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定在圣诞节那天完婚,婚礼在一座小教堂里举行。给他们证婚的牧师差点晕厥过去,整个仪式都伴随着他颤抖的声音。参加婚礼的宾客全都是马戏团的人,因为他告诉她,自己也举目无亲,和她一样孤独。
当所有宾客都在椅子上摇摇欲倒,每个酒瓶都见了底,一对新人也该入洞房了(她甚至醉态可掬地扯他的衣袖),但他让客人们别急着走,又添了不少红酒。他不会把自己灌醉,尽管很想这么做。他的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时刻提醒着自己。他甚至不敢让身体稍做放松,不敢舒服地跷个二郎腿,就那样直挺挺、硬邦邦地正襟危坐,脸颊绯红,目光灼灼。
“我们该走啦,亲爱的。”她在他耳边低声央求。
然而他就像被桌子角挂住了,被无形的大头针钉住了,纹丝不动。细心的宾客可能会想到,他惧怕与她袒裼裸裎、敦伦尽分。真的是这样吗?
“摸摸我的脸吧。”她在黑暗中乞求道。他没有照办,而是在她身体上方用双臂高高撑起身子,眼中只能看到她身体的大致轮廓,比洞房里黑暗的背景略白一丝,就像一大摊没有清晰边界的、浸润的污渍。然后,他果断闭上了眼睛,这样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还是做了,就像跟任何其他女人一样,放空想法,一切如常。
他们开启了自己的演出季。他拍了一些她的照片,寄往世界各地。电报订单雪片般飞来,他们获得了不少表演邀约。他们乘坐头等舱结伴而行,她从来没有摘下过蒙有灰色厚面纱的帽子,从罗马、威尼斯,到香榭丽舍大街,都留下了她的背影。他给她买了好几件衣服,亲手为她勒紧束身塑形胸衣,这样一来,当他们走在欧洲大都会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时,看起来就像一对寻常夫妻。即使是此时——这段对他们而言最美好的时光——他还是会无法自控地出逃。他已经成了永远的逃亡者。他会突然感到一阵莫名恐慌,抑制不住汗透重衣,几乎窒息,于是揣上一沓钞票,抓起礼帽,从楼梯上跑下来,冲着港口低级酒吧的方向一路逃去。一旦坐下来,他就放飞了自我,脸不再紧绷,头发也蓬松起来,涂了发蜡的发绺遮盖起来的谢顶暴露出来也毫不在意。他兴高采烈地畅饮,任由自己天真无邪地喃喃自语,絮絮叨叨,不一会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就挨了怒不可遏的风尘女子的一巴掌。
当绝世丑女第一次责备他时,他对着她的肚子饱以老拳,即使是揍她,也害怕碰到她的脸。
他已经不再讲诸如梅毒和黑森林里的公野猪之类的陈词滥调,开始用科学术语来介绍自己的妻子,因为他收到了维也纳一位医学教授的信。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看到的是个天生的怪胎,是个突变体,是进化中产生的错误、缺失的基因链。这种样本产生的概率非常低,比一颗流星此时此刻掉到我们脚下的概率还低。女士们,先生们!现在你们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突变体,活的。”
当然,他们会到大学里拜访教授,也同意了教授给他们拍张合影的要求——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有一次,趁着研究人员给她做测量的工夫,教授把他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
“我有点好奇,”教授说,“这种突变能不能遗传?你们俩没想要孩子吗?你们试过没有?你们俩……是夫妻吧?你们……有没有……那个啥……你懂的……”
不久之后,似乎与教授那次谨慎的交流毫无关联,她告诉他自己怀孕了。从那一刻起,他就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他希望她会生下一个和她一样的孩子,这样他们之间就有了更多的命运羁绊,甚至能获得更多的邀约。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又长命百岁的话,余生中就多了一层保障。也许还能借此成名呢?紧接着他又开始恐慌起来,如果孩子也成了一个怪物该怎么办?他恨不得把孩子从她肚子里拯救出来,以免被她充斥着毒素的卑劣血液侵蚀。他梦到她腹中的胎儿是个男孩,被黑暗魔法困在她体内。而她把儿子囚禁起来,慢慢地雕琢着他的脸。有时候做的梦更离奇,他甚至梦到自己就是那头对无辜女孩施暴的森林野猪。醒来之后,他大汗淋漓,默默祈祷:让她流产吧!
她日渐隆起的小腹让观众们受到了鼓舞。他们更容易原谅她可怕的丑陋了,围着她问东问西,问她的脸,问其他令人难以启齿的问题。她小声作答,但不太有说服力。挚友熟人之间开始下注,孩子生得下来吗?是男还是女?她泰然以对。
到了晚上,她缝着宝宝的衣衫。
“你知道吗,”她说了半句便停下来,一动不动地发了会呆,眼睛死盯着远处某个地方,然后接着说,“他们,真的很脆弱,真的很孤独。当他们坐在我面前盯着我的脸看时,我为他们感到难过。好像他们都是空心的,好像他们必须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才能把自己填满。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是在嫉妒我,因为我至少还是个怪物,而他们什么都不是。”
她的话让他悚然一惊。
夜里,她分娩了,没哭没喊,像只动物一样安静,最终母婴平安。助产士只是来帮忙剪了脐带,他就给了一捆钞票当封口费,免得她一出去就乱嚼舌头。助产士一出门,他立刻点亮了所有灯光,以便仔细查看。他一颗心怦怦乱跳,十分忐忑。孩子看起来非常可怕,甚至比母亲还糟糕。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因为胃里的食物已经涌到了嗓子眼。之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确认,就像助产士说的那样,是个女婴。
于是,他奔向了夜幕中的城市,浑然不知身在柏林,还是维也纳。雪地湿滑,他摔了个趔趄。在人行道上踽踽独行,啪嗒啪嗒的脚步听起来犹如凄惨的鼓掌声。他的人格再次分裂,欣喜与绝望纠缠不休。
他狂饮,欲求一醉而不得,一直保持着无比清醒。他越想越怕,患得患失。几天后返回时,他已经想好了巡演路线,做出了营销计划。他给教授写了一封信,又请了一位摄影师上门。在他哆哆嗦嗦的双手下,氧化镁一次次爆燃,以强烈的闪光烙印下这两个生物无与伦比的丑陋。
让冬天早点结束吧,让连翘花怒放吧,让大都会的人行道干燥起来吧!圣彼得堡、布加勒斯特、布拉格、华沙,一路下来,最后冲出欧洲走向世界,再到纽约和布宜诺斯艾利斯……让天空像一张巨大的蓝色风帆一样伸展到大地之上,整个世界都为他妻女的丑陋而狂热,对她们顶礼膜拜。
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亲吻了她。不是吻在了嘴唇上,不是,绝对不是,吻的是额头。她望向他的目光明亮而异样,甚至很像人类的目光。就在那时,他心里冒出了一个问题,但实在无法对她启齿。“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他不断问自己,甚至都不知何时产生了要向别人询问的念头,甚至在镜子前刮胡子时,都想问问镜中人。他似乎发现了一个秘密——每个人都在粉饰自己。他们的脸皮都是面具,好像整个人生都是一场威尼斯的盛大假面舞会。他时常幻想着喝醉——因为清醒的时候他不允许自己胡言乱语——把他们用薄胶纸粘在脸上的面具揭开。面具之下是什么?他一无所知。他承受不住折磨,无法容忍待在家里陪伴这对母女。他怕自己会屈服于某种奇怪的诱惑,会在某一天动手把她们脸上的丑陋撕下。他想用十指去寻找隐藏的边缘,那些粘了胶的地方。他想拨开她的头发。他默默地出门,一边喝酒一边考虑下一条路线,他已经在设计海报、拍发电报了。
天有不测风云,到了早春,一场可怕的西班牙流感四处蔓延,她俩都病倒了。母女二人紧挨着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喘息艰难。她时不时地出于恐慌,条件反射地把孩子搂在怀里,在高烧的谵妄中试图喂奶,她不知道,婴儿再也无力吸吮,已经夭折了。最终她也死了。他轻轻地把她们的尸体移到床边,自己点燃了一根雪茄。
那天夜里,绝世丑女曾经回光返照地清醒了片刻,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抱怨哀号起来。他实在受不了,那是黑夜的声音,是黑暗的声音,是黑暗的灌木丛中的声音。他捂上了耳朵,最终戴着帽子从家中跑了出去。但是他没走远,在自己家窗子下来回溜达,一直到黎明,以这种方式帮助她们母女尽早解脱。她们死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他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看着两具尸体,就像两块沉重的、麻烦的、出乎意料的物料。他惊奇地注意到,床垫被压得深深陷了下去。他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当黑暗再次模糊了床上的两个静止的轮廓时,一瓶酒见了底。他最终只通知了教授一个人来做见证。
“求您救救她们吧!”当教授到达并对尸体进行专业检查时,他胡乱哀求道。
“您疯了吗?早都死透了!”教授怒道。
然后,教授递给他一页文件,他用右手签了字,左手收了钱。
同一天里,他在消失于港口某地之前,乘马车帮教授将尸体运回了大学的诊所。不久之后,尸体就会在那里被秘密地制成标本。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差不多有二十年,她们就站在这座建筑阴寒的地下室里。直到更好的时代来临,她们加入日益丰富的收藏品之列,与犹太人和斯拉夫人的头骨为伍,和千奇百怪的连体婴儿、双头婴儿相伴。直到如今,人们还能在病理博物馆的仓房里见到她们——母女二人,瞪着玻璃眼珠,摆出凝重的姿势被冷冻着,就像某个新物种产生之初失败的实验品。
【译者注】
作家创作的这篇小说可能参考了历史上一个真实事件:
1834年,朱丽亚·帕斯特拉娜出生在墨西哥。在当时的画像中,她浑身长满浓密的毛,下嘴唇很厚。其实这个女人患有两种极为罕见的疾病:荷尔蒙分泌紊乱导致毛发激增,牙龈增生导致嘴唇变厚。当时《纽约时报》刊登的一则广告说她是“人类和猩猩的联系所在”。
朱丽亚在马戏团的节目中被当作“怪物”演出。由于她的外表,她被人们叫作“毛女”,或者“女猿人”。
大约在1850年,她被卖给西奥多·兰特,此人开始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展览朱丽亚。1868年,英国自然历史专家弗朗斯瓦·贝克兰写道:“她对音乐和舞蹈有鉴赏能力。”她还会说三种语言。她爱慕兰特,兰特后来也娶了她,很可能就是为了掌控她挣来的钱。
1860年,朱丽亚在莫斯科生下了一个儿子。她的儿子也遗传了她的疾病,没过多久就夭折了。她自己因难产而死。但是兰特并不打算失去这棵摇钱树。他用防腐香料保存这两具尸体,继续巡回展览这两具木乃伊。
他接着在德国娶了另一名长了胡子的女人,他把这位女人称为朱丽亚的姐妹,这个女人也被和两具木乃伊一起展览。
至此,朱丽亚不平常的一生并未结束。兰特死后,木乃伊在不同的人手中辗转,最后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落入挪威一名集市节日操作工手里。1976年,小偷潜入了他的仓库,偷走了两具木乃伊。警方在一个垃圾桶中找到了它们。孩子的身体已经毁坏得很厉害。朱丽亚的遗体后来一直被贮藏在奥斯陆大学。
墨西哥艺术家劳拉·安德森·巴巴特在2005年发起了一场要求把朱丽亚的遗体运回家乡的运动,该运动得到墨西哥官方的支持。在去世一百五十余年后,2013年,朱丽亚的遗体在故乡墨西哥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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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