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姐说:“唐老板你大人大量,就不能不计较我,直接把三十万元退给我吗?”
唐南生说:“不是我不能,是公司财务不能,集团董事会不能,更江南的全国股东也不能。我只能为你想到这样一个办法。你呢要么忍着三十万元不要,要么先还我们六十万元,然后得到九十万元的赔偿。”
唐南生和这个爱哭的女人说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像农民掌握一头牲畜一样,完完全全掌握了这个女人。他开始在话语里施加压力,使用诸如“你必须这样”“这是你的最佳选择”“不这样你一定会有牢狱之灾”之类的词句,可说将语言在操纵和命令方面的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使可怜的女人脸色一阵儿发白,一阵儿发乌,几次因受惊要晕厥过去。自这以后的十天,她有若中蛊,一门心思地去筹集现金。她四处讨要欠款,又向别人举债。她把值钱的首饰和家具典当或出售。她还联系血头预约卖血。有股东发现她的异常,召集人来劝阻。她对他们一脸轻蔑,说我要不是听你们忽悠到更江南投资,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田地,摊上违法犯罪的事。她到银行转账。工作人员见涉及金额巨大,将半张纸那么大的《防诈骗提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她听。她说我自然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每天在家看电视,防范意识强得很,绝不可能被骗。工作人员请示领导再三,只给她转出二十万元。愤慨中,她将剩余存款取出,又凑上家里保险柜藏的现金,骑电瓶车送唐南生那了。更江南售楼处的验钞机因长久不用,早就蒙尘。为使它重新运转,秘书还为它上油。验钞机“啪啪”作响,把新姐的四十万元现金都点清楚了。唐南生收好钱,当着新姐面撕毁旧约,和她新立一纸协议,并庄重地盖上公章。至此,新姐感觉架在脖子上的重轭被解除,原本瘀滞的生活之河也变得通畅起来。她心安理得地回到讨债大军中,并且在下一次的催讨中获得一万八千元的补偿。
有人说:“新姐你这是什么思路呢?”
新姐说:“我就是感觉理顺了。”
新姐亡夫的兄长听说后未发表意见,倒是新姐自己的弟弟坐不住。他从乡下特地赶来,当着很多人的面痛斥姐姐:“天上的鸟儿吃多了鸟食,也晓得不吃。地上的老鼠吃多了老鼠药,也晓得躲开。河里的鱼儿吃多了饵料,也晓得忍住不张嘴。你倒好,人家什么东西不给你下,你自己凑过去上当。人家这是夏天碰到雪水、瞌睡碰到枕头、擦屁股碰到纸巾。你专门让亲者痛仇者快啊。我怎么有你这样笨的一个姐呢?我真是为你感到脸红。”他这样说的时候,撕扯自己的头发,抽打自己的脸颊。新姐脸色暗沉,趁天黑去卧轨。要不是赶巧有铁路工人检查铁轨,发现直挺挺躺着的她,她就被火车轧死了。铁路工人说,新姐被拉起来时,还愤慨地说:“就我一个人错了啊?我真不晓得我错在哪里?”
十四
今后的事情变得相对简单。唐南生不再费心向我们红乌股东编造什么新项目、新规划,而是“有钱还钱,无钱筹钱”,把分期还钱当作他当前及今后“最重要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我们红乌股东多数对此持接受态度。可以说让唐南生慢慢还钱,比将他送官法办要划算。再说等他跑路,报官也不迟。现代社会,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一个人说跑,能跑哪儿去。有些人问在司法部门上班的人,究竟是报官好还是不报官好,后者亦称暂时只宜观望。每次唐南生乘车离开,总有一些我们红乌的股东踏歌送行。暌违的日子里一天数条微信,有的还和他玩视频通话,以表思念之情。唐离别愈久,人们对他的思念便愈浓厚。有时思念以致翻肠搅肚,人们忍不住去车站眺望。还有人怕唐南生从此一去不返或者死亡,设法要来唐的生辰八字,请算命先生推算,看他寿数几何。每当唐归来,迎接、探视之人摩肩接踵。有人甚至泪如泉涌,觉得唐南生究竟还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保留着人类的最后一丝诚信。
有的人以被债主催逼甚急为由,向唐南生要求优先偿还投资款。唐谛视他良久,伸出一根指头指向自己。来人不懂,凑近去请教。唐南生对他耳朵说:“我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此人心虽不甘,不过依样学样,厚起脸皮来,也扭转自己在债务关系中的不利地位。某天,唐南生驾驶奔驰开道,将几大车外乡老人带到红乌。这些人一个个身量矮小、皮肤黝黑,不过语言及饮食习惯均与我们近似。唐南生没有带他们游览城南花海,而是将他们拉到市政府广场、一家老兵工厂及长江边尘烟滚滚的水泥厂参观,并让戴着口罩的他们高举“运动养老选银象”的横幅在水泥生产线前合影。这家在亚洲都数得上的水泥厂是马来西亚商人投资兴建的,现在被唐南生当作名下产业介绍给外乡的客户。“看哪!塔吊空中林立,工地浓烟滚滚,车辆频繁进出,工人汗流浃背。这随处可见的火热场景,正是集团超速发展的一个缩影。”他说。据说拍照后,还有两名少女跑到队伍前,边跳边喊:“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这些异乡人跟着举起拘谨的双臂,喊:“四二三四。”少女们接着又唱:“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咱们来做运动抖抖手啊抖抖脚啊勤做深呼吸学爷爷唱唱跳跳我也不会老。”当天,一些被严选的红乌股东作为投资代表,被邀至戴安娜宾馆会议厅,和这些外乡人座谈。这些老人有的一边脚上有袜子一边脚上没有,有的为御寒穿着环卫工的红马甲,有的手心放着不舍得抽完摁熄的香烟,有的镜腿坏了用细绳权且替代。他们好像青蛙,单纯地望着我们红乌股东。也就是从这些可怜的外乡老人身上,我们红乌股东看见当初的自己。当初,我们一些红乌人作为有意向投资的客户,坐在差不多大的会议室,忐忑地望着对面中原某省的股东。在那些中原股东的脸上,有一种故作的真诚。他们极力颂扬更江南集团以及集团的领头人唐南生。回想起来,这些中原股东就像是极富耐心的溺死者,在一步步等待别人下水,好替代自己成为新的水鬼。现在,我们红乌股东也这样,一口一个“我们亲爱的唐总”“我们致富甚至是暴富的带路人”,将谎话吹送给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老人,直到他们全都咧开嘴,为几乎是触手可及的美好前景笑起来。自宾馆出来后,有几位我们红乌的股东,因为感觉事情太过造孽,狠批自己的脸颊。后来,我们红乌股东一次性得到相当于投资本金百分之八的补偿。
有一天,唐南生将售楼处挂上u形锁,到红叶宾馆包下一间小房常住。一月房费只需三百元。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只床头柜、一台老彩电及一台空调。唐南生将西服挂在宾馆的杂物房,要穿就取走。唐南生之所以住在这,是方便自己去壹号公馆唱歌。他喜欢那些抹黑眼膏、穿短皮裙的女人。他一边抓着酒瓶,一边摸她们的肚皮,嘲笑我们红乌股东最擅长于痴心妄想。他说:“你给我三百万元,我立刻返还你五百万元。请问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有这么好的事我还用介绍给你?”她们说:“你就不怕他们说你是骗子吗?”唐南生说:“我跟他们说了我是骗子,他们不信,说唐老板您哪能说这样的话呢。”她们说:“你就不怕警察把你抓走吗?”他说:“我是怕他们不来抓,我又不是没坐过牢。我这人没什么特长,就是有一身毛病。我真的需要监狱给我系统治治。再说了——”她们说:“再说什么?”他说:“再说坐牢就不用天天和这帮刁民打交道了。”她们说:“你就不怕他们生气把你杀了吗?”他说:“不怕。你看我进你们这,探头已经拍下来。我去哪,探头都拍下来。他们想杀我,除非是自己不想活。小女生啊,我跟你讲。我平生最爱法律,也爱探头。不是它们,我哪能安安心心地在这儿翰你们喝酒?”他又说他现在最大愿望是死,死了省却一切烦恼。她们问:“那第二大愿望呢?”他说:“是吃自己的一样东西。我想老天爷把我生得这么矮,就是想让我吃到它。可惜事与愿违,我努力几百次,眼看它近在眼前,就是吃不上。”她们用粉拳轮番敲他胳臂,着急地喊:“你真坏。”
十五
母亲喜欢到邻居门前坐坐,邻居也喜欢到我家门前坐坐。在阳光所照耀出的一块明亮地面上,她们或者手里在择菜,或者逗弄学步的小孩。每天,她们的眼睛成百上千次地扫向马路。就在自来水管修好的几天后,她们感觉到一种异常。这种异常带给她们不自在和烦躁。有一件熟悉的事物不见了,然而她们又想不起来是什么。直到一些更江南集团的股东(包括我的哥哥)找过来,问她们有没有看见唐南生,她们才一拍大腿,醒悟过来。她们每天看着这名台湾老板像钟点一样准时,从红叶宾馆出来,沿马路西行,去街上肯德基买吃的。这名老板将手插进裤兜,每走上十来步,就用力将头上那一绺头发向右后方甩去。从黏黏糊糊的走姿看,他有着刻骨的自恋,总觉得背后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现在她们将他看丢了。股东们焦灼地问她们有几天没看见,她们说一两天,或者两三天。有的说五六天,遭到反驳。他们撇下她们,跑向红叶宾馆。宾馆的曹姨为他们打开唐所住的房间,发现他的皮箱,还有一台手机留在那里。唐搁在杂物间的西服也没取走。大家都知道,唐南生惯用两台手机。正是因为这两台手机都无法接通,股东们才出来寻他。他们在房间内还在充电的手机上看见四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是他们打来的。有人在现场持续拨打唐带走的那台手机,结果和以前一样,显示关机。
之前他失联从未超过一天。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人们心中出现。或者说,一种长期以来就有的担忧被眼前的景象坐实了:弄走本地人几乎全部积蓄的客商跑路。他留给我们红乌股东的是庞大而充满嘲讽的空气。还在红叶宾馆,就有人撕扯头发痛哭。有人搀着他一边手臂,劝慰他。无非是“钱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样的话。越劝,对方哭得越厉害,最后弄得自己也泪如泉涌,因为自己亏损的数额并不比对方少。哭过一晌,他们两眼通红,失神地看往某处,情形和家里死了人是一样的。有的人怒视地面,说:“说了不投说了不投,非逼着我投。我说投了收不回来的,非不听,非逼我投。”又说:“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呢,说了不听。你害自己也就罢了,还害我。害人害己。”有的人走到永修路上,卧倒,用右拳捶打地面。捶累了就翻滚自己,要让过往的车辆碾死。有的人用额头撞树,把叶子撞得纷纷坠落。有的人因悲伤出现反常,铆足力气哈哈大笑。有的人当着别人面投湖,以抢救及时告终。有的人害怕债主催逼,当天逃往南方打工。姑嫂勃谿、手足失和之事不可胜计。一对亲兄弟(哥哥随父姓李,弟弟随母姓唐)相约在市民广场决斗。两人一个砍开对方额头,一个抹伤对方脖子,又分乘三轮车到市中医院自救。起因是哥哥认为弟弟不应拉自己去投资,弟弟认为是哥哥赖着自己一起去投资的,在哥哥哀求之下,他还为哥哥凑了八万元。
有退休者奉劝大家不必失态。因为从过往经验看,唐南生无论离开多久,都会返回。而且总是带来一笔不能说多却能够维持其信誉不倒的资金。现在和过去的区别无非在于,过去通过手机和社交软件能掌握唐的行踪,现在不能。其实掌握了又能怎样,人家要跑照跑。因此这个区别可以说不算区别。唐老板资金周转困难已不是一次两次。可能这一次的困难比以前更大,解决起来也更费劲。可能就是因为一时筹不到钱他难以启齿,选择关机。老者接着说:“我还是那句话,人家要跑早跑了。一分钱不还就跑,比还了一部分再跑,明显划算。他要跑,开始就跑了,又何必来还咱们的钱呢。咱们应该给对方也是给自己一点信心。世上的人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坏。”有人回应,说我们要听其言观其行,不妨再等三日。三日后若仍无动静,就得出手。众人称善。有人开始到红乌站、红乌西站以及汽车站坐着等。几乎是下来一批乘客,就逐个地瞅去。有时怕唐老板是易装出现,还抓住某人的双肩细加辨认。写到这里时,我庄严而忧伤,想起那些不知儿子已被大海吞没仍竖耳听风、苦苦等待的母亲。
三天之后,唐南生仍无动静。手机还在关机。在红叶宾馆、壹号公馆、肯德基等唐经常去的地方也未见他露面。有人甚至去政府找蔡副书记和庄副市长打听,因为唐南生常夸口“我和你们蔡书记、庄市长很熟”,并且人们也确实在多个场合见过他们关系亲热得异于常人,不是勾肩搭背,就是称兄道弟。两位领导对来探问唐南生下落的本地股东态度客气,他们凝眉思索片刻,说:“我还说找你们问问呢。”有人想到更江南集团在中原、内蒙古等地有实业,一些地方自己去考察过,与当地投资代表有接触和交流,因此翻出当初交换得来的名片,打电话过去。那些异地的投资者说:“这人已经很久没有信息了,我还想问你们呢。”
也是到此时,我们红乌股东才知道自己并不掌握唐的籍贯所在地和家庭住址,根本没办法去联系他的家人,也没办法去当地找他。大家唯一清楚的是他说一口的台湾话。
群情激奋之余,一批人主张报案。另一批人坚决反对。因为报案意味着债务无法清偿,债权人一次性只能得到较少赔偿,甚至是零赔偿,并且会失去继续追讨的机会。不到唐南生一个子儿也不肯赔,绝不应当走到这一步。于是有人说:“我们不报他骗钱,报他失踪总可以吧。”另有人质疑:“我们不是他亲属,有没有资格报他失踪呢?”他这么说,大家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考虑这一问题。股东队伍中有一人的兄长兼职做律师,叫郭朝凤。于是大家咨询他。郭朝凤查找文献,说报案失踪须具备以下条件:
一、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
二、报案人须系失踪人直系亲属,报案时须持本人身份证件及和失踪人的关系证明文件,并提供失踪人户口簿及近期照片二张。
走投无路之时,众人想到公安局退休的副政委刘少余。刘的女婿在武汉经商颇有积蓄,刘女想给刘一笔钱出门旅游。刘以签证难办为由拒收,因此刘女做主,以刘少余名义向更江南集团购买一笔股金,算是投资。众人想,刘家虽然只购买一笔股金,投入十五万元,但那也是钱,只要是钱就会让人心痛。因此相约去找。刘少余在朱雀路有一套三层的商品房。因为夫妻不和,妻子住二楼,他住三楼,一楼出租他人做奶茶生意。刘少余在三楼种花植草、养猫饲狗,还喂了一大缸的红色金鱼,共计四百余条。刘少余头发浓密,像是理发时清洁碎发的琥珀色的刷子。在他的大鼻子和左眉眉弓上,各生长一颗黑痣。见到来说明情况的股东,他匆忙点起雪茄,含在嘴里,说:“啊!又有什么事?你们这些人,尽不学好。”烦躁之情溢于言表。因为他耳背,兼之脾气固执,人们花了十分钟才将事情跟他说清楚。他好像是第一次听说此事,说:“唐老板是骗子?跑了?我也投资了?我怎么不知道呢。”他取出手机拨打女儿电话,称呼对方“小朋友”。他从“小朋友”那问到确有这一笔投资后,姿态大变。他对股东们说:“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大活人没了还不让查了?要是失踪的是孤儿,人们就不能够去报案吗?”众人说就是就是。他一挥手,带大家下到二楼,支走老伴,同时说:“这是牵扯多少家多少户的事情啊。”众人说可不就是吗。在二楼客厅墙边的高腿茶几上,摆放着一台米黄色的电话机。刘少余揭下盖住电话机的罩布,抖抖,瞟了一眼期待地看着自己的众人,从嘴里发出“嗤”的一声。墙上贴着一张通讯录,刘少余的手指在上边移动,定在“法制科”那。他一个个地捺号码,捺好,对着话筒说:“法制科吗?我免贵姓刘,刘少余。杨科长在吗?在的话叫他过来接电话。”然后张开嘴在那等,手上还抓着核桃玩儿。少顷,从话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刘少余把情况简要复述,问对方应当如何处理。“这种事总不可能不处理,对吧?”刘说。然后两下无话,众人判断这会儿杨科长正搁下话筒,走向文件柜,扫视书脊,然后拉开玻璃,抽出其中贴满小便签条的一本,蘸着口水翻动。很快从话筒里传来声音,杨科长建议各位股东按照公安机关查找疑似被侵害失踪人员的相关规定到刑侦大队申请立案,依据是人员携带大量财物失踪,且在失踪前与他人有重大矛盾纠纷。刘少余又拨打刑侦大队电话,刑侦大队指引他们去大队报案。当日,大队值班领导是教导员,他指定分别在市区中队和技术中队实习的两名警院学生处理报案,有事向市区中队民警高晓强请示汇报。高晓强以前是北片中队的副中队长,因犯错误被降职。
十六
两名实习生都是异地儿郎。一名叫陈敏,蓄平头,戴眼镜,眼小鼻短,皮肤黑黄。个子显矮,性格温驯,然而并不柔弱。真要是打架,两个人拿不下他。他是跑步爱好者,每天跑八至十公里,周末跑三十公里,但凡有马拉松比赛就设法去参加。因为跑步,小腿肚鼓胀而结实,用手去抓,和抓石头一样。在刑侦大队,民警因工作需要常穿便服,只有陈敏穿制服,并且戴警帽、打领带,有时还戴白手套。他总是在腋下夹一黑色公文包,内藏材料纸、印泥和笔。从外表就能看出他做事比较拘谨,一板一眼。一名叫秦彤,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皮肤吹弹可破,然而思维和行动敏捷。相较于陈敏,他对打扮更为上心。有时甚至穿那种黑色、宽松的丝绸衬衣,衣上印制数只鼓翼飞翔的白鹤。其人爱笑,爱去体育场看球赛。陈敏每做一件事前,都会隆重地问:“秦彤,你怎么看?”
我们红乌股东一共有三十人到刑侦大队报案,后在高晓强建议下,精简为五人,以吴胜火为首。陈敏秦彤在大队会议室接待他们。陈敏秦彤要求他们出具唐南生有效身份证明。“兀哪里有哩?”吴胜火说。在我们红乌方言里,“兀”是助词,用于句首,无义,和《诗经》里“维以不永伤”的“维”近似。
“我们只是问一下。”陈敏秦彤说。然后在笔录上记录:报案人无法出具证明。他们又问:“你们是否在其他地方报过案?”
“没有。”吴胜火答。
“我们也只是问一下。”
接着,陈敏秦彤又问:“唐南生失踪前是否与他人有重大矛盾纠纷,有没有人说过‘要找他报仇、杀了他’之类的话?”
吴胜火等人说:“这倒是没有。人生气倒是有的。”
又问:“有谁生气?”
他们答:“个个都生气。你说他欠人那么多钱,被欠的还不生气?说起来我们真是倒霉,摊上这么一个老板。我们烧香拜佛求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还能还钱。真要死了,我们什么指望都没了。”
之后,两名年轻人骑电瓶车到红叶宾馆,举起相机,眯着一只眼,对着唐的住房进行各个角度的拍摄。然后掏出镊子夹走唐留在枕巾上的碎发,并取走唐留下的指纹、掌纹。他们还扣押唐的手机、衣服、牙具等所需物品。他们开列清单,要曹姨作为见证人签字。曹姨急得汗如雨下。两人只好作罢。两人锁上房间,贴上封条。曹姨见此,脸色惨白,不停地跺足。秦彤问为何,曹姨说自己损失太大,一则这间房再也不能用于住宿;二则房客看见这间房门上贴着封条肯定害怕,别的房间也不敢去住。秦彤问房费一月多少,曹姨说六百。秦彤让她掏出手机,用微信转过去六百元。
“以后呢?”她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秦彤说。
“那别的房间呢?别人看了封条还敢住别的房间吗?”她说。
“你或许可以整块帘子盖住封条。”秦彤说。
如此曹姨才作罢。
就如何查找唐南生的下落,高晓强拟定“四三三”方案,让两名实习生逐项去做。“四”,即从人际往来、交通出行、财产处置、通信记录等四个方面查找唐南生失踪前后的活动情况。“三”,即从本市110、派出所接出警记录中比对查询,从周边地区新出现的绑架、杀人等犯罪线索中比对查询,从“全国未知名尸体信息管理系统”和“全国公安机关dna数据库”中比对查询。另一个“三”,即向报案人、唐南生家属及其他关系人调查唐南生情况,制作询问笔录。
这样的方案,条理分明,对两名实习生而言锻炼价值巨大。它不但有助于两人熟悉工作流程,也快速培养了他们和各种人打交道的能力,比如事情找谁批准、找哪个级别批准,去车站、电信这样的机构调查时和哪个部门对接,来往公函应如何写。甚至致谢时是敬礼还是鞠躬、询问的口气是软还是硬,事先都要考虑好。
也正是通过这次调查,唐南生是台东人的说法被澄清。实际他是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赖店镇留仙村十一组人,原名唐锣生,别名唐伟俊。其妻患结核病早逝,未曾生育子女。其家常年无人居住。前几年台风,老宅浸泡水中,自行瓦解、倒塌。
不过收获一时也就这么多。两人准备向高晓强请示,去调看视频监控。正当此时,以吴胜火为首的我们红乌股东前来献言,说现在探头这么多,何不去瞧一下呢。可谓不谋而合。高晓强说:“我何尝不知道去看监控。看监控已经成为我们公安机关最重要的破案手段。我们只要开展侦查工作,首先想到的就是调看监控。甚至可以说是‘本能地就想到’。它在追溯犯罪嫌疑人的行为和收集犯罪证据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它神奇到什么程度呢?好比它是一只盒子,你只要揭开,就一定能发现里边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们在第一帧画面看不到的东西,在第二帧会看到。在第二帧看不到,在第三帧也会看到。只要我们想看,就总会看到。无非是看累了,多滴几滴眼药水。我记得有一阵子,我眼睛都看得充血。我听说,在很多地方,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一步:监控系统已经不再是对事物进行被动地感知,而是像人脑一样,可以主动地去认识、分析。换句话说,已经用不着我们用肉眼去察看。遇有可疑处,它就自动示警。我们红乌也快了。也许你们实习没结束,我们的技术就到达这一步。在这种情况下,感到沮丧的除开犯罪分子,还有我们刑警。刑警不再是侦查活动的主导,而可能只是监控系统一个可有可无的帮手。刑事侦查作为一项古老的、综合性的技艺,正面临失传的危险。你们学历比我高,见识比我多,我说的这些你们一定懂。”
“我们也只是接触一点点。”二人答道。
“你们知道这件事,为什么直到今天还存在吗?”
“什么事?”
“就是去调查一个明显是跑路的人被侵害。这非常荒谬。你们知道这件事一直到今天还存在,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是我们不忍心拒绝刘老政委。你想,债户失踪,那不就是不想还钱吗?股东们应该去找‘处非办’和经侦,可他们害怕在那边立案后,自己的钱没人还了。他们又不想让人家就这么不见了。因此想到来我们刑侦报案这一出,就说唐老板可能被侵害。你看人的心思是不是很微妙。这件事直到今天还存在,还因为荆教导把它当成一次演习,专门锻炼你们实习生。说说看呢,这些天你们都做了啥?”
两人将自己的调查经过一五一十汇报。高晓强一边听一边颔首,说“好”“不错”“孺子可教”。然后他思虑再没有别的什么要锻炼他们,就说,现在你们可以去调看视频监控了。他说:“我的本意不是不让你们看视频监控。今后你们办案切记还是先看监控。我只是想交代,你们千万不要因为有了监控,就丢掉其他侦查技能。你们得有一技之长,否则就容易被替代。看监控是连小学生都会的事。我说得对吗?”
“您说得对极了。”二人说。
“乖,去吧。”高晓强说。
十七
我们红乌共架设监控探头五千台,分布在大街小巷、重要路口、学校商场、机关单位以及居民小区。监控点还在逐年增加。可以说悄然间布下天罗地网。在红乌市区主干道,红绿灯一般安装在长臂灯杆上,有一天,人们发现,歇足于灯杆的不再是一排麻雀,而是望向各处的摄像机。陈秦二人去市局指挥中心查看监控材料前,好生做了功课。他们翻看、分析询问材料,并重新走访关键知情人,初步确定唐南生失踪于二〇一九年九月十三日夜,具体消失于肯德基至红叶宾馆的一段返程路。那么,去查找相关路段当天及之后几天的监控视频就好。这就好比在进行手术或尸体解剖前,先在肉体上比画,找准下刀的地方。
除开应酬,唐南生一天三餐都在肯德基快餐店解决。每次都是从永修路的红叶宾馆出发,西行至环岛,然后沿人民北路南下,经过两个红绿灯,到达开在原市区中心的肯德基。西行的一段距离是四百米,南下的一段距离是一千五百米。加起来是一千九百米。一天往返六次,合计十一点四公里,对应手机里统计的步数是两万步。唐南生将它理解为一种旨意,每天虔诚且甜蜜地去执行它,甚少违反。我的感觉是他虚无而疲乏的生活需要填入一副合金骨架,填入能让他感受到活着的东西。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测。肯德基是唯一到我们红乌落户的国际著名餐饮连锁品牌。开业之日,顾客队伍排到店外四百米处。一些原有的快餐品牌如kbc、麦肯基,有如李鬼见李逵,羞愧难当,无脸见人,拉上卷帘门歇业了。我们红乌人对肯德基的感情很深,虽然它招聘的员工都是本地人,我们还是常对他们竖大拇指,说:“你们干得好。”我们都知道,像星巴克、麦当劳、哈根达斯、赛百味这样的品牌是不来的,就是来了也会摇头走掉。只有肯德基不单来了,还租下整整两层楼。我们像是被封锁的国家,看见一位体面的朋友穿越迷雾,前来和自己建交。阳光每天穿过洁净的玻璃窗,照射到肯德基米黄色的餐桌上。我们红乌人举家出动,来到这过去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见的地方。那些小孩,定睛,抓着汉堡、鸡腿认真地吃,仿佛他们的胃天生就为这些垃圾食品准备的。大人也忘记几千年饮食传统对自己的约束,变成“中西餐并重”的杂食者。肯德基外的十字路口原先是市区中心,曾有交警在路心岗亭值勤。在肯德基东边、和肯德基隔一条马路的是几代人的购物中心:百货大楼。仍然存在的柜台代表着森严的等级秩序。曾经,柜台里的人面无表情,高高在上,柜台外的人翻出辛苦一年赚来的一点钱,看着它被全部拿走。我听说当初有人为了能进柜台内工作,而向竞争者下毒。现在它早已失去往日的繁荣,就是照进来的阳光,也比别的地方晦暗。可是只要望见它,就像望见弃用的断头台,心中仍会感觉悚然。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百货大楼集中了几乎全部物资,好让我们白白看着,数落自己的贫穷。肯德基斜对面是农行储蓄所,我记得储蓄所后曾有一幢四层的农行职工宿舍楼,墙体刷成青色。大约二十年前,宿舍楼被拆除,现在出现在它位置上的是一家酒楼。我记得我这一生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孩,就住在那青色的宿舍楼里。我没有得到她任何眷顾,哪怕是一次礼节性的握手。在我脑海里,她是那么神秘、深奥、难以琢磨,她说的每句话都值得详加分析。我认为她配得上我这么爱她。直到互联网来了。在互联网时代,她即使没有说什么,但她选择过什么、关注过什么、对什么点过赞,还是无情地暴露出来。她的思想、见识、趣味,以及骨子和本能里的东西,被泄露一空。她变得太清楚。我为自己曾喜欢这样一个人感到费解和难忍。唐南生把肯德基的菜品挨个吃完,他最喜欢搭配一杯冰镇可乐。他一边用餐,一边摆弄两台手机。有时他会来到门前台阶,坐下,看像大规模迁徙的鱼群一样打马路经过的骑电瓶车的中学生。有时他会对落群者说:“小女生,我跟你讲,你知道你有多漂亮吗?”她们在经过时会看他。她们心里的话是那么明显。她们边看边用眼神示意同伴,似乎在说:“快瞧,这里有一个台湾佬呢。”
我们红乌探头的架设规律是越靠近市中心,架设越密。陈敏秦彤二人踏勘发现,在肯德基周边,直径二十米的区域内,架设有三十余台探头。北上一公里,平均五十米架设有一台探头。再北上五百米,平均一百米架设一台探头。永修路总长六百六十米,架设五台探头。其中一台呈半球状,架设在通往人民公园东北门的岔路路口,监控距离不足十米,主要为监控进出公园人员,可忽略不计。另外四台为枪式摄像机,分别架设在距离环岛零米、二百六十米、四百六十米、六百六十米处。(我们不妨将之称为a机位、b机位、c机位、d机位,除a机位镜头朝东,其他bcd机位均镜头朝西。)这款枪式摄像机最远监控距离为六十米,因此整个永修路留下三块长度均为一百四十米的监控盲区,分别处在ab机位之间、bc机位之间、cd机位之间。大致情况如下: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些盲区会被消灭。制造和铺设摄像头的成本越来越低,没有什么能阻止它们去扩张繁衍。它们繁衍起来就像城南荒地上的灌木一样迅猛。但就目前而言,我们红乌摄像头的安装仍然受二〇〇九年和二〇一七年两次政府拨款的限制。拨款多少,采购到的探头就是多少。有限的探头被优先安装在重要场所,像永修路这样案发率低的偏远路段,分配到四台已属不易。安装前,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民警数次前来踏勘,进行测算,充分考虑了“点和线”“点和面”之间的关系。可以说,将监控点设立在这四个地方,符合“布局经济合理、监控效率最大化”的预期。如果通过监控观测一辆奔行在永修路的汽车,那么每隔一会儿,我们就看见它消失一下,然后又重新出现。这就像是骑自行车的少年,穿过别墅群那边的马路。我们透过别墅之间的缝隙看他时,他是出现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再出现一会儿。我们据此也能完整复原他的行为。
这是陈敏秦彤二人第一次调看监控视频。他们找到九月十三日永修路b机位的监控视频,在下午四时往后一点的时间,发现唐南生背着牛皮书包往环岛方向走。他是那么好辨认啊,因为他身高只有一米五,并且一条腿略长一条腿略短,因而走路一高一低。还有,即使是在画质不很清晰的监控画面上,人们也能从他身上看出所散发出的一股子自恋气息。我们常在一些面部浮肿、长相丑陋的中老年男人那看见这种自恋。唐南生往前走时,总觉得身后每个人都在驻足或回头看自己、欣赏自己、啧啧称赞自己。他将两手插入裤兜,不时甩动顶上的一小绺头发。他的背上仿佛长了一千双毛茸茸的眼睛,在对着你不停闪动。啊,真是让人恶心坏了。接着,陈秦二人在架设于环岛的a机位那,看见唐南生走来的景象。他们就要一个个机位地看下去时,指挥中心副主任王毅芳过来,抓住鼠标,连续点击数下。也就是到这时,陈敏秦彤二人才知道,在高晓强那还只是展望或者说期待的人脸识别技术,市局指挥中心已经在应用。他们想起学院教授反复说过的一句话:“科技比我们的想象要快。当我们还在设想什么东西并且这种想象还没结束时,科技就已经将它呈现出来。”王毅芳点击放大视频中唐南生的脸部,然后停在那儿。仅仅只是稍加等待,原本模糊的唐南生头像变得异常清晰。“是不是他?”王毅芳问。
“可不就是吗!”秦彤说。
王毅芳又点点鼠标,于是电脑自动对唐南生的眼角、鼻尖、鼻翼及嘴角等关键点进行定位、描述,依据这项数据,它到视频库里自动进行人脸比对,很快回溯出唐南生所有被监控到的行踪。陈敏秦彤二人主要察看唐失踪前几小时的活动。他们看着唐一会儿从画面上端走到下端,一会儿从画面左侧走向右侧(或者相反);一会儿从小变大,变得清晰,一会儿从大变小,变得模糊;一会儿从这帧画面消失,一会儿从那帧画面出现。唐南生花了一小时才游荡到肯德基。傍晚六时一刻他走出肯德基,并在出门时和一人相撞。画面显示出此人特征为“男性、成人、短袖、长裤”。王毅芳说:“如果你们想知道这人身份证号码是多少、亲属是谁,分分钟就能查出。”唐南生和那人不肯相让。那人将唐推回至餐厅,自己走进去。唐再度出门时,回头看着里面,满腹闷气,喋喋不休。王毅芳说:“如果你们想听清他骂了些什么,那也是能办到的。”而后,唐在肯德基前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一边单手握住胯裆,一边不由自主地看向过往的女人。如果女人是骑电瓶车飞驰而去,他的脑袋像是受惊一样猛转过去。如果女人是走路,他转头的速度也会放慢,一直目送她们消失。他伸直两条短臂,大张开嘴,狠打了几个哈欠。然后,在傍晚六时三刻,他起身北上,向红叶宾馆的方向走去。人民北路是一条坡道,沿它北上,容易吃累。唐南生走走停停。马路西面开着一溜内衣店、蛋糕店、咖啡店、珠宝店,相对时尚。东面房子破旧,开着手机卖场、烟店、小吃店、性用品店。唐南生自然是掀开门帘,进性用品店去了。中途他举着一个粉色的倒模出来,就着光看,还尝试掰开它双腿,然后又送回去。再度出来后,他拍打着双手,明显是什么也没买。性用品店上方是一家小规模的家电城,门口摞放着一堆液晶电视,正在放“维密秀”。唐南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少顷,他往上走,看见鑫宇形象设计的员工统一着装,在门前站成一排,接受店长的训话。这次训话似乎是因为有一名员工在店外抽烟。“我不是说不允许你们抽烟,而是你抽烟能不能死远一些抽,能不能脱下制服抽?你知道人设对我们生意对我们事业对我们实现‘五个一’目标的重要性吗?我们的人设难道是松松垮垮地站在店门外,把烟往嘴里送,抽一大口吗?”店长说。然后他问一句,那些员工就集体答一句,要么是“好”,要么是“不能”。唐南生继续北上,这里是公交公司。已经下班的师傅就着门口的石墩六个人一伙地甩纸牌,旁边是送来的若干份快餐,用一只大薄膜袋子装着,袋口扎紧,应该是饭还没送来。唐南生踮着脚看一个人手里抓的牌,那人看他在看,将展开的牌合拢。不过唐南生还是饶有兴致地将这一局看完。似乎是有人邀请他来顶替自己,他伸出一只手,摇摇,说不会。“这一块的监控显示得真清楚啊,连打牌人嘴里的一块银牙都照出来了。”秦彤说。再往上,过红绿灯,就是原政府大楼。政府搬去城东后,大楼让给公安局。我曾经在公安局上班,也曾在政府上班。后来我辞职去了外地。唐南生在陈敏秦彤目光的紧盯下,继续浑然不知地朝北行走。过第二个红绿灯就是人民公园南门。人民公园占地三百二十亩。人民北路的北段和永修路紧贴它的西面和北面。人民公园的南门前,有一块两个篮球场大的广场,时有老妇人结伙在此跳舞。这一天也不例外。通过视频画面,陈秦二人发现唐在广场边上的石凳上端坐良久,后来弯腰,让双肘抵在大腿上,又用双手抱住低下的头。他似乎在经历一阵巨大的病痛,兴许是胃痉挛,总之能看见他的上身在颤晃,特别是背部。在他面前,滴下一摊水。不久他们知道,唐南生那一滴接一滴往下滴的并不是汗,而是眼泪。他也不是身体不好,而就是悲伤。这简直是奇迹性的发现,此前可从没人看见这样一个无耻之徒哭啊。他哭泣的时间特别长。那哭泣的水箱干了,又添进来新的一箱。那些跳舞的老妇人表情麻木,专注于自身肢体的动作,对此一无所知。唐南生边哭边拉扯头上的头发,他口袋里全是从肯德基顺来的纸巾。他展开纸巾擦拭鼻涕和眼泪,然后将它们揉成团,地上到处是他扔下的纸团。走上马路后,他一次次将双手朝两旁的空气插去,脸上还在哭泣。这时有人看见他哭了。通过监控视频,陈敏秦彤发现,有一辆密封式三轮车和唐南生相向而行。唐南生在马路东边走,三轮车在马路西边走。
接近时,三轮车驾驶员拨开塑料车窗,探出头观看。其间,车辆并未减速,但轮子向唐南生这边拐过来不少。似乎是为了凑近看清楚一点。而后,三轮车加速,扬长而去。在人民北路的北段,路西是废弃的钢管厂宿舍,路东是公园围墙,五百米的路程,摄像头的架设开始稀疏。这里应该有五块各长四十米的盲区,其中第三块被博物馆自装的摄像头拍摄到,因此只剩四块。陈敏秦彤看见,唐南生带着他被路灯照射出来的影子,一次次出现在镜头里,一次次消失在盲区。直到他来到环岛。在环岛他已经完全正常,既不看路上的行人,也不哭泣,而只是专心于如何走回红叶宾馆。永修路上的a机位和b机位捕捉到他东行的踪迹。但是在经过b机位,走入那段长达一百四十米的盲区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c机位一直没有拍摄到他到达红叶宾馆。这时是九月十三日晚八时零四分,从这时起他失踪了。也可以说“不翼而飞”。
十八
唐南生消失于永修路上第二段监控盲区。盲区内,路南有住户二十六户,路北有二十五户。路北之所以少一户,是因为要留下一条巷道,便于车辆通行至附近裕丰村。陈敏秦彤二人认为,九月十三日晚,唐南生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失踪,只能是通过以下途径:
(1)从巷道离开;
(2)进入永修路五十一户人家中的某一户;
(3)搭乘路过的交通工具(滴滴、公交、私家车)离开。
以吴胜火为首的我们红乌股东具有丰富的想象力,他们认为不能排除唐南生搭热气球逃走及被化尸水处理掉的可能性。我记得很清楚,就在两名身高相同的预备警察走进永修路的同时,寒冷的天气跟着降临。天空压得很低,雪花在风的吹动下到处飞舞。沉甸甸的落叶堆在沟渠旁。地面变得湿滑,车辆一辆辆奔行过去,各种款式的轮子卷起地上黑色的泥水。几乎还在上周,人们还穿短袖上衣,本周就不得不穿上秋衣秋裤、羽绒服,围上围巾。夏天它消失得比爱情还快,而冬天一旦来临就坐稳它的江山。我想起自己离开红乌,就是源于对枯燥无聊的工作和湿冷天气的双重厌恶。北方的干冷是可以抵御是可以去好好相处的,南方的湿冷却不能。南方没有暖气,室内的水泥地总是渗水,比室外还冷。人穿的贴身衣服过了一会儿就湿透,粘在脊背上。人被逼得没有地方可去,宁可抱着烧红的铜柱把自己烧死,也不愿意待在寒冷刺骨的世上苟延残喘。我记得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中,我和兄弟被迫走向路边,解下龙马运输车冰冷的车厢挡板,拆开绳索并将它从扣眼里抽出来,掀开青色苫布,将从外地批发来的货物搬进仓库。我们家做了几十年的小生意,一家人活下来全仰赖于此。现在只要看见运输车我就恶心,这种恶心甚至波及蓝色这种颜色,因为当初所有龙马车的车厢都刷着这种颜色的车漆。甚至听到这种车鸣笛我也会冷得哆嗦。一听到,我就想到自己要张开皲裂或长着冻疮的手,去提捆扎在纸箱上的打包带,让它的边缘像刀一样割进指肉里。利润是如此的少、如此可怜,人还得在这样的天气出来劳动,累得半死。父亲的脸和冬天一样冰冷,没有表情,只有简单的命令和无可挽回的裁决。想让他过来搂住你安慰你,做梦吧。一切所见全是彻骨的冰冷。树枝是冷的,桥是冷的,枯草是冷的,水洼是冷的,甚至在店铺和餐馆帮忙的女孩也是冷的,因为没文化。没有文化就没有愉悦,只有负担。与之性交有如自我谋杀。河里边没有水。依据一动不动的电线杆,我们知道该死的柳条在飘拂。我还记得一位养老院的老人不慎滚下床后,冻成冰柱。火化的时候,人们要用铁锨先把冰敲碎。
我看着两名预备警察,仪式感十足,按照“南一家北一家”的次序,一家一户地进行搜查。从盲区西头一路搜向东头。我赌他们手里没有搜查证,后来事情被证实果然如此。逐户搜查是两人的意志,他们需要通过这种方式体现自己对人生经手的第一起“案件”的重视。没有人给他们别的机会。我们常在一些球队替补队员那看见这种郑重其事。哪怕只是给这名队员几分钟的出场时间,他也会把事情的程序做足,把它产生的可能性都实践掉,哪怕教练本意只是想利用换他上去消耗一些时间。我们红乌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领导的想法也是这样,只是出动两名实习生来搪塞那些更江南股东。要是有人质疑,领导会说:“他们就不是警察吗,还考上研究生呢,比我们所有人学历都高。”领导不会批准他们去搜查,也不会阻止。领导不会说“你们去做做样子吧”。面对他们高涨的热情,领导只是强调:“切记不要惹出事来。”因此我赌他们拿了一张过期的或是空白的搜查证,在入户前以闪电般的速度取出来又放回公文包,表示已经向户主出示过,神态不失自然。前边交代过,永修路过去叫农商路,是农民进城买房的地方。因此这里的住户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对法律程序了解更少。你就是不出示搜查证,他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陈敏秦彤就这样一户户地进去,东寻西觅,翻箱倒箧。席梦思床垫都推起来,怕床下藏尸。家里还有未填封的水井的,须拿长杆捅向井底,看有无异物。后来他们还游说在警犬中队实习的同学牵来一条四腿棕黄、前额发黑、背部滚烫发热的德国狼犬。狼犬进门后找到楼梯,一跃而上,把每个房间跑遍,然后快速回到楼下驯犬员跟前,摇晃尾巴。应该是等待后者计时,给它奖赏。挺吓人的。陈敏秦彤二人一直没有搜到唐南生失踪的证据和痕迹。他们搜到一家时,有几名街坊正聚拢在客厅带孩子。陈秦二人忙时,她们欲言又止。等两人要走,她们中的一人轻轻捉住他们的衣裳。
“有什么事吗?”陈敏秦彤问。
那妇人低下头正要放弃陈述,旁边有人推她胳膊。于是她鼓足勇气,举起左手,让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相连,构成一个圆圈。同时拿右手食指捅那个圈。
“啥意思啊你?”陈敏秦彤说。
她领他们到窗前,指向对面某家,说唐老板可能和那家人有奸情,五十元一次。“冇那么贵哦。顶多三十一次。”旁边有人斧正。
“不过——”妇人说。
“不过什么?”陈敏秦彤问。
“不过不要这么快就过去查,免得她知道是我说的。”她说。
陈敏秦彤对视一眼,兵贵神速,出门骑上电瓶车往对面冲。还是依靠前轮撞上墙壁,车才停下来。他们“嘭嘭嘭”地拍打防盗门,大叫“有人吗”。而他们刚离开的那户人家已闭好门,窗帘也拉上,家中在放的电视想必也关掉。一名大马脸女人慌里慌张地打开门。她理着长波浪发型,给本来就大的眼睛画了眼线和眼影,使它们看起来有如牛目,给丰厚的双唇也抹了鲜红的口红。她还可能隆了鼻子。这么冷的天,她微微敞着雪白的胸口。可以说,为了使自己变得富有吸引力,她尽了力。可是这张脸给人的最大印象还是死气沉沉。
“说,你把唐老板藏哪去了?”陈敏秦彤问。
女人听不懂,木然地看着他们。少顷,她坐向地面,又侧躺下去,然后不停蹬双腿。两名实习警官问:“你这是咋啦?”
“哎呀,你们这样诬赖我,我要死了。”她说。
她越如此阻拦,陈秦二人越觉得其中藏着猫儿腻。他们强行往里突,女人则紧抱住他们双腿。他们要想向前迈一步,就得拖动一次她长而丰腴的身体。永修路的街坊多半围过去看,觉得事情就要水落石出啦。后来陈秦二人依靠居委会帮忙,还是对女士的住所进行搜查。女士情绪平复后,也对她进行了问话。结论让人扫兴。她和唐南生没有任何瓜葛,她甚至没听说过唐,也不知道更江南。房里挂满她糟糕的油画和诗作。她作为一名文艺青年的身份被暴露了。这就是她羞耻的根源。不久,在我打点行李返京时,我听说她搬去邻县。她家防盗门上多拴了一道链条锁。她跑得就有那么快。我仿佛看见她在逃亡时双手捂着脸,自言自语:“好了,叫你不嫁人,叫你不上班。”
妈妈给我编织了一对毛线手套。那些天,我戴着手套,交替让双腿落向地面,站在永修路30号的家门口,看两名九〇后警官像蚕食桑叶一样,稳定而有效率地对盲区领域内的人家进行搜查。一路搜向我们家。灰白色的马路使用多年,还算平整。有一段路面——大概有一米长——微微拱起,汽车经过难免会颠簸一下。不过并不碍事。有几次我发现,骑电动三轮车经过的师傅,眼睛是闭着的。这说明他们在利用这一段好而平坦的路面打盹。有时车辆一辆接一辆地奔行过去,有时一辆车也看不见,光秃秃的马路上只有穿橘色马甲的清洁工扫地。我看着两名警官走到我跟前。他们个儿一样高,不过一个黑一个白,一个粗糙一个英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一男一女两名警察过来。这种错觉保留了很长时间。我自打看见秦彤,眼睛就再也没办法摆脱他。我们的距离是如此近。我们对视着。我看见他微微张开嘴唇,露出一半雪白的上牙齿。这是一种中间状态。很明显他不急着说话,但又不想抿紧嘴,使人感觉生分。他有一双有光的眼睛。他将眼神微微上抬,半是恭敬半是渴望地看着我。我感受到他对我的信任,这是一个人对上级或耶稣的近乎虔诚的信任。他的脸小巧,皮肤细润如玉。原本弧形的眉毛被修得又黑又直。在他左下眼睑的中心有一颗非常小的痣,这颗痣和散布在脸颊外侧的另两颗同样小的痣处在一根直线上。我甚至能看见第一颗痣与第二颗痣之间的距离,恰好是第二颗痣与第三颗痣之间的距离的一半。在他雪白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带着淡青色小圆坠子的项链(有那么一刻我想我要是这颗坠子就好了)。我们就像有着多年亲密的情谊,如今的见面不过是这种持续的交往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我们这样不知羞耻地对视时,陈敏轻轻碰了他的伙伴一下。秦彤根本不理他。直到我听见自己作为中年男人的吞痰声。我低下头,躲开他火辣辣的目光。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我刚才的失神,一切所作所为,从客观角度讲,就是一名中年男性对年轻女子表露出赤裸裸的馋,色心不死。让我更感羞耻的是对方恰在这时开口。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是男性。我醒悟过来,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阴森而单一,男女两性的性别差异在逐步缩小,男性出现女性化的倾向,正如女性出现男性化的倾向。
“不像。”秦彤摇摇头,说。
“我说了不像的。”陈敏对他说。
“什么不像?”我问。
“我看你很久,不像是什么杀人藏尸的罪犯。”
他这样说时,还大力拍打我的左臂,对我表示安慰。我稍微推算了下,他应该出生在一九九四年。我没有告诉他,我就是在一九九四年考上他现在所读的警察学院的前身:省公安专科学校。我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做过几年警察。我看着他用拇指巧妙地盖住搜查证上的日期,把那张纸在我面前晃晃。我什么也没说,给他们推开门。
他们后来还去调查九月十三日晚在永修路经过的车辆。直到结束实习,离开我们红乌,他们也没找到唐南生的一根毛。我们红乌的股东亦多次自发去找唐南生,均无功而返。
十九
我想重申,我之所以对事情知悉如此详细,并非我去做过什么调查,而是主动来找我讲述的人太多。这些信息源包括身为更江南股东的亲友,也包括我在公安局工作时的同事。我这次回来待的时间很长。最初,当我醒来时,我需要经过好一阵子的思考和判定,才能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有几次我的视线会朝着门相反的方向去寻找门。后来我就熟悉了故乡,包括熟悉这些像空气和风一样无处不在的关于更江南的消息。不过,我知道唐南生的下落被找到,还是在离开之后。
揭开秘密盖子的人叫潘洹夫。
潘洹夫我认识,他常穿一件易被误认为是中山装的蓝色呢子大衣,嘴角含半根积满烟灰的香烟。两根湿漉漉并且粗大的鼻毛从鼻孔伸出来,越过浓密的小胡子,直抵上唇。头发呢,像一把硬刷子。潘洹夫有件事迹我们红乌人都知道,就是三年内五次到派出所申请改名,最终获得批准两次。他原来叫潘登,后改名潘升、潘谦、潘帕斯、潘洹夫。潘洹夫毕业于地区学院文传学院,在乡下教书若干年后,考中市科技局公务员。据说他为此复习将近一年,可仅到科技局上班三个月就挂冠而去。第一个月他表现出烦躁,说所在办公室同事,一无理想二无道德三无价值观,自己置身其中,未免虚度年华。第二个月他诉苦,每日在此弯腰行礼、屈身于人,把自己弄得一点骨气也没有,简直是庸俗极了。第三个月仿佛是为了给这样的想法来一锤子,他抓起办公桌上的瓷杯砸向地面,说:“我情愿去做生意,过得造孽一些,也好过待在这里。”然则他生意也做得并不顺心。那些员工说他去超市,就是对货物有仇,要逐一加以审判。食品添加不必要的色素,下架;蛋糕含反式脂肪,吃了不能消化,下架;不能排除农用化学物质污染的,下架;未标明是否转基因的,下架。后来他知识进步,认为转基因其实比非转基因好,又把那些强调非转基因的货物下架。他搜集整理有问题企业名单,贴在超市公告栏。但顾客并不因此就买账,他们反而埋怨他定价太高,要向物价局举报。他入股美容美发店也是这样,反感向顾客销售会员卡。后来他因为想法得不到其他股东支持而退股。
我和潘洹夫有过一两次短暂接触,都是市文广新旅局吴宝笙带他来,探讨写作上的事。我看出此人喜欢对人交心,热爱公平、正义,相应的是,一旦察觉自己和他人言行存在瑕疵,也必深恶而痛绝之,认为“一个人不能这样不得体”。最近一段时间,我喜欢在和人相处时赞扬对方。我打好腹稿,准备称赞潘洹夫是“新时代的匕首、投枪和斗士”。谁料他先自己说:“要说啊,我吃亏就吃亏在自己是新时代的匕首、投枪和斗士。”我很庆幸彼此相谈甚欢。说实在的,一旦出现分歧,我还不知道如何收场。在处置唐南生一事中起主导作用的王池深,和我一样,看出潘洹夫有不可托付、不可共事的地方。王池深他们那天约定九人聚议。他们戴口罩、帽子,或用围巾遮挡嘴巴,从三个不同入口走进原刀剪厂老楼。在那里,二楼会议室窗帘紧闭。来者手机被要求关机,统一保管在多屉柜的一格。现场清点人数,多出一人,潘洹夫就是那多出来的第十人。当时甲认为是乙将他带来的,乙认为是丙将他带来的,没有人深究。说起来潘洹夫也是受害者,这次为投资更江南还出售了一套房产。议事前,王池深关灯,打开手机照相,在房间内转圈,看屏幕上是否有红点。根据一种说法,如果屏幕上出现红点,就说明这里装着针孔摄像头。王池深在阐述自己的计划时,一边扶镜腿,一边握大头笔在白板上画示意图。几乎在画好的同时,又将它擦掉。大家或双手交叉抱臂或单手支颐,坐着,微微凝眉,陷入思索。只有潘洹夫又是击掌又是拍打桌子,表现兴奋。他拍桌子也不是猛拍一下,而是像乐章进入高潮,乐手拍打鼓面那样又急又快,几乎是没有休止地拍。他拍够了,绷直身子凑向王池深,向后者递出一个大大的拇指。王池深就是在这时看见自己的灭亡的。之前他不是没想过被逮捕,只是这样的事实像死亡一样遥远而抽象,人在好好活着时,谁会想到死呢,尽管从古到今还没有人能免于死亡。现在,就在这一刻,就在潘洹夫用烨烨放光的眼睛看向他时,他看见自己那很快就会实现、几乎无法逃避的结局。他看见几十名警察簇拥着两名警察,两名警察抄起他双臂,在啪啪作响的照相机拍摄下,将他押进死牢。只要他一启动这计划,他也就难逃一死。他的心像是被猛划一刀,难以忍受的痛苦攫紧他,令他不得不低下头,闭紧双眼。他若是把唐南生送上西天,自己也就得跟着上西天。
王池深站着发呆,任内心充满后悔和责怪的情绪。片刻后,他开始向大家(其实是向潘洹夫一人)表露态度,他才不会实施这一计划呢。在确信白板上一个字也没留下后,他快步走向门边,摁熄所有的灯,说:“你们以为我真的想弄死他啊?我只是气不过罢了。我从小就知法懂法,遵纪守法。”少顷他又补充:“这事也就说说,出出气,谁还敢真干呐?”
“有什么不敢的,怕么事?”有人问。
“要干你去干,我可不干。”王池深说。
“好玩!是你叫我们来干的,你现在又不想干了,你是么事意思?”那人说。
王池深没有回答,他拉开抽屉,取走自己的手机,又拉开门扬长而去。大家在昏暗的光线中推推搡搡,低声骂娘,挤向抽屉那儿翻找手机,然后作鸟兽散。今后,每当王池深想重启这一计划,就会想及潘洹夫那近乎诅咒、过为不祥的眼神,因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它。那些和他志同道合、一门心思要弄死唐南生的人对此有双重不解:一、潘洹夫也是投资受损失的股东,实在看不出他会有什么理由同情唐南生;二、从聚议那天潘洹夫的肢体语言及眼神里,大家看见的是他对行动的绝对支持。支持到什么程度呢?支持到手舞足蹈。拍桌子时还双足离地,往上跳。
“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样的人会背叛我们呢?”他们问。
事情解释起来过于复杂,王池深选择不去解释,只说“你们听我的没错”。很多天以后,在他被捕,并且确认自己落网就是因为潘洹夫举报之后,他对那名他引为知音的讯问者说出自己忌惮潘洹夫的理由。“因为他热爱真理,”王池深说,“他热爱就会去支持。这种支持彻底而深入,很容易转化为行动。也就是说,一旦他认定什么事,就一定会为它做点什么。然后……你会悲哀地发现,真理在他心中并非像磐石一样坚固,而是像气候一样始终在变。你懂吗,昨天他还支持的真理,今天就反对了。他转而去支持一个和昨天的真理完全是对着干的真理。他在两次的支持中投入的热情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今天你看见他支持我们以私刑处死唐南生,明天又会看见他以同样的热情支持你们逮捕我们。哪怕这对他没有半点好处。这就是我害怕他的地方。”
王池深下决心按原计划行事,是因为志同道合者不停地催促。一段时间以来,聚会商量如何处死唐南生,成为这些人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有时他们不需要谁召集,到了点,就不约而同来到某处,从日升到日落地聊起来。他们开始聊的时候,自动接起上次结束时留下的议题。这次聊天结束以后,又为下次聚会预备新的议题。这使我想起烤火,新的一次烤火总是由刨出昨日掖在灰烬之中的炭火开始,到再为明日埋好接续的火种结束。在聊天中,懦弱的人因为处在集体中,胆量被释放出来。他们往往表现得比别人残忍十倍。为如何弄死唐南生并且装扮这具尸体,他们提出许多让人不安的建议,这些建议最终一一得到落实。在聚会的次数达到一定数量后,他们中有人开始伏在桌面哭泣。这种屈辱的情绪感染大家,使大家对自己恨之入骨。“我们只是口号上的巨人同时是行动上的矮子啊。”哭泣者说。他说过之后,行动就没有拖延和迟缓的余地了。王池深能做的是带领大家举香,朝黑暗中的关公像鞠躬作揖,并且祈祷。他祈祷潘洹夫装聋作哑,少管闲事。另外他也庆幸,在具体实施行动的那一天,潘洹夫恰好去省里参加由一家医疗美容有限公司举办的“医商财富分享会”。
九月份,当唐南生失踪的消息传出来时,潘洹夫站在路边,右手握拳,将拳头击向等候在半空的左掌,面露神秘之微笑。他让路人拍下自己这一拱手照,发到朋友圈,并配图说:“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仅仅几天后,同样在朋友圈,他又发出疑问:“求教:以不公正的方式对待对自己不公正的人,就是公正吗?”你无法知道,这样的疑问出现,是一段时间持续思考的结果,还是灵感的火花刚刚冒出。你只能确定,自从它来了,就像最凶猛同时最具耐药性的癌细胞,就在他的思想之躯体扎下根,再也不会离开了。它只会不可逆地变大、扩散,终至于不可收拾。就像王池深后来说的,眼瞧它从一滴水珠变成溪,从溪变成江,从江变成海,又从海变成大洋,或者从一颗卵变成鸡,从鸡变成鹅,从鹅变成猪,又从猪变成大象,你根本无法把这样的想法掰回来。在历史上还没有先例。“他他妈绝对是个疯子。”王池深说。王池深在看见潘洹夫发出这样一条朋友圈动态后,汗如雨下,敏锐并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在自由社会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他想把潘洹夫也杀了,为此还绘制草图数张,对步骤进行设计。但最后他只是利用假证搭乘高铁,去了理论上能到达的最远站点,在那里隐姓埋名地生活。“然而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后来王池深对民警说。
此后,几乎是每三天一条,潘洹夫在朋友圈发出自己对“私刑”这一方式的思考:
一问:你决定对一个人采取私刑,依据的裁量标准是什么?是国法(包括成文法和不成文法)、宗教的经文、《论语》、江湖规矩、行业规定,还是只是你自己的“良知”和“理性”?
二问:你为什么相信自己的“良知”和“理性”就是“良知”和“理性”?有谁(包括机构和人)为它背书?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它不是“一时的冲动”或者“泛滥的兽性”?
三问:在实施私刑过程中,你如何做到只是惩罚罪犯,而不夹带任何发泄兽性的私心?如果你自信能做到这种单纯,你又如何确保你的同志也会做到?如果别人质疑你是在发泄兽性,你能提供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
四问:你得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是在惩恶扬善,为恢复社会的公正秩序而努力,还是“狂热于暴力和血腥本身”?如果答案是前者,你能“确保自己掌握好惩罚的度”吗?能做到不偏不倚吗?你具有这样的专业背景和技术条件吗?能充分讯问和询问当事人吗?能广泛、深入取证吗?你会允许当事人聘请律师吗?你允许他为自己辩护吗?你能给他提供一个“看得见的诉讼程序”吗?你为审判配备了陪审团吗?你能把案子办成铁案吗?
五问:如果无法从技术和程序上保证私刑的公平,你又怎么能确信自己是在消除不公,而不是在制造新的不公呢?又怎能确信自己的行为是1-1=0,而不是1+1=2,也就是使原本只是一份错的错变成两份错呢?
六问:如果你认为自己有权以自己的方式处置死者,那么死者的儿子同样也认为自己有权以自己的方式处死你。然后,你的儿子也认为自己有权以自己的方式处死死者的儿子。然后,死者的儿子的儿子也认为自己有权以自己的方式处死你的儿子。然后你的儿子的儿子也认为自己有权以自己的方式处死死者的儿子的儿子。如此冤冤相报,世代为仇,人类如何看得见出路。你会认为你所据有的是绝对正义,死者的儿子所据有的就不是吗?如果死者的儿子这么干了,你不支持你的儿子针对他也这么干吗?他们不但和你一样认为采取私刑是权利,简直还是责任和义务。
七问:为什么数个世纪以来没有一个政府承认个人有私刑的权利?你不觉得现代社会之所以还在有序地运行,基础之一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在停止行使私刑的权利,将它让渡给了集体吗?这是基本的契约。我们中有谁动用这一封存的权利,都是对契约的凌驾和践踏,都是对他人为社会默默付出的伤害。
八问:如果我们不能保护自己厌恶的人免受私刑之害,也就不能保护自己和亲人免受同样的伤害。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良知”和“理性”。我们面对具体法律条文能够自信地生活,面对浮动、多变、那一千个人的“良知”和“理性”,却只能恐惧、担忧,不再具备任何安全感。
九问:为什么越是学历高的人越视私刑为洪水猛兽,而越是文化水平低、受教育少的人越是迷信和崇拜这古老的裁量方式?我们衡量一个人是否进入现代社会,其重要标志不是他是否在使用肥皂、香水,而是他是否克服了私刑欲望。我们不能葬送一代代先人为我们搭建好的文明大厦。
他继续写: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他又引用约翰·多恩的诗句:
无论谁死了,
都是我的一部分在死去,
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
因此,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丧钟为你而鸣。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时五十分,在一阵强过一阵的焦虑感的催促下(据他自己说,就像是一阵又一阵的涟漪从手臂扩散到全身),他站起身,拨打110。一俟接通,就说:“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呢,我得报警,唐南生被杀了。”接电话的是名姑娘,因为饱受报假警、报假案之苦,她一边说“请讲”,一边本能地提醒:“谎报警情可是要被行政拘留的。”
“我怎么可能报假警呢?我知道唐南生老板被杀了。”潘洹夫说。
“你慢慢讲,他被杀了,在哪被杀了?”
“我不确定是在哪被杀的,我知道杀他的都有谁。”
于是,潘把那天聚议的时间、地点,以及参与人员姓名,详尽说出。其中一人叫孟祎,他强调“祎”是“示字旁加一个韦字”,而非人们常用来写他名字的“一二三四的一”。“你们找这些人一个个问,没有问不出来的。”潘洹夫说。挂电话后,因为感到禁锢自身的道德束缚已解,他来到窗边,看窗外正燃放的烟火,朝胸前不停挥动右拳,后来又撕去二〇一九年日历的最后一页。在去公安局刑侦大队录口供时,他对民警说:“你不用保护我,你就跟他们说是我举报的,我承担得起。我的眼睛容不得任何沙粒,沙粒不取出来,我苟活何益?我若有一天为此事而死,也是死得光荣,死得其所。”
警方派出六队人马,将在红乌的六名犯罪嫌疑人抓获。另外三人有两人火速回来投案,一人尝试继续逃亡,虽然戴了防尘风帽和口罩,并且压低帽檐遮住眼睛,还是被外地警方很轻易地抓获。他们一个个股栗欲堕,汗流浃背。其中一人在警方还没有把他带到讯问地点讯问前,就已把杀人经过完完全全、详详细细地倒出来,使得同伙没有发挥之余地。
二十
永修路38号住着一对进城做早餐生意的年轻夫妻以及一双儿女。我对他们家有印象是因为他们房子面街的墙体,没有装窗子,露着两个很大的洞口。他们买房时房子就是如此,他们可能还想把它出售。我们知道,一旦要卖房子了,花在房子上的装修款就全打水漂了。不过我记得他们在永修路住下至少也有七八年。在这七八年里,他们那发育很早身材瘦长同时脸色酡红的女儿,似乎从未停下奔跑的脚步。她整天和弟弟,在马路和场基上,像狂蜂一样按“8”字形的轨迹追逐。总是她在前边跑,身量只有她一半的弟弟在后边追。总是她打一下他,或者只是做出打的手势,他就像感应机器人一样埋头追起来。我们在她的奔跑里看出真切的慌张(啊,她弟弟简直要吃了她),然后在意识到将对方落下太远后,又原地蹬跳,等待他接近。有时,她就是端一碗粥在门外吃,双腿也在持续不断地踏步。她的妈妈总是对那些被她冲撞得七零八乱的邻居说:“唉,我真巴不得她被汽车撞死。”
我忘记她是叫张霞还是张丽。
我问母亲,母亲在电话那头说:“我本来是知道的,要死呗,你这一问,我一下子记不起来了。”这名不知道是叫霞还是叫丽的姑娘,在她倒了大霉的这天上午,从永修路西头的环岛,铆足劲朝东边跑。她在来往奔行有如相向移动的“撞岩”的车辆的夹缝中穿行,反超了一辆无声无息奔驰的电动三轮车。后来她跑向路边。她拨开几乎是刺向她的枝梢,以跨栏姿势飞过数个中心积水的沙堆。有一次她提前伸出并拢的双手,在它们接触到共享单车坐垫的同时,一推坐垫,将自己双腿摆到空中,从一侧翻越过去。人们看见奔跑的她脸上有两团小肉在上下晃动,辫子在脑后一蹦一跳。她张大嘴,像飞机将横幅拉出来并展开在空中那样,将要说的话扔向身后。“来啦,公安局的来啦。”她喊。她躲开一切危险,却几乎是在最平安的地方,像是被巨大的磁力吸附那样,扑向一辆从巷口缓缓驶出的小客车的侧面。“兀哪里叫作行驶呢,比乌龟爬行还慢。”司机逐一向人解释。有几人目击,不过他们婉拒司机要他们做证的恳求。他们都看见是她张大四肢,飞到车身去。她鼻子被撞平,一只眼睛又青又紫,难以睁开,一只手脱臼。有人怕她窒息,说要把她舌头拉直。司机就着自己的车,把她送往医院。
在她报信之后一刻钟左右,一辆轮胎有微波炉那么粗的特警防爆车、一辆福特福克斯警用轿车、三辆瑞风警用面包车、一辆法医用车、两辆施工车、两辆装满工人的大三轮车以及一台挖掘机,带着一股巡游或接受检阅的凝重,依次开进永修路。直到来到我们家附近,才停下。一批辅警提着锥筒下来,以那棵看起来又长大不少的伞状的树为中心,设置一个面积约大于一百四十平方米的警戒区。十五名警察、辅警背着双手,站在警戒区外沿。我在微信朋友圈和一些群里看见有超过三十人发布视频。有些人是站在人群外拍,他们高举双手,使镜头越过挤挤挨挨的前人。有些人是通过自家二楼的窗户往下拍。有一人是透过屋顶麻将房的窗子往下拍的,画面中出现自动洗牌的声音以及挖掘机那高举到空中的橙色长臂,不过后来证明这机器没发挥什么作用(也许它起的唯一作用是为不停赶来的围观者提供一个指路明灯)。拍摄者一边拍一边压低声量介绍,他们说的话以及采用的夸张语气几乎一样:“快滴昂喏(快点喏),嗯搭都来壳哦喏(你们都来看喏),唐老板个尸要挖去来哦(唐老板的尸要挖出来哦)。”这些视频的碎片,组成一个全方位、多层次的整体,使我对这件就发生在我们家门前的事有了充分的了解。这一天,天气阴沉,根本找不到太阳在哪。建筑物像浸在乳白色湖面的座座岛屿或停泊的船只。不过,近处的能见度又出奇地好。每个出现在镜头里的人都像被特意抠过图,留下发亮的轮廓线。包括长着卷毛的棕色小狗,镜头纤毫可辨地拍下它四条腿先后落向地面那勤勉而欢快的过程。因为寒冷,人们在镜头里咧开嘴,牙齿打战,搓手,或者将手插在袖子里。警戒的警察普遍穿着带毛领的警服。如果有人尝试往前跨上一步,他们就会将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来:“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一名似乎是带队者的警督拿起话筒大声说:“肃静,肃静。”他这样喊并无必要,因为人声哪怕是异常嘈杂,也不会影响挖掘那有条不紊的进度。不过警告还是起了作用。在往地底下推进的电镐停止工作时,现场只是传来一些咳嗽声以及像是有很多老鼠在棉花地里穿行的窸窣声。那是人们默默往前挤时羽绒服擦来擦去的声音。围观的人很多踮着脚,也有人踩在砖头或找来的凳子上。人一共围了七层。在人民北路和永修路上,不时还有新听到消息的人骑电瓶车赶来。最里一圈的人获得观察的最佳视角,他们非常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像抗洪救险的官兵那样,表情坚毅,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有一些卖水果、零食的在附近转悠,有人因此在这里吃上热乎乎的水豆腐。
在三台电镐的击荡之下,一块有我们家客厅那么大的地面——它就像一块打着黑色补丁的鸽灰色地毯——被分化为一颗颗碎片。红色的土基显现出来,四五名工人上前,高举锄头挖掘。锄刃挖进去后,他们借势扒拉一下,以使泥土变得更加松软。一会儿,他们暂时撤下,顶上来四五名持铁锹的工人,后者用脚踩住锹肩,使锹头没入地面,然后把这一铁锹的泥土铲出来,浇向一边。那棵长势喜人的伞状的树,被刨了出来。它被抬上三轮车上时,根部还紧紧抓着大量的泥土。考虑到挖出来的砾石及泥土可能含有证据,警方铺开聚乙烯彩条布将它们盖住。在今冬的第二场雪,像撕碎的纸片从天空晃晃悠悠飘下来时,从现场传来消息。一名哑巴工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指着某块地方向警察示意。“啊吧,啊吧。”他这样发音时看不出来有多激动也看不出来有多不激动。警察循着哑子坚定的食指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泥土里伸出了一根像是胡萝卜的手指。今后的挖掘工作改由法医及其学徒进行。几乎在人群想朝前挤上一步的同时,执勤的警察往外迈出一步,扩大警戒范围。法医对着现场拍照,然后和学徒推测出尸体在泥土中的位置,用石灰标记出。石灰线外的仍用锄头挖掘,石灰线以内的则用小平铲来铲。一会儿,死者的胳膊显现出来。一会儿是鼓隆的肚皮。随着尸体暴露得越来越多,空中开始弥漫一股惊人的臭气。就是一万篮的臭鸡蛋、一万对死鸟、一万担厨余垃圾外加一万缸的粪便,也比不上如今人们正经历的这股像蘑菇云一样向外扩散并且其威力并不随着扩散而减弱的臭气。长着灰羽的麻雀从天空笔直掉下来。一些自豪能挺过严寒的花朵开始发皱,自枝条掉落。人们普遍头晕脑涨,眼睛翻白。有的人还没来得及跑到沟边,就已开始呕吐。有的一边呕吐一边翻滚自个儿,这也是奇观吧。警察都戴上口罩。事后,我的母亲在我的姐姐、妹妹协助下,给家里每个地方打上消毒液,用毛巾擦,用水清洗,复又喷上芳香喷雾。面街的窗帘也全部撤换。过去我母亲总是不舍得扔这个不舍得扔那个,这次都被我姐姐和妹妹随手一扔,就扔了。她没有半点异议。尸体完整显现出来后,法医和学徒用毛刷细心刮走上面的泥土,好像是清理一件工艺品。唉,“那模样实在吓人,说起来也使人不寒而栗”。唐南生的腹部挺得差不多有我们吃饭的桌子那么高。全身漆黑、肥肿,像“熟得裂开了表皮”的烤红薯。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在另外一则视频里,尸体的颜色又和葡萄一样紫。看起来他就像一只酒足饭饱的青蛙,正张开四肢躺在地上晒太阳。有人说他双臂之所以张得这么开,是因为生前双肘被用反关节技术掰断。一名学徒用竹竿挑落缠在他脚踝上的带蕾丝边的丝绸三角内裤,另一名学徒张开塑料袋袋口,让这条沾满泥土的内裤落进去。唐南生的阴囊胀得像只大柚子。那男性标志物被剪掉,如今塞在他的嘴里,鼓鼓囊囊的。就像普鲁斯特形容乔托壁画“七恶质”之“贪欲”(嫉妒)一样:“为了把蛇含进嘴里,她的面部的肌肉全都鼓起来了,就像小孩儿吹气球一样。”唐南生生前曾对一些性服务者说,他平生最大愿望是死,第二大愿望是能亲吻到契弟,如今有人打包满足他了。唐头顶那绺宝贵的头发、一对吊梢眉以及还算浓密的花白胡子全被拔光,饱满的额头上留着边缘整齐的小洞,都可以通过这些小洞猜到砸下去的石头的大小。他的颈部留下多处被撕扯的伤口和斑纹,法医在泥土里找到钢丝钳。应该有人用钢丝钳拧住他颈部的皮肤,旋转几圈,然后扯断。在泥土中还发现大量的发暗的血迹以及一只拉锁式透明塑料袋,袋子里保存着一张材料纸,写着:
有天为证!
神龍見
可、军
口、疋
慢、快
onedream
song’song
金中飒
東東東
孙权拜将
己亥年癸酉月癸丑日月圆之夜
这就是那九位自认为是“义士”的人所留的代号。他们既不想直接泄露姓名,又不想让报复变成彻底的匿名行动,从而削弱报复的快感。他们的签名力透纸背,看得出他们对此还是蛮感过瘾的。根据王池深、孟祎等九人供述,他们以自来水公司名义聘请三名异地农民工,对永修路上破裂水管进行更换,然后,又支付人民币九千元整,请三人在唐南生经过时将之击昏。事发时间是二〇一九年九月十三日晚八时许,在唐被击昏后,王池深一方派遣三人接替农民工,在洞穴内对唐进行处理。这样的处理据说包括对着奄奄一息的受害者宣读一份长达六页的判决书。处理完毕后三位农民工返回,对尸体进行掩埋。我们永修路很多人都记得这三位农民工,特别是那年轻的小伙子,从他宽厚的双肩似乎能生出无穷的力量,为人也伶俐,脸上神采奕奕的。相比之下,另两位显得死气沉沉。可是一切记忆止步于此,谁也记不清他们具体长什么样子。在生活中,谁会花心思去记忆一名加油工、一名送水员、一名清洁工的样子呢,我们只要通过他们所穿的制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就行。这使我想起博尔赫斯所热爱的作家切斯特顿,他写过一篇名为“隐身人”的小说,说并不是没有人进入发生谋杀的房子,而是进入房子的那个人——邮差——被人们从心理上视而不见。
等到唐尸被挖出来,我的很多街坊都在拍脑袋,说:“嘿!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就埋在我眼皮底下。”他们因此记起两名实习警官来到这里,千百次地问他们:“在路面上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他们的眼睛千百次地扫向那被填平后又浇过柏油的地方,就是想不到尸体埋在下面。我相信有读者在把这篇小说看到一半时,就知道谜底是什么了。我自豪于自己有不少这样感觉敏锐的读者。不过今天所写的这篇小说,更多的意图是让读者看见生活的某一块,或者某一面。生活滚滚向前,我们在其中浮沉,我扫描出其中一段。大意就是这样。
现在科技太发达,高承勇、劳荣枝以及韩国著名电影《杀人回忆》的凶手原型,均被查出。那三位农民工被捕获应该也是迟早的事。
有一些人为唐南生的死鼓掌、放炮竹,更多的人则是哭泣。有人烧纸钱祭奠他,祭奠时告诉死者,就在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下旬,在唐先生您故去两个月之后,有份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从五个方面部署了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具体工作任务。这五条——特别是第三条:打造高质量的养老服务和产品供给体系——仿佛是在重复唐先生您的说法。唐先生您要么用自己超人的智慧预见到一切,要么能力通天,在规划还处于起草阶段就接触到它。真可谓天不假年,天不假年呐。如果不是王池深那几个庸俗之人多事,唐先生您现在都已带领更江南集团上市,这会儿准在纳斯达克敲钟了。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啊。
为起尸而新挖的大坑,过了很久才填上。仍旧填补上柏油。仅仅为着辟邪,我的母亲用铁丝和篾条,将二楼冰冷的窗台改造为一座小的花圃。一开始她只是去市场买回盆栽,后来试着自己培育、种植一些。从此这里挤满鹅黄色、桃红色、紫色、白色、蓝色像是“打开了它们的钱包”的花朵。很多人路过时驻足,向我亲爱的母亲致敬。街坊们模仿了这种做法。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市区到处出现这样漂亮的窗台。要不是城管及时出面阻止,在窗台种花就会成为我们红乌往下延续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的美好习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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