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多的耶稣诞生场景

以上就是巴尔多耶稣诞生场景参观点小卖部能提供给参观者的全部纪念品。每当傍晚时分,她用古拙的大钥匙锁上场景的大门之后,就开始害怕得瑟瑟发抖。小偷、火灾、山体滑坡、洪水、闪电雷击、龙卷风和压塌房顶的暴风雪,种种风险无不让她忧心忡忡。

m先生说,她整天都在场景周围转悠。经常可以见到她面对着某一面墙蹲坐,不时晃着头,左顾右盼。他猜想,她是在繁多的场景中不停地变换观察视角,因为每一次细微的位移都足以带来视野的巨大改变,让场景产生新的含义。

以三博士场景为例,当你从正前方看时,人们在向圣婴鞠躬,甚至他们的马和骆驼也在跪拜圣婴,这显然讲的是耶稣诞生。但如果换个角度,从岩石嶙峋的荒漠方向望去,在这个令人不太愉快的空旷背景下打量三博士,你就会产生另一种印象,似乎是一个马戏团的车队停在那里做旅途休整,所有人都因口渴难耐而低头俯身喝水。要是再换一个更高的位置观察,就能看到天空上的合唱团,那里有几百个扇动着翅膀的天使有序地排列着,还有满身金辉的大天使和气势煊赫的宝座,而这时三位衣着华丽、带着随从的博士看起来就像这幅神圣画卷的捐助者,按照惯例,他们被画在了圣人脚边的位置。科瓦尔斯卡可以借此消磨日复一日的时光,她也正是这样做的,乐此不疲。

m先生讲到她时,话语中充满了同情。他觉得没有什么能比一个孤独的女人更容易激发男人的同情了。他固执地联想到她失去的孩子——丧子之痛,让一个母亲怎堪承受?正因如此,他对她充满了敬重,对她的颐指气使毫无怨言。她经常在晚上,有时甚至是深夜里拉响警报,让他过来加班检查,看看这里是否一切正常,那里是否少了什么东西,是否有物件出现在错误的位置。m先生是个简单的人,他热爱生活。在他眼中,耶稣诞生场景是个美丽而复杂的所在,多亏了它的存在,自己才获得了这份稳定的工作。他负责打扫场景空间的卫生,打理整栋建筑和入口前的小花园,零零碎碎的维修活儿也归他。耶稣诞生场景已经印入了他的脑海,但不是全部。他记得住某些雕塑,例如一个背着草捆、带着狗的人,或者一群玩跳棋的矿工,但要让他巨细无遗地全部记住,就未免强人所难了。所以当他听到科瓦尔斯卡神经质地抱怨场景中缺少了什么时,总是感觉难以确定:

那里原来有这东西吗?根本就没有可能丢啊,有谁能打开锁着的玻璃房,潜入建筑中拿走一件雕像呢?所以他将这些抱怨视为她病态的谵妄,当作某种并不危险的轻微精神病症。“池塘里的鸭子怎么没有了?”她神经兮兮地问他,“在水上不是游着一群五颜六色的小鸭子来着吗?”他对鸭子没什么印象,但见她言之凿凿,不禁犯起了嘀咕,难道那里之前的确有过小鸭子,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个水塘也就只有一块钱那么大,没注意、没记住也情有可原。也许是自己在最后一次清理小盒子时,袖口扫到了水塘周围,把那些如麦粒大小的鸭子沾到了毛衣的粗羊毛上带走了?

那些小鸭子有一天居然真的出现在场景中了,是一些用纤细画笔勾了色彩的小木头屑,有淡绿色的脖子和红色的小嘴。他感到非常开心,多了东西总比少了什么要好。

这位科瓦尔斯卡有段时间经常去弗罗茨瓦夫,她在那里报名参加辅导班学习德语。为了让她养的花花草草不至于冻死,m先生在她离开时会为她的房间生火取暖。他说,她在房间里弄了个小工作室,颜料、画布,艺术家搞创作的全套家当一应俱全。她还在巴尔多的学校里组织了一个艺术社团。他有时会给她送些自己都紧缺的东西:一袋子从果园里捡的坚果、一篮子草莓(某一年他的果园里草莓大丰收)、一罐他妻子做的梨子果酱,诸如此类。但他与她之间一直没有过真正的交流与理解。所谓“真正的”,是指能在某天晚上开瓶伏特加坐下来边喝边聊,敞开心扉,言无不尽的那种。如果她是个男人的话,情况肯定就不一样了,可惜她对于所有周围的人来说都是个失去了孩子和丈夫的孤寡女人。这种不幸让他们永远要与之保持距离。他说,上帝的手伸向那些标记了不幸的人,将他们置于比其他人更高的或者稍微偏离的位置,让人们想将手掌在嘴前拢成喇叭向他们大声喊话,把他们呼唤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m先生在进行几次小维修时渐渐注意到,场景中的元素一直在凭空增加,总有东西在发生变化。例如多出来一列火车,它开得很高,一直可以驶抵天空合唱团下,那里还有仓促补画的冬季风光做背景。这辆火车以木头精雕细刻而成,涂着彩漆,小小的火车头加挂着几节车厢,是货运专列而非客车。他十分笃定,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这列火车。当他按捺不住激动,打算去找她汇报这件事时,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明显的事实:

是她做了这列火车,之前的鸭子也同样出自她的手笔。此时,他呆立许久,抽了根烟,然后慢慢做回了自己手头的工作,去修补一条破损的排水沟,又清扫院子,焚烧落叶。后来他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了解了这一切。他欣然接受了那列火车,就当它一直存在。有时他担心,她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傻瓜?但随即释然了,自己已经一把年纪,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她对我作何感想,又与我何干?她毕竟是位失去孩子的寡妇,理应得到特殊的谅解。因此第二年里,他在她警惕的目光注视下清理水塘的盒子,拂去火车上的灰垢,就像给耶稣、圣母和三博士的雕像除尘那样。矿工红色的头巾、带有花园的小房子、房子平台上围坐在桌子旁的一家人、一队士兵以及紧随其后的坦克、在圣殿布道的青年耶稣、风车、婚礼上跳舞的情侣、废墟旁的脚手架和工作中的泥瓦匠……一件件蒙尘的事物重新焕发了光彩。此时的他甚至已经不会去想这里曾经有什么,又添加过什么。他感觉,不管场景中多出什么,都恰如其分地出现在理所当然的地方,完美地融入充满天使的全景画中。是的,这里同样适合放置那些身穿血迹斑驳白衬衫的细小人偶、带有微型刀片的断头台、铁丝网围起来的广场上的灰色身影、伸出细小如针却森然可畏的卡宾枪管的警卫塔。他想,就任由这些存在吧。就让那焚为焦土的村庄、化作瓦砾的城市、林立着细如火柴的十字架的微型墓地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吧。就由着她做去吧,他想,反正她是做好事,又不是搞破坏,她所做的已经超出了本职的修理和维护范畴,可以说是锦上添花。

就这样,又过去了几年。其间也曾出现过几次机械故障,有一次比较严重,还特地从波兰中部请了专家来解决,结果也无济于事。专家命令彻底关闭耶稣诞生场景,不再转动曲柄。还是科瓦尔斯卡主动承担了责任,让m先生修理了损坏的轴承,更换了两个齿轮和一个小杠杆,才解决了问题。远在华沙的报纸对巴尔多的耶稣诞生场景进行了报道,自此吸引了那些沿山路远行的旅行者专程下山到巴尔多参观。甚至那些开车过境的、去捷克或者从捷克返回的、徒步旅行的、探亲访友的人,还有出公差路过的公务员和卡车司机,所有途经此处的人都被耶稣诞生场景所吸引,争相造访,欲一睹为快。

科瓦尔斯卡颇有远见,她准备了一本让参观者写观后感的纪念留言簿。她想确保每个参观者都深受感动,让他们必须在场景下为这本普通的留言簿签字。方式看起来有点怪异,她将参观人群拉到小桌子前,请他们握起留言簿上用细绳绑着的铅笔写下感想,诸如:“我来自克拉科夫,看过很多的耶稣诞生场景,但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令人感到出乎意料的一座。”或者:“来自格但斯克的玛蕾霞:我今年八岁,我最喜欢新娘和婚礼了,还有婚礼的舞蹈。”还有:“我叫托马斯·舒尔茨,这太棒啦!”

这本留言簿是巴尔多的耶稣诞生场景留下的唯一纪念品。1957年的春季暴雨之后,就像过去历史中多次上演的一样,再次发生了山体滑坡。耶稣诞生场景所在的建筑遭到了严重破坏,其中一面墙倒塌,使整个机构毁于一旦。从弗罗茨瓦夫大学来的几位专家也回天乏术。科学家们拆解了剩下的部分,连同泥土中挖出的一些残余物件运往博物馆,封存在一个个盒子里。支离破碎的耶稣诞生场景自此长眠于仓库里,在那里等待着更美好的时光。注定无法将它恢复原貌了,尤其在科瓦尔斯卡去世之后,再没有人知道它曾经的真正模样。她死后留下了一本小册子,里面有若干模糊不清的照片,还有几张剪报、几篇战前的回忆以及m先生不太可靠的记忆,当时他还在世。

但是,如果将来有人想重建它,还是有个模式、有种理念可循的:

耶稣诞生场景必须包罗万象。既然神的诞生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神光普照万事万物,巨细无遗,那么结论就显而易见了:

无须把神诞生的时刻向世界展现,而恰恰相反,整个世界应该把自己展现给神的诞生,把全世界都带到神诞生的场景之前,将所有的一切依次带入场景内,把每个物体、每个最细微的东西、每个人都带到圣婴面前,对他说:这就是他,是约翰,是玛丽,是彼得,是托马斯,你们彼此认识一下吧。

同样,每种动物,小到昆虫,巨如大象、长颈鹿,都需要像带进挪亚方舟那样带到耶稣诞生场景里。最后还应该把世界上其他的全部存在都带来,不管它是好还是坏,只要它是客观的存在。所以无论是战争、开采的煤矿、足球比赛、洪水、银行、火车站、民主选举、通货膨胀、家庭暴力、五一劳动节游行、高档时装、马背上的假期、老爷车的收藏、心理分析、核物理学、文学还是现代艺术,世间万事万物都应该呈现给耶稣诞生场景。而且必须相信,冥冥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秩序将会把这一切完美地拼接在一幅图景中,连接成一套机制,将所有人与物绑定在一起,重复着永恒的运动。

最后我想补充的是,科瓦尔斯卡在灾害发生两年后去世了。m先生说,她患了癌症。m先生也失去了在耶稣诞生场景的那份好差事,为了攒够退休后的生活费,从此他转行做了一份奇怪的工作:在某个巡回游乐园的“恐怖鬼屋”专门做吓唬小孩儿的事,这个游乐园因为某种原因来到巴尔多过冬并驻扎下来。他披着黑风衣,用颜料把脸画得惨白,从厚重的窗帘后猛地扑出来,还把锁链扯得嘎嘎作响。导游手册的版本更新十分缓慢,书里仍未删去推荐旅行者来巴尔多参观耶稣诞生场景的内容,因此盲从导游手册慕名而来的游客们倍感失望,他们最终只得去了游乐园,也算不虚此行。很难说红色灯光闪耀下的石像鬼或是从拐角处跳出的怪物是否能带给他们真正的恐惧,重要的是,当他们回归光天化日之下时,立刻就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整条幽深的山谷、整座陌生的小城,还有那本没有实现诺言的导游手册。他们朝着自己坚不可摧的目标,继续前进。

【注释】

波兰下西里西亚省一座历史悠久的小城,坐落在苏台德山脉的峡谷中,被称为“克沃兹科盆地的黄金门户”。

苏台德山脉位于欧洲中部,地处波兰、捷克边境,余脉伸入德国境内。山脉为西北—东南走向。

东方三博士是《圣经》中的人物。据《圣经·马太福音》记载,三位博士在东方看见一颗大星,于是跟着它来到了耶稣基督的出生地伯利恒,后文的“三王来朝”就是这一典故。

圣弗兰西斯·波吉亚(1510—1572),第三任耶稣会总会长。他为基督教传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于1670年被册封为“圣徒”。

波兰西南部瓦乌布日赫省下辖城市,位于尼斯克沃兹卡河上游的山间盆地中,历史上是波兰与波希米亚间的交通枢纽,现为波兰与捷克之间的交通要道。

蒂罗尔地区大部分位于阿尔卑斯山地带。1919年,蒂罗尔南部平原划归意大利,北部山区由奥地利管辖,成立蒂罗尔州。

位于涅曼河畔,属波兰故地,现属于白俄罗斯。

原文为德语。


作者“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其他小说

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