礼很简单,我的父母没来,只有她的娘家人和在美国的熟人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